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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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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相連

“娘,我們要去哪兒?”

小霍池懵懵懂懂地跟著娘親。

娘親從來都是一個爽利幹脆的人,今日的腳步卻格外猶豫,她臉上帶著笑,不想讓小霍池看出自己的傷勢:“去……阿翾的家。”

“我們的家不在這兒啊?”小霍池印象裏的家是那個普通的小院子,他們一家三口生活在那裏,可是現在爹爹已經沒了……

小霍池忍住想哭的沖動,他不想讓娘為他擔心。

“小池子,”池宴雪摸了摸他的腦袋,心間五味雜陳,“娘親不知前世修了多少運氣,這一世才有你這麽個好孩子。”

“娘,”小霍池說,“娘也是很好很好的娘親。”

“不,我太不成熟了,永遠都像一個叛逆的孩子,”身體太疲倦,池宴雪又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拉著小霍池的手坐下來休息,“我不該帶著你一起出來,也不該讓你跟我一起承受仇恨。”

小霍池終於還是模糊了眼睛:“我們是一家人。”

“答應我,”池宴雪握住他的手,“往後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永遠是你自己,顧念好自己,不要成為他人的利刃,不要為任何東西所掌控,哪怕是仇恨也掌控不了你,永遠不要被沖昏頭腦,小池,聽見了嗎?”

她從鹿塵煙那裏問到了他的答案,卻意外被五大弒奴發現,他們奉命圍殺,以致她受了重傷,而後又是遭遇滿江湖的追殺……這般瘋狂之中透出異常,她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那些人殺了霍翾,也要一同殺了她。

“小池,我不該把仇恨種在你心裏,是娘對不起你。”池宴雪終是沒忍住痛苦,“以後一定要保持清醒。”

娘親很少喚他“小池”,只有在偶爾教訓他的時候才會這麽喊,小霍池連忙點頭,他都聽見了。

“好孩子。”池宴雪把他攬進了懷裏,心疼萬分,她活了這一輩子,好不容易得到那麽點溫情也要被一一毀去,她害怕自己保護不了孩子了。

母子倆休息了一會兒,便又啟程繼續趕路。

池宴雪沒有直接說要送小霍池去霍家,只是給他描述爹爹家裏的人:“阿翾的父親是一個戰功赫赫的大英雄,大雍建朝都得有他一半的功勞,阿翾的母親很是溫柔,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女子,阿翾說他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最是調皮搗蛋,但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妹妹還很小,很可愛,長大了一定是個頂漂亮的姑娘。”

她說的這些人小霍池都很陌生,但娘親這麽溫柔的跟他介紹,他便也很認真的聽。

到了鎮國公府,池宴雪很是謹慎,她唯恐被追殺者發現行跡,只去敲了國公府的小門。

追殺她的不止是那些為著秘籍和財寶而來的江湖人。

鎮國公府的後門打開,他們卻沒有被接納。

小霍池看到了一個鬢發灰白的老人怒氣沖沖地站在了門口,冷冷瞪著他們。

小霍池第一次看見娘親對人服軟,她低著頭央求老人收留小霍池。

老人卻大發雷霆,指著娘親怒罵。

小霍池很生氣地喊:“不準罵我娘!”

他拽著娘親的手:“我不去他家!娘!咱們離開這兒!”

娘親嘆了口氣,捂著小霍池的耳朵不讓他聽那些罵聲,再一次低了頭請求老國公收留他的孩子。

然而面前的門卻被甩上了。

池宴雪站了一會兒,很是無措,她強裝鎮定,對兒子說:“咱們走吧。”

因為擔心被發現行蹤,他們離開的腳步很快,轉過了一條街,卻聽到有人喊他們:“等一等!”

池宴雪扭頭看去,見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追了上來。

女孩看清他們,連忙加快腳步奔了過去,跑得氣喘籲籲:“等一等!”

池宴雪和小霍池回頭看著她。

女孩跑到他們跟前:“我……我是剛剛那家的人,我叫霍因絮。”

池宴雪反應了過來,是阿翾的妹妹。

“有什麽事嗎?”

“我爹他……他就是脾氣太壞了,其實他很想念大哥的,”霍因絮解釋道,“大哥出事他一時想不開,我……我一定勸勸他,你們先不要走,我回去勸勸爹……”

她很緊張地看著池宴雪:“……大、大嫂。”

池宴雪一楞,旋即露出笑容。

霍因絮又看向小霍池:“我是……你的姑姑。”

小霍池沒吭聲,他還生氣娘親被罵的事。

霍因絮翻出自己隨身帶著的裝零食的荷包,塞給小霍池:“這是糖果,給你吃。”

池宴雪道:“拿著吧。”

小霍池這才接住。

霍因絮道:“你們跟我回去吧,咱們一塊回去。”

池宴雪無奈:“國公爺怕是不會讓這孩子進門。”

她只想把小霍池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自己已經不考慮了,也不敢奢望肚子裏的孩子還能平安降生。

“那……”霍因絮想了想,“你們先在前面的客棧等我,我這就回去跟爹說理,自己家的人哪有不讓進門的,大嫂放心,我一定會過來接你們。”

