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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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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之毒

盛夏燥熱,尚江王府內卻有幾分清涼。

府中的景致一向很好,各院布局乃尚江首屈一指的園林大師所設計,四季皆有獨到的風光。

如果沒有那些繁瑣俗事,擺脫一切居於府中靜養,只尋閑情雅趣,心情一定會豁然開闊,那麽身體自然而然也就會好了。

可惜的是,此間主人無法安心靜養。

自榮安郡主遠嫁承陽已有兩個月,兩個月間發生了太多事。

青溪水岸,竹林風亭。

亭中石桌上置有一棋盤,棋盤兩側是寧王和毒醫對坐,手談,及閑聊。

基本是毒醫在聊。

幾盤棋後,毒醫忍無可忍:“真的沒有人覺得你很悶嗎?寧王府的人都是怎麽忍受的?我感覺我是跟一塊石頭在玩耍。”

寧王近來心情郁結,不欲說廢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好吧,”毒醫郁悶道,“是我腦子抽了非要拉著你下棋,哎琴棋書畫都是高雅閑趣,心思放在這上頭有利於心懷暢快,對身體好……”說著說著聲音變低,“治不好你我很沒有面子的,也不知道配合一點。”

寧王落下一枚白子,道:“我在配合。”

“是是是!你是在配合,但是有屁用啊,臉上那麽淡定心裏肯定全是窟窿眼吧?”毒醫分毫不給面子的吐槽,“暫且不要操心那麽多事!多休息休息會死嗎?”

寧王不語,只沈默著下棋。

等到毒醫嗆完了一遍兒,低頭一看,謔!滿盤皆輸。

寧王:“再下?”

毒醫面如死灰:“我輸了九盤了,再下求個十全十美嗎?”

寧王:“說些有用的。”

一聽這話,毒醫立馬端正坐好,道:“給你配的解.毒散,還缺一味至關重要的藥,沒有它,你一輩子也好不了。”

寧王:“跟樂堯說,他們會去找。”

“找不到的,難找的很,”毒醫道,“不過有我給你吊著命,沒有解毒散也死不了,至多是難以恢覆到從前的狀態。”

寧王點了下頭,去碰放在石桌一側的茶盞。

盞中水輕輕顫動。

忽而,風聲四起,殺氣激蕩。

竹林四面閃現出數道黑影,利刃出鞘,一齊向風亭沖了過來。

風亭周圍守著的侍衛第一時間警覺,抽刀相阻。

一時只聞兵器激鳴之聲。

毒醫嘆了口氣:“跟你一塊真是時時刻刻都得提心吊膽,這又是哪方人派過來的?不會是你那個心懷鬼胎的妹夫吧?”

寧王道:“不是他。”

尚江王府守備森嚴,不是誰都能闖進來的。

毒醫本來沒有擔心這些刺客,陪著寧王喝著清茶,剛端起茶盞,突然瞥到一抹亮光,頓時身體一抖,大喊:“小心!”

雪亮的長劍不知從何處而來,直向寧王心口而去,來勢洶洶,殺氣灼人,眼看就要取走寧王性命。

那一剎那毒醫駭的連心跳都忘記了。

空氣凝結。

鋒利的劍刃在距白衣只有一寸之差時卻突然停下。

持劍的人道:“有人示以千金,欲買寧王之命,可我覺得價錢太低,遠遠不夠。”

寧王道:“什麽價錢可以請你出手?”

“萬金難買,驚鴻踏野是這世間最不受拘束的劍客。”持劍者收了劍,面向寧王單膝跪下,“可若是寧王開口,我可以分文不收。”

兵刃相接之聲皆隱了下去。

樓羲玄轉去了目光。

司空澗道:“世子,好久不見。”

又笑道:“承你之命去混跡江湖,卻混成了這副毀譽參半的鬼樣子,仇家太多,無處容身,雖然很不要臉,但我想問一問,世子這裏能否給我留一口飯吃?”

樓羲玄道:“司空,你回來的正是時候。”

司空澗:“那是我的榮幸,請問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

樓羲玄:“你已經完成了,我正需要一場可以引起四方討論的刺殺。”

尚江寧王因遭遇踏野閣殺手刺殺而傷病加重,遂上書請求入帝都休養,再不能理凡塵俗務。

……

一步,兩步,三步。

巷子裏很安靜,安靜之中卻遍布殺機,其中時隱時現著一種與琴奴身上相似的詭邪之氣,卻比琴奴更為迫人。

身在此間,在這些危險氣息的籠罩下,連呼吸都是費力的,皮膚下的血液似乎已經凝滯,身體裏的每一寸骨頭都應該顫栗,你若攜有武器,武器也早已經粉身碎骨,根本不可能有絲毫戰意。

