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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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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尋傷

那條巷子很舊,住了好幾戶人家,有的經營著胭脂鋪子,有的每日起早做好了包子油條去賣,還有一戶會做木工活,整條街上的桌椅板凳都被他修理過,而小霍池的娘親時常去街上的酒館裏幫忙,論拼酒品酒,誰也比不過她,他的爹爹則很會寫書寫字,逢年過節鄰裏都會請他去寫一副對聯。

小霍池的童年很豐富,他不需要那麽多玩伴就已經玩的很精彩了,因為他的爹娘好似很普通,卻又什麽都會,他們知道的事情也很多,總是會跟他講各種或傳奇或有趣的小故事。

他們唯一不擅長的大概就是下廚。

“阿翾,你看,我捏成了一個小燕子。”娘親舉著一個面團跑到爹爹面前獻寶。

爹爹說:“醜的清新脫俗。”

“你才醜呢,我要讓小池子評評理!”於是面團又捧到了小霍池面前,“兒子快看看好看不好看?等會兒蒸熟了只給你吃,讓你爹餓著!”

小霍池辨不清美醜,一心只想誇讚娘親,奶聲奶氣道:“好看,特別好看。”

娘親便美的不行,興奮地去蒸小燕子饅頭了……然而不知道哪一個步驟出了問題,饅頭出爐之後小霍池咬的時候牙險些崩壞,他咬不動。

晚間爹爹突發奇想,要給老婆孩子煮面片湯,為此還特地去跟隔壁賣早點的大哥請教了一番,他自信滿滿,太陽剛下山就進了廚房,一個時辰後也沒出來。

娘親中途跑過去湊熱鬧,對爹爹的失敗品給出了精準的評價:“糊的新穎別致。”

爹爹就無奈央求:“阿雪。”

娘親道:“想找面子就叫兒子來啊。”

小霍池又在這種時刻展現出了關鍵的作用,對他爹做出來的散發著微微苦味的面片湯道:“如果把它吃完,就肯定不會餓了。”

爹爹娘親聽聞此言,皆狂笑出聲。

他們一家三口能每天吃飽飯全靠鄰居那位大哥。

某一日娘親得了些閑暇,爹爹也憋不出來文字,他們就領著小霍池去摘蓮蓬,摘著摘著娘親忽然興奮道:“咱們幾個來比一比吧?比誰摘的多。”

爹爹道:“好啊,贏的人有什麽獎勵?”

娘親想了想:“就拿小池子來當獎勵好了,誰輸了誰教會他一套拳法,誰贏了誰就教會他一套劍式,限一個月為期,誰完不成誰就要接受後續的懲罰。”

爹爹來了興致:“這樣,一個月後誰完不成誰就背著小池去爬城北那座石頭山。”

娘親挑眉,笑得非常燦爛:“一言為定!”

爹爹立即挽了褲腿:“咱們快開始!”

小霍池站在他倆中間,一臉懵懂。

總之不論誰贏誰輸,他都要刻苦學習兩套功法。

一個月後,小霍池被自己的爹娘禍害了一通,又被他們拎著去爬了石頭山。

石頭山名字不好聽,風景卻很不錯,一家人悠閑賞玩,時而摘點野果,時而躺在樹蔭下小憩,時而又跑到溪流裏捉魚。

晚間夜幕上星辰璀璨,他們坐在草地上教小霍池吟詠詩詞,後來發現這太文雅了不符合他倆的氣質,又分別給霍池講江湖傳聞和朝堂風雲。

小霍池不知道別人的爹娘會不會講這些,他總是聽的津津有味。

聊完了閑話,爹爹拿出帶在身上的短笛悠然吹起曲樂,小霍池就和娘親一起在旁邊捧著臉欣賞。

一曲終了,娘親跳起來奔向了草地的盡頭,沖著天地、沖著曠野大喊,似乎是心中的喜樂不知道該怎麽說明,她又轉過身來喊道:“池宴雪永遠愛霍翾!”