池宴雪點了下頭,她現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小姑娘身上。

霍因絮跟他們約定好,便馬上又跑回去,一路上還擔心自己人微話輕跟父親吵不贏架,如果二哥也在家就好了……不行,她一個人也得勸住父親。

然而在她離開後沒多久,池宴雪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她對危險的感知一向很準,因此不敢耽擱,帶著小霍池就飛速離開了……她心裏還是覺得那個小姑娘勸說不了老國公來接受雪霽妖女的孩子。

……

潛入鎮國公府對於霍池來說是一件很輕松的事,他隱在府邸角落裏,跟著侍從很容易就找到了老國公的房間。

苦澀藥味彌漫的屋子裏,老人變得更老了,看不出來母親跟他說過的英雄的形象,也不見那日勃然怒罵的刻薄模樣。

他握著尋心劍藏在陰影裏,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跑這一趟。

仇恨嗎?好像不至於,跟堆積在其他仇人身上的憤怒比起來,這點怨憤其實很淺了。

而且這個人已經那麽老,又那麽可憐,不值得他再做什麽。

“翾兒?”病床上的老人睜開眼睛,看向房間裏的一片陰影,不敢置信地呼喚。

“翾兒,是你回來了嗎?”

霍池沒有露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霍弈跑到院子裏,看著站在那裏的年輕人:“霍池?”

“是我。”霍池答道。

然後看了眼隨後而至的霍因絮,他記起了這個人曾給過他一包糖果,那是他遺忘了很久的善意,然而時至今日,他已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霍因絮卻是一下紅了眼眶,她緊緊攛住腕間的佛珠,顫聲道:“你還活著……太好了。”

當年她趕回了家裏,一力勸說父親先把人接回家,終於得父親點頭同意,她帶著人去約定的客棧,卻不見大嫂和孩子的身影,安排了隨從到處去找,沒過多久卻收到了大嫂一屍兩命慘死的消息,孩子也不見蹤跡,這麽多年她心裏一直有一塊地方擱著罪孽,她總覺得是她太慢了,如果她快一點回家,如果她當時先不管那麽多直接把人接回去,他們就不會有噩耗……佛經日日抄錄,都是她的難以心安,自責與痛苦夜夜在夢中徘徊,直到二哥說那孩子可能沒有死他正托人打聽消息時,她心裏才好受了一些,一直都在默默等著消息。

霍池看到她的眼淚,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霍弈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低聲安慰了她一句,轉向霍池:“聽聞明光道上出了事,事情可解決了?”

霍因絮勉強穩住情緒,看過去。

“已經解決。”霍池道,“今日我來這裏,只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霍弈已猜到他想問什麽,答道:“霍氏絕沒有洩露過你和你母親的行蹤,當日你們走後沒多久,國公府便派了人去找,我們……”

“我知道了。”霍池只想確認答案,不想再聽更多的話語,他對霍弈道,“上次沖你發火,是我沖動,抱歉。”

又轉向霍因絮:“多謝。”

說罷轉身便走,這些便是他今日的目的,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不想和霍氏扯上關系,彼此幹凈利落,誰也不必給誰溫情。

“霍池!”他這般幹凈利落,卻是叫霍弈和霍因絮猝不及防,雙雙一楞,霍弈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飛身追了上去。

……

霍池發現了霍弈的窮追不舍,他有些煩躁,以他的身手可以輕而易舉把人甩掉,但以霍弈執著的勁頭,霍池擔心他之後會去糾纏羲玄,雖然很不想再扯上關系,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明白。

他跑進郊外一處林子裏,這裏沒有人過來打擾,等著霍弈追上來,他很冷靜地開口:“還有什麽事?”

他自己覺得很冷靜。

霍弈幾步跑到他跟前,大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你這小子!跑什麽跑?我是能吃了你嗎?會不會好好等人把話說完!”

霍池冷漠道:“你想說什麽?”

霍弈:“跟我回去,找個地方喝點酒吃頓飯!”

霍池不動。

“不吃飯也行,”霍弈道,“咱們之前是有點誤會,你煩我我明白,就算誤會解開了你也可以煩我,但煩歸煩,咱倆還是叔侄,關系擺在這裏甩不掉,你的情況我還是想關心,你還是我們霍家人。”

霍池皺眉:“我跟你不是一家人,你也沒資格關心我。”

“你說的對,我沒資格管,”霍弈嘆了口氣,“很多事情沒法過得去,當年我爹拗著脾氣事做的確實不對,給你造成傷害我代他道歉。”

說著俯首抱拳向霍池行禮。

霍池轉過身不受他的禮。

霍弈又鍥而不舍地追到他面前,非要把這個謙禮行完,道完了歉,又道:“身為長輩……不管你認不認,事實都擺在那裏,你爹就是霍翾,霍翾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叔!”