這是屬於頂尖殺手的壓迫感,他們甚至不必出手,便可以讓你繳械投降,大多數時候,當你察覺到詭邪之氣時,你便已經死了。

霍池很冷靜,身在此間,卻沒有絲毫的恐懼,他無法具體確定他們的實力,但他清楚自己的實力。

雖是無懼,但他仍是垂了頭,態度恭敬,抱拳行禮。

因為當下時機未到。

只聞一聲輕笑。

扮作貨郎的劍奴扔進他手中一個布娃娃,玩著長刀的刀奴蹲在屋檐上現了身形,另有一人隱在角落裏,氣息極為淡薄,卻又最為危險,應是從未見過的隱奴。

巷子裏本有六戶人家,這時辰卻不聞一絲熱鬧,因為他們都已經死了,弒奴覺得他們礙事,便取走了他們的性命。

霍池捏著布娃娃,看到某家院門前滾著另一個染血的布娃娃,他指骨發白,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寒意,極力壓制著某種沖動。

鬼魈推開院門走出來:“你們不要嚇唬他了,一群老東西欺負一個小孩,自己覺得有意思嗎?”

劍奴退了下去,刀奴躺在屋子上打了個哈欠,隱奴則徹底不見氣息。

霍池拿著那布娃娃上前:“我出來一趟很不容易。”

鬼魈拉開院門讓他進去:“順利嗎?”

“暫且順利。”霍池道,“因為琴奴之死他對我有了幾分信任,卻也只有幾分,我還是近不了他的身,但不知為何,他很喜歡我的劍,他讓我給他舞劍。”

鬼魈聞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後笑道:“原來如此……冷宴,你做的很好。”

他一直都很喜歡對霍池表達讚揚。

霍池道:“我借舞劍之機,或可取他性命。”

鬼魈卻道:“舞劍之時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霍池皺眉。

鬼魈走進屋裏坐下,讓給他一杯茶:“哪裏會有那麽容易的時機。”

霍池道:“清隱別院內機關重重,十步便有一守衛,他身邊的暗衛更是看不清數目與深淺,琴奴刺殺一事後,清隱別院上下謹慎萬分,身在其中一舉一動都會被緊盯,他很珍重自己的命。”

這話基本符合事實,只有最後一句是假。

“所以不要輕舉妄動,你若失手,我們連唯一的突破口都沒了。”

霍池不高興:“我已經在那裏浪費了太多時間。”

鬼魈饒有興趣地看他:“怎麽?忍不住了?”

霍池:“我一定要殺了他,不能讓那麽多精力白費。”

他咬牙蹙眉,雖是克制過了,還是忍不住洩露出了久不得手的不甘和憤然。

果然是年輕人,再怎麽早熟沈穩,還是有幾分血氣在心底……鬼魈很滿意他的狀態,道:“他喜歡男人嗎?”

霍池一楞,然後搖頭:“看不出來,那些少年裏雖也有人可以得到寵.愛,但他最為寵愛的仍是女人,不過不管是誰都沒有與他同席的資格。”頓了一下,繼續道,“琴奴讓他看到了我的臉,他似乎有一些動容,但沒什麽用,他並未叫我……”

“沒有睡你的打算?”

霍池咬了咬牙:“對,他只讓我舞劍,我還是碰不了他。”

這些就全是瞎話了,除了沒到最後一步,該做的他都已經纏著人家做過了。

“不要心急,這說不定是好事,”鬼魈道,“素聞他喜怒不形於色,你能看出來他對你的臉有所動容,那他想必已經不止是動容,把握好機會,一點一點靠近他,一定不能輕易暴.露殺意。”

霍池點頭,又道:“下.毒呢?若是下.毒,說不定可行。”

“難說,”鬼魈透露給他,“連天下第一奇絕之毒悲望生他都撐了下去,我們懷疑他身邊有醫家高手,下.毒不是一個好計策,即便是浣飛煙也不一定能夠成功。”

悲望生,五年前尚江王所中之箭上附著之毒。

……

傍晚,昏黃的光線漸漸隱沒,漆黑的影子不曾被任何人捕捉到聲息。

確定身後無人尾隨之後,霍池潛進了一家店鋪的後院,徑直走向一間透出燭光的屋子,推開門,長腿勾住一條凳子到跟前,坐下。

風與鶴懷裏正抱著近日新得的愛寵調.情,被這一連串又熟練又冷漠的動靜一打攪,頓時調不下去了,他讓愛寵自個先去睡覺,瞅著霍池笑道:“阿宴,冷不冷啊?把門關上吧。”

霍池坐在門口一動不動:“你現在這麽虛了?”

風與鶴:“……”

“多日不見脾氣更差了,”風與鶴提著酒壺晃到他跟前,“臉也越發俊了,是得了什麽美人好生滋.潤過了嗎?”

霍池擡眸,眼神極冷。

門前冷風一吹酒便醒了大半,風與鶴又縮了回去:“好吧不惹你。”

他幽怨道:“你若不來尋我,我是半點摸不到你的蹤跡的,前些日子掌櫃傳信給我,說你與一個翩翩如玉的美男子在鋪子裏打.情罵.俏,可把我急壞了,我問問啊……是真的嗎?”

