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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煙隱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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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煙隱塵

刀奴說了大話。

即便費評章和天命劍不在,覆羽衛也不是可以讓人輕視的飯桶,他們都是護佑皇帝的高手,至少擋住那些席卷而來的飛煙殺手是足夠了,也能勉強抗衡刀和劍。

如果只有刀和劍。

祝纖雲在一片混亂中撲到皇帝身上,既是慌亂,也是想做皇帝的護盾,皇帝心內不無感動。

小苑一同回到了禪房,外間殺機四起,覆羽衛浴血奮戰竟也開辟不了一條逃生之路,他們就只能待在禪房裏。

皇帝的神色還算鎮定,他看向了寧王,方才那殺手偽裝成的小和尚借送物之機意欲行刺,被寧王察覺,寧王動手將殺手打退,可自那之後臉色便不大好了。

他知道寧王曾經武功卓越劍術奇絕,他也知道寧王幾次病發之後已然不能再輕易動武。

皇帝輕輕拍了拍祝纖雲的背,安撫了他一下,又把他推離自己的懷抱,忍不住擔心寧王,這次是真實的擔憂:“羲玄,還好嗎?”

樓羲玄道:“無礙,陛下不必擔心。”

話是這樣說,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整個人看起來就快要透明了一樣。

皇帝不知道寧王的身體近來已經有所好轉,他聽時常去清隱別院診脈的禦醫稟報,他知道的是寧王一如既往羸弱病重,因此當下看在眼裏,又有了幾分真實的愧疚和心疼。

“左翰放出了信號,半個時辰內必有援軍趕到。”皇帝道,“只要撐過這半個時辰。”

“可是刺客狂悖……”樓羲玄咳了咳,忍不住按住了心口。

“羲玄!”皇帝連忙扶著他,“快坐下。”

正這時,一名飛煙殺手突破了覆羽衛防守的巨網,直沖皇帝和寧王的方向而去,他手中的兵刃大概是淬了毒.液,鋒刃上的光芒幽暗而怖人,攜有萬千殺氣。

左翰心急萬分,這些殺手出手狠辣、手段陰詭也就罷了,他尚能勉強抵擋,可那其中的一名刀客與一名劍客卻實在強的駭人,他們的強不止是實力的強,而是對拿捏對手的弱點輕車熟路,刀與劍攻擊之外,陰招也層出不窮,左翰能被費評章提拔為副統領,實力並不弱,可他是正經修武的路子,平常出手都非常板正規矩,實在不解這些陰損的招數,漸漸吃力,若要對付這些人,唯有以更為強大的實力碾壓。

果然他的焦灼是有道理的,覆羽衛拼盡全力抵擋,仍是有一條漏網之魚穿破了他們的防衛。

“陛下!王爺!”左翰簡直目眥欲裂,可他正被劍奴纏著,根本來不及去撲救。

那把攜有萬千殺氣的兵刃是一把刀。

刀奴的速度絕對不會慢。

在這危險降臨的千鈞一發之際,祝纖雲來不及沖過去充當皇帝的盾牌,只來得及發出驚恐的尖叫,小苑則憂急萬分地看向了寧王。

刀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傳聞中實力強勁的尚江寧王看起來就像要死了一般,恐怕連他的一擊都擋不住,而他身邊的皇帝則更加不堪一擊,殺了這兩個人,大雍皇室必會生亂,不,整個大雍皇都都會亂,有了這個亂局,即便戰場上北川軍輸給了霍弈,來日北川在與雍人的止戰談判上也可多加幾分底氣。

浣飛煙打算刺殺尚江王,從來不是為了雇主的重金委托,而是他們自己必須要殺死尚江王。

然而在他的刀將要達成這個完美計劃之時,他卻看到了尚江王擡起的雙眼,冰冷卻又鎮靜。

緊接著他滿含勁力的一刀就被一股深厚的掌力卸去。

樓羲玄將皇帝擋在身後,徒手去接了飛煙刀奴的刀,覆羽衛抽不開身,只能是他去抵擋去戰鬥。

“羲玄!”皇帝喊了一聲。

樓羲玄沒有時間回頭,他手中沒有兵刃,對付起刀奴來似乎非常吃力,那刀鋒每一次劃過他身側時都讓人膽戰心驚,生怕腥血會在他身上綻開。

小苑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他抽空看了皇帝一眼,判斷出此刻皇帝的擔憂著急也都是真情實感。

戰鬥的節奏很快,交手數個回合之後刀奴明白自己並不是尚江王的對手,可他仍舊拼盡全力,他為的是自己的國,為的也是自己,所有北川人都應該仇恨尚江王,因為他曾給北川國帶去過恥辱。

想到這裏,他的刀舞的越發強橫。

可即便拼盡全力,卻似乎還是輸了一成,尚江王給了他一掌,奪走了他的刀,然後劈到了他自己身上。

身體一陣劇痛,刀奴感覺自己的胸.膛像是要裂開了一般,可他抓住那劈在身上的刀後退,眼底卻有得逞的笑意,因為他知道隱奴要動了,誰都來不及阻攔,何況之後還有血奴將要趕到,這是他們的一張王牌。

隱奴的氣息實在隱蔽,他摸進這禪房裏,誰都沒發現他的存在,他趁樓羲玄與刀奴交手之時瞄準了皇帝。

樓羲玄回首,一向鎮定從容的表情瞬間變了:“六哥!”