霍池:“……”

“但是吧,事實雖然在那裏,我這個長輩卻一點責任也沒擔,什麽都沒照顧到你,你肯定要說你不需要,但那是我應該的責任。”

什麽話都讓他說了,霍池只能閉嘴不吭聲。

霍弈繼續道:“我感覺很對不住你,整個霍家都對不住你,我理所應當該對你補償,你這看著像個大人了實際還是年輕,今後也理所應當受霍氏的照顧,你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提,你有什麽事情也盡可以尋我一起解決。”

霍池:“……”

他很頭疼,沒見過這麽傻的。

霍弈笑了笑:“其實見到你我真挺歡喜,好多年都沒那麽高興過了。”

霍池:“你知道我這十多年是怎麽過來的嗎?”

霍弈以為他終於放下了心防要傾訴,連忙認真傾聽。

霍池道:“我經歷過比你經歷的更為兇險的廝殺,也見識過你不曾見識到的陰謀詭計,我不是你以為的單純可憐的後輩,也不需要自作多情的關心,你說再多話對我來說都只會是麻煩。”

“真的不需要嗎?”霍弈道,“人哪有不想要關心的?我明白你是不想要我的多管閑事,可你……總要有一個著落,你今後怎麽辦?你想去哪裏?你想要什麽?你出去之後說出你的名字,大家都會想到霍氏,那是割舍不了的東西。”

他想到樓羲玄:“你和羲玄的關系好像很不錯,但你要一直麻煩著他嗎?霍氏才是你的背景。”

霍池皺了下眉,心煩到了一定程度,眼底邪氣稍稍冒出了頭:“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霍弈道:“你說,我聽著。”

霍池冷冷看著他,那股邪幾乎上了眉梢,讓霍弈這樣歷經沙場十幾年的人都覺得危險:

“我要你掌中之權,背後之勢,冠上之名。”

霍弈楞了楞,繼而笑道:“很有志氣!霍氏可以成為你的勢,但是權和名都是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你想要也要付出足夠的努力才行,不過沒關系,我可以領著你帶著你去得到這些東西,那也沒什麽難,我霍氏之子生來便是英傑!”

他竟然在認真的回答,霍池都要氣笑了……不過他也不是隨便說說,他的確需要那些東西:權、勢、名。

只有擁有這些東西才可以更好的報仇,才可以更好的站在羲玄身邊。

無所謂用什麽手段去得到。

那為什麽要接二連三地抗拒霍氏?

霍池也不明白。

他應該毫無負擔地接受再利用徹底才合理。

可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太傻了。

怎麽辦?

霍池默默嘆了口氣,感覺眼下的狀況很滑稽,對面來了一個人強買強賣非要給他好處,而他還跟腦子被驢踢了一樣萬分不情願。

他當然不情願,他理解的親情只在他和爹娘之間,他不認別的人。

他也隱隱意識到了霍弈非要湊上來的一個深層次的原因……這人是怕他受過多年江湖侵染給染壞了,所以想讓他回到霍家把他掰回他們以為的正道。

霍池探究地看向霍弈,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了隱藏的擔憂。

可笑!

他憑什麽擔憂?!

霍池道:“我和你們不是一類人,也不需要你們的自作多情,你不知道我的陰暗之處。”

霍弈卻反而笑了:“你若真的陰暗,就不會說這話。”

他雖然意識到霍池身上有危險的地方,卻沒有放在心上,他還是把霍池當成一個可以去管教、可以去掰正的後輩。

霍池不欲多說,轉身離開。

“霍池!”霍弈不想放棄。

霍池走出去幾步又突然停了下來:“有些事情過不去,我不能怪霍氏,可我心裏過不去。”

霍弈明白他說的是什麽,這也正是他想彌補的原因。

“但你也不欠我什麽,”霍池垂眸看著手中的劍,“你們若有虧欠,也是虧欠我爹,不要把感情轉移到我身上,沒意思。”

“怎麽沒意思了?”霍弈大步追到他面前,“你這孩子怎麽那麽犟?你爹是你爹,我們都沒忘,你是你,你叔想對你好一點有什麽毛病嗎?你是不是早上沒吃飯餓得腦子冒泡了?我又沒逼著你現在就要認祖歸宗,咱們好好說說話不成嗎?人的關系也不是非要一是一,二是二,不認親就非得一刀兩斷也太傻.缺了吧?我都想打你!”

霍池:“……”

霍弈吼完,反應過來自己有點激動,又急忙軟了語氣:“那什麽,我不會打你的。”

霍池看著他。

霍弈很坦然:“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不怕影響你霍氏聲名嗎?”

“這個問題你要讓從前的我來答,我還真不一定回答的出來,從前我太愚笨。”霍弈嘆了口氣,“因為說錯話辦錯事丟了愛人,上天入地都找不著他了,又因為太考慮霍氏的周全而傷了友人,幾年前擔心先帝猜疑就說要跟羲玄決裂,回想起來都想扇自己一巴掌,如今事事都要麻煩著他,屬實沒皮沒臉,我早就反省了一千遍兒了。霍池,從前我為了霍氏的聲名都不敢承認霍翾是我大哥,那確實是我混蛋,我已經明白過來了……現在我還顧慮什麽呢?你和我血脈相連啊。”

霍池沈默了很長時間,道:“你說的沒錯,我擺脫不了霍氏。”

他改變主意了。

霍弈等著他的話。

霍池:“那也正好,我要借霍氏之名,助我入覆羽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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