爹爹眉間眼梢皆是喜意,臉上有點紅,大約是害羞,但他沒有回避,他說:“霍翾一生都愛池宴雪。”

小霍池蹦了蹦:“我呢?我呢?”

娘親便又沖他大喊:“小池子!娘親永遠愛你!”

爹爹則摸了摸他的腦袋:“小池和阿雪一樣,都是我的幸運。”

他就這樣被濃烈的愛意包裹著長大,長到七歲那年,臨近他的生辰,娘親說想要一個小女兒,他馬上就要有一個妹妹啦,小霍池非常高興和激動。

爹娘為著他的生辰也非常激動,早早的便開始給他做準備,各自去磨煉了廚藝,預備在小霍池生日這天讓他吃上父母親自烹煮的大餐。

……結果當然還是不太成功。

下廚這個事它需要有天分。

娘親說:“問鼎武林登臨至尊都沒有做飯難。”

爹爹也無奈地嘆著氣:“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一個弱點。”

小霍池不理解他們的苦悶,依舊很滿足地吃下了,他一點也不覺得難吃。

娘親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又有點小愧疚,便拿出一把鑰匙擺在小霍池面前:“這是娘親積累半生的財寶,買下一座城池也不成問題,還有娘親鉆研半生的心法,不過你太小了現在還是不要學。”

小霍池開心地接了過來。

爹爹很是慚愧,不知道該送點什麽給孩子,只好拿出了自己佩戴多年的玉佩:“這是我很小的時候一個老人家送我的東西,很有些好兆頭,就給你拿著玩吧。”

小霍池興奮點頭。

那心法叫雪霽,是九州江湖無數人追逐的神功秘籍,傳言說修成雪霽神功便可獨霸武林縱橫江湖。

那玉佩叫瓊華玉,是靖元帝送給鎮國公長子的降生之禮,也是太.祖靖元帝對霍氏一族護國之功的感激,拿著這玉佩,到任何一任皇帝面前都可獲賜勳爵高位。

他們或許已經預感到了什麽。

霍池的生辰過去沒多久,爹爹收到了一封遠方來的信,他幾經猶豫,還是帶著尋心劍出了遠門。

他臨走時對母子倆和未出生的孩子說:“這一場恩怨情義了結,外間的一切都不必再牽掛了,等我回來咱們再去爬一爬石頭山。”

他這一走,卻再也沒回來。

……

霍池無法睡的安穩,夢裏都是爹娘溫柔又開懷的話語,那些細枝末節原本都遺忘在了角落裏,而今卻又一股腦湧了出來。

流離散的毒大概終於要解了吧。

他的歡樂斷在了十年前,慘死的父母從此都是毒.藥也無法掩埋的夢魘。

若是無法遺忘,那就要尋求解脫,可是如何解脫呢?

殺了每一個跟他們的死有關系的人就可以解脫了嗎?

他不明白。

他們的相愛不為世人所容,正邪兩道皆為之唾棄,兩人之間涉及的不止是江湖恩怨,還有霍氏一族和北川乾明王府,因此朝堂江湖對他們便都是斥罵指責……聽的太多,他便覺得自己也為世間所不容,他不配活在陽光下,他是罪.孽的化身。

可是爹娘並不在意世人對他們的評價,他們有自己的喜樂安然。

而他其實什麽都不是,他只是霍翾和池宴雪的孩子。

……

金針上的藥力過了,霍池終於能動,他咬牙強撐著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被包成了一個大粽子,又發現樓羲玄還是沒有來看他。

霍池心裏的憂急焦灼無法言說。

他的歡樂並非全都斷在了十年前,他總是不覺得自己也能對人付諸深厚的感情,畢竟他一直都利用著樓羲玄……飛煙之局達成了他的目的,那麽羲玄又想借此局得到什麽?