他與皇帝的距離實在太遠,來不及去阻擋,而且看不到他的身後正有一把劍刺了過來。

刀奴簡直要笑出聲了。

然後笑意又在臉上僵住。

病重羸弱好似隨時都會死去的尚江王手中擲出一物,直往氣息隱蔽速度飛快的隱奴身上飛去,誰都看不清,那只是嵌在尚江王腰帶上的一枚玉片,玉片正中隱奴喉嚨。

背臨危險的尚江王反手奪取了那將要刺穿他背脊的劍,一腳踹開了持劍之人。

隱奴頸間鮮.血噴湧,他當然不至於就這麽被一枚玉片殺死,可是玉片造成的傷勢到底阻緩了他的行動,並且尚江王已經提劍飛了過來。

他是天下第一劍客素印秋最優秀的弟子,有他執劍在手,勝負已難分。

……

雪霽是這世間最為玄妙的內功心法,池宴雪因修成了雪霽神功而笑傲九州江湖,她的強大至今都令人唏噓向往。

她對自己的孩子並不回避過往,不僅時時拿出夫君少時所寫的游記給孩子當成睡前故事讀,也把自己的獨門心法毫無保留的傳給了孩子,其實雪霽有弊端,習之不慎很容易走火入魔,她一開始是有些猶豫的,只是教孩子一些旁的功法,可是後來夫君慘死,她面臨著無數追殺,又不知該把孩子托付給誰,為了讓他有能力在這殘忍的世道生存下去,她只有拿出雪霽。

林木間盡是狼藉。

不知為何,原本的晴空忽被陰雲遮盡,視野變得模糊。

而後霍池發現,那不止是因為陰雲密布才變得模糊,也因為他額頭上有鮮血在滴落,血液滑過了他的臉,遮住了他的視野。

血奴是多年前最受娘親器重的臣屬,後來娘親退出江湖,他們這些臣屬組成了浣飛煙,多行狠辣事,血奴又是浣飛煙中最強的弒奴,風與鶴說他有接近宗師級的實力,果然是不可小覷。

霍池擡手抹了把額頭上的血,不懼反笑,他此刻就像一個瘋子,又是無所畏懼兇.狠暴.戾的野狼。

因為是最強的弒奴,也便可以給懷著身孕的母親留下最重的傷,正是因為血奴的重創,母親才在最後面對天封門圍殺時筋疲力竭。

霍池心中發狠。

野狼飛撲而上,追著飛煙弒奴不死不休。

陰雲醞釀了許久,天空終於飄下雪來。

霍池就在飛雪彌漫之時,一劍穿透了血奴的胸.膛,那劍刃鋒利無比,大約是十大名劍中最為鋒利的劍,雖則無光,一旦見血卻必定稱霸戰場,劍刃往上,霍池咬牙撕破了血奴的心口,毫不猶豫地碾碎了他的心臟,猶不能解恨,便又砍下了血奴的頭.顱,狠狠扔進了山林盡頭的懸崖下。

冰雪厲風皆是他的助力,於此山間萬物皆被其震懾。

然,明明飛雪在漫舞,卻似是靜寂無聲。

立在寒風中的少年靜靜回味著廝殺的餘韻。

他的情況不怎麽好,跟血奴這種級別的高手交手不可能毫發無傷,他身上有多處傷痕,手臂險些斷掉,也被打出了內傷,額上還在淌著血。

可他看起來仍是危險的,執劍的手在發顫,那是憤恨未解,被鮮血浸染的身軀仍然在挺立,以此倔強的宣讀著“殺盡仇敵”的誓言。

天封門已滅,經此一局浣飛煙也必定死傷大半,可他知道浣飛煙不止是浣飛煙。

母親對他不回避過往,也不回避她的怨憤與愁緒,她知道她的選擇為世所不容,她知道她的父親已經恨透了她,她對霍池說:

“我從小就只是他手裏的一把刀,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他讓我挑起中原武林內.戰,我只能去照做,不然我娘在王府裏的日子不會好過,為了他心中的宏圖偉業,我成就了一身爛名,可是我太疲倦了,我一直都想擺脫……和阿翾在一起,這一輩子也就放縱這一次。”

“可是……如果他覺得刀不再聽話,恐怕就要來毀了刀了。”

五大弒奴都是母親曾經的臣屬,他們心底臣服懼怕母親,為何敢對她動手?