他們有一種默契,很多話從來沒必要說開,只管去顧自己的謀劃,誰也不問對方的傷痕,因為他們都有霸道自我又孤絕冷僻的一面。

便以為能夠永遠冷靜自持下去。

霍池突然發現自己做不到。

他沒有跟鹿塵煙走,去爭取什麽世子之位去肆意報覆乾明王,或許沒有特別的原因,也不單單是怕鹿塵煙不肯收手,他或許只是不舍樓羲玄。

好想見他。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種焦灼的心情所影響,也可能束縛他身體的從來不止是那些傷痕和流離散,他眼眸中令司空澗震驚的猩紅重現,戾氣忽而橫肆,怎麽壓都壓不下去,有什麽危險的東西洶湧欲出,他控制不了,只感覺自己如同身在冰窟之中。

雪霽雖強,習之不慎卻會走火入魔。

他想要發洩身體裏的痛苦,拳頭砸向旁邊的柱子,木屑灰塵頓時喧囂四起。

“什麽聲音?”

剛從宮裏回來的毒醫連忙奔了上來,看到此情此景,第一反應不是怒斥霍池弄毀了他的屋子,而是撲到霍池面前,急聲問:“你怎麽回事?!”

霍池手背上全是傷痕,鮮血淋漓,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擡手按了按額頭,盡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也壓制住那些戾氣,好半天才道:“羲玄在哪兒?我要見他。”

“你自己看看你傷成什麽鬼樣子了?還能不能動?!”

這時樂堯也跑了上來,他牢記著自己之前的失誤,對於王爺記掛的人也要十足的關心:“公子怎麽了?”

霍池便又看向他,執著道:“帶我去見他。”

……

殿中的燭火特意罩了煙紗罩子,好使光線溫和不至於擾人,寧王安睡的內殿每一處細節都是如此精心的布置,畢竟皇帝說過寧王的命就是他的命,誰也不敢輕慢。

有樂堯打點安排,霍池潛入的還算順利,然近情而怯,不過分開短短兩日,他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心上人了。

立在床邊看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去觸碰男人的臉頰,可惜的是,他的手上纏了太多繃帶,導致這樣的觸碰並沒有實感。

霍池便俯身,輕輕吻了下男人的唇。

下一刻又皺起眉頭,因為羲玄的臉色實在太蒼白了,像他這樣的人,平常都把真正的情緒掩在心裏,連睡夢中也不會輕易流露。

而如今霍池看著他,卻看到了他的痛苦。

樓羲玄不會那麽容易就睡實,他是因為傷重而昏睡,身體還是太難受了,如今盤踞在他身上的已經不止是利箭舊傷和悲望生之毒,那由傷和毒引來的頹敗損耗才是真正令人絕望的事。

絕望嗎?

他在迷迷蒙蒙中回想起了很多事,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劍術,他的向往,他的堅守,還有……

他一直都是一個軟弱而愚笨的人。

軟弱的人才會總想以死亡來逃避痛苦,而痛苦由尚江寧王來說出口實在像是無病呻吟。

不,他有病。

身上的陳年積傷,心裏的無解舊疾。

……

“人心都在牢籠裏,你為什麽而活?”

……

世人一直都對一件事有所誤解,樓羲玄也沒有想過去解釋……當年他並不是為樓胤擋那支箭,而是為了天鼎帝。

他的伯父。

雖在入帝都之時就已經明白自己是被放在天鼎帝眼下的質子,但是帝都三年他卻把天鼎帝當成父親一般看待,而樓胤是帝位的傳承者,所以他自願去擋那支箭。

他在天鼎帝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如同父親般的親切和關愛,天鼎帝教他兵術,又總是稱讚他的努力和進步,這些是他從未在長輩親人那裏得到過的。

他的父王是驅敵平亂的蓋世英豪,鎧甲上寫滿了勇武和霸氣,只是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帶給人們安定感。

他小的時候最是崇拜父王,因此努力練習覆海槍法,因身為世子從小又要修君子六藝,他每一樣都學的很好,所有人對他都是讚美,可是父王不滿意,他太嚴厲,嫌棄自己的兒子拘泥於規矩禮節,不夠磊落灑脫。

如何才能磊落灑脫?我難道是這般不堪嗎?

他想著這個問題,尋找機會拜入了歸茫山莊,那時的素莊主還在塵世,喜他天賦,便收了他為弟子,予他許多關愛。

然而沒過幾年,尋心劍身死,引起一連串江湖風波,事情過後師父便似看透了世俗,隱入後山之中再不問世事。

而他修成了歸茫劍術,結交了一群江湖朋友之後,父王又怪他整日與三教九流廝混,只會沾染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斥他半點不像一個王侯世子。

在父王面前,他怎麽做都是不好,怎樣都是錯的。

入都之前,父王難得對他有了些好臉,叮囑他道:“你到了皇都,多跟胤兒學一學,他是你的兄長,你要敬重他以他為先,明白了嗎?”

他只有點頭。

他與樓胤的感情還算可以,畢竟小時候見過,又是血脈相連的堂兄弟,入帝都之後樓胤也很照顧他,所以他並不排斥事事以樓胤為先。

幫樓胤獲得天鼎帝的青睞,幫樓胤應對北川挑釁的使者,幫樓胤處理來自競爭者的陰謀詭計……這都是自然而然的,尚江一脈一直都是太子樓胤的護盾,父王如此,他亦然。

他從來都沒有怨言。

天鼎帝跟父王不同,他的威嚴之下有著慈愛,雖則嚴厲,卻不會教人忐忑難安,天鼎帝稱讚他的才氣,亦誇讚他的劍術,從來沒覺得他身上沾染的江湖氣有任何不好。

他一直都是個情緒內斂的人,不會熱烈表達自己的感情,但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來,他那時簡直把天鼎帝當成父親一般敬重崇拜。

也便在父親面前顯得有些天真。

他知道少年意氣是最麻煩的東西。

在帝王面前,身為王侯世子,又或者說質子,他其實應該收斂鋒芒,像別人一般循規蹈矩,不惹君王忌憚,他心裏當然清楚應該這樣,可他總想要酣暢淋漓一回,又覺得在天鼎帝面前不需要那麽隱忍遮掩。

所以當北川來襲,天鼎帝打算禦駕親征,詢問他要不要同去之時,他毫不猶豫地就決定了。

北境戰場上,他沒有一刻在收斂鋒芒,殺他所能殺盡之敵,為國為民而戰,在一眾武將之中脫穎而出,即便是面對當時已經成名的霍弈他也不會低頭,少年的勇氣總是無窮無盡,他帶著幾百人與北川太子的衛隊狹路相逢,沒有退縮,反而揮劍而上,直至斬下了北川太子的手臂。

天鼎帝很欣慰,在回朝後的宮宴上說:若羲玄為吾子,必立其為儲君。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的臉上都現出了一絲微妙。

他也知道不妥,第一時間去看向了樓胤,所幸樓胤並沒有任何介懷,還給他敬了一杯酒。

少年意氣是最麻煩的東西,或許他還是需要收斂鋒芒,即便天鼎帝和樓胤不介意,也總有其他人在看著,宮宴之後他便沈寂低調了很多。

此後仍舊事事以樓胤為先,而不再肆意展露自己的才能,四下隱隱有一些議論之聲,有人暗中嘲諷他是尚江王養給太子的狗,他也沒有生氣,只是動了些手段讓說話之人再也不敢開口。

帝都三年很快過去,他暗中得知夷沆有了動靜,東境很可能要起戰火,便想回到尚江去,可是他幾次開口,都被天鼎帝以“不舍”為理由擋了回去。

直到行獵那天,他陪同在太子身側,遇到了那支為刺殺而來的毒.箭。

箭上之毒兇猛,禦醫所百般辛苦,就連當時還健在的神醫悟名也晝夜辛苦,也只能保住他不死,寧王世子從勇猛無畏的少年英傑變成了一個只能茍延殘喘的虛弱廢物。

如此重傷無法醫治,天鼎帝終於點頭允許他回到尚江休養。

他也不再有任何天真的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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