因為他們背後有更為強大的主導者。

霍池要借尚江王之勢布下這一場網羅飛煙殺手的局,不僅是要誅殺飛煙殺手,還是要通過摧毀浣飛煙來引出他們背後的人。

那個神秘莫測的飛煙首領,以及浣飛煙真正效忠的北川王族。

少年疲憊至極,呼吸平覆之後,他仰頭望著天空道:“經此一戰,浣飛煙折損萬千,往後也要面臨大雍皇族的憤怒,不知道鹿塵煙是否還坐得住?”

懸崖之上難有聲息,林木積雪盡被鮮血覆蓋,還會喘氣的只有他和之前被打傷的鬼魈而已。

“少主。”

鬼魈從積雪裏爬出來,一只手裏提著霍池丟下的酒,一只手摘下臉上那半截面具,他說:“只要少主承認自己的身份,微臣隨時可以為您效勞。”

霍池看向他。

鬼魈俯首對他行了一禮:“鹿塵煙拜見少主。”

武道五大宗師之一,北川鹿塵煙。

風雪忽然都有了聲音,霍池在這一片喧囂之中目露警惕,但是並不意外,他看著的是這人背上包裹著的長劍,那應是名劍孤道。

孤道無情。

鹿塵煙的身份世人皆知,他在是武道宗師之前,首先是北川乾明王的心腹之臣,曾經也上過北川與大雍交鋒的戰場,但是這一次的兩軍交戰卻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霍翾和池宴雪相繼死後,他在江湖間就變得沈默了。

霍池對他有很多疑問,比如是不是他殺死了父親,就算不是他,父親的死也必然和他有關系,否則當年母親不會因為去質問他而被五大弒奴發現,母親是懷疑他的。

又比如,他戴上面具偽裝成一個技藝不佳的小殺手,充當另一個小殺手冷宴的引路人是為了什麽?

再比如,他是否早就發現了眼下這一場局?

鹿塵煙沒有拔劍,他舉著那有著梨花香味的酒走向霍池,布滿風霜的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不像一個縱橫武道多年的頂尖高手,倒像一個親切和藹的鄰家長輩,他說:“我給你的東西你從來不要,這一點跟你娘一樣,這酒也不嘗嘗嗎?它的味道像極了你娘當年最愛的梨花瓊釀。”

霍池沒有說話。

鹿塵煙自討沒趣,只得自己喝了一口,又道:“你在我面前有諸多隱藏,不成想功力竟已在血奴之上,天資實在是優厚。”

霍池握緊藏鋒:“你早就知道?”

“初時是懷疑,所以做了你的引路人,時間長了……你雖然長的更像霍翾,但你的很多習慣都和她如出一轍。”

“今日之事也早已察覺?”

“隱約察覺,不能確定,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鹿塵煙踏過那些飛煙殺手的屍體,渾不在意道,“都不過是一些牲.口罷了,少主恨他們,便盡管拿他們來出氣,就算為此耽誤了刺殺尚江王也無所謂……少主可高興了嗎?”

霍池:“你會放過尚江王?”

鹿塵煙一頓,倒也很坦然:“不會,我既到了這裏,還是要殺死他的,少主要明白,他是北川的敵人。”

他眼看著浣飛煙被算計被誅殺,卻依舊很平靜,不僅因為在他眼裏浣飛煙只是一個工具,也因為他有足夠的實力讓他淡定,如果有他在,那麽尚江王的性命便是囊中之物,不必擔心任務失敗,至於浣飛煙這把工具,就送給小少主玩鬧一下好了。

霍池幾句話間便明白了他的打算,咬牙忍住怒火:“我爹娘之死是否跟你有關?”

鹿塵煙走到了他面前,依舊誠懇:“我本來應該殺死他們,他們的相愛是一場錯,可我發過誓不會對你娘動手,就算她反叛北川,錯的也不是她,十年前的弒奴追殺也不是我的命令,至於你爹,他死之前的確跟我交過手,不過動手之前他已經受了重傷,我又加重了他的傷勢,他的死或許跟我有一些關系吧。”

霍池再也忍不住,一劍砍向了他。

縱他身體疲倦傷痕累累,這一劍也不減頹勢,甚至因為憤怒和仇恨更多了萬千氣力。

可是正如風與鶴所說,絕頂高手之間的一點差距,對於普通武者來說就是一座高山……血奴雖有接近宗師級的實力,和真正的宗師相比還是相差甚遠。

霍池可以碾壓誅殺血奴,卻無法越過他和鹿塵煙之間的差距。

縱他修有心法雪霽,在宗師級高手面前也還是太稚嫩太年輕了。

鹿塵煙甚至不必拔劍便能接下他的招式,解釋道:“我雖是加重了他的傷勢,但他並非死於我手!你竟然不信?!”

即便如此,也足夠讓霍池憤怒了,他不會退縮,反而越戰越勇,拼著骨頭斷裂手腳皆廢的危險揮舞劍式。

“你修了歸茫劍?”

霍池沒接他的話,招招狠厲不留餘地。

這般絕勇,即便是鹿塵煙也被逼的不得不拔了劍。

他拔出孤道,壓制住了藏鋒,對霍池道:“少主,殺了樓羲玄,微臣帶你回北川!你的身體裏流著北川王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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