霍池直直地看著他,似是要看穿他多.情浪.蕩的假面:“你真的急嗎?”

風與鶴一頓,笑了笑,沈默了。

過了片刻,他道:“你啊你,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提醒過你不要去招惹尚江王的,你還是去了。”

霍池:“招惹了,又如何?”

風與鶴飲著酒,似真似假道:“身與心,命與途,總要失去一個。”

霍池不置可否。

“無人可及的容顏氣度,讓你這種頑石鐵木都能開竅,擅禦人心的深沈城府,滿朝文武都看不清他是真是假,危機四伏的險惡處境,離他太近就會被卷入風波。”風與鶴道,“阿宴,你很聰明,但你的聰明用來應付他還遠遠不夠,小心被玩.弄一場,最後被吃的渣都不剩。”

霍池心道:他若肯玩.弄,我求之不得。

深層次的不說,只說這個詞在他和寧王之間的表面含義……那次在書房,霍池其實有心對他做到最後,可樓羲玄並不願意,霍池隱隱察覺出來樓羲玄是在顧慮他年紀小,那人說“這樣不好”時,是真的覺得不好。

這讓霍池心裏很不痛快。

“不管為了什麽,你不該來這帝都,更不該進清隱別院,需要我跟你說一遍得罪了尚江王的人最後都是什麽下場嗎?”風與鶴還在細數他的不自量力,“無論你想對他做什麽,趁命還在的時候趕緊收手,哪怕是浣飛煙的命令也不值得你去冒這個險。”

霍池道:“晚了,這是我入浣飛煙以來最受重視的任務。”

風與鶴幽幽嘆了口氣,不再提這茬,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霍池:“悲望生可有解.毒之法?”

風與鶴挑了下眉:“你到底想幹什麽?”

尚江王所中之毒並非人盡皆知,但是追鶴樓的鶴公子想知道還是很容易的。

霍池:“你只需說答案。”

風與鶴道:“沒有,這是天下最為險惡之毒,他在五年前其實就應該死了,如今只是傷了根骨損了元氣已經是命大。”

霍池起身,將一疊銀.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錢!還天天裝窮!”風與鶴眼睛頓時一亮,緊接著又擺手,“這不是有錢就能打聽的出來的東西啊。”

霍池道:“五年前那支毒箭來自何方,幫我查到詳情。”

“這事太隱蔽,兇手是誰皇家一直沒透出消息來的,查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太危險了……”

話沒說完,銀票又加了一層。

風與鶴的目光從那修長的手指移到少年冷峻的眉目上:“你想給他報仇?”

霍池:“你只管查。”

在做出這個決定時,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些猜測。

“好說,好說。”風與鶴喜滋滋地把銀.票攏起來,“雖是有些危險,還是可以查到的,實際上猜也能猜到大半,五年前北川剛輸給了大雍一場戰事,夷沆也正蠢蠢欲動,獵場裏那支原本應該射向皇子的箭不是來自北川就是來自夷沆,放心,我肯定給你查清楚。”

霍池的手還在桌子上,掌中落下一塊玉佩:“此物價值幾何?”

這是他一直珍藏的那塊。

風與鶴攏銀票的動作一頓,小心翼翼地對玉佩伸出爪子,霍池松開了手,風與鶴舉起玉佩對著燭光照了照,看了看霍池,又仔細打量那玉佩,不敢相信道:“你……這……這是真東西?”

霍池點頭。

“你……”風與鶴還是很驚奇,饒是他見慣了各種寶物也忍不住驚奇,況且值得驚奇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霍池肯把它拿出來。

霍池道:“值錢嗎?”

“太值錢了好嗎?說它價值連城都不為過!但它最珍貴的不是價值,而是玉佩本身代表的含義……”風與鶴上下看了看他,終於確認了一直以來的一個猜想,“你怎麽舍得把它拿出來?”

霍池:“幫我找到悲望生的解藥,這塊玉佩就是你的了。”

風與鶴感到不可思議:“……為了解藥,你竟舍得瓊華玉?”

他不可思議的還有:這家夥都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流離散,竟然這麽記掛別人身上的悲望生?

霍池:“我已經有了另一塊玉飾。”至於瓊華玉本身,給他的人也只是要他隨意把玩而已,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

風與鶴對玉石鋪子裏的事知道的清清楚楚,自然明白他是說尚江王送給了他一枚玉墜,可這也……

風與鶴捧著那瓊華玉,不舍得放下,他道:“你以為尚江一脈沒有去找?你覺得我就能找到嗎?”

霍池沒回答,仍是堅持。

“好吧,盡我所能。”風與鶴小心翼翼地把玉收進懷裏,收到一半,卻道,“我是很想要,恨不能給它造個琉璃玉臺供起來,可它太燙手了,不是我能拿著的東西,還是還你吧。”

霍池微微皺了下眉,把玉佩拿了回來,道:“盡你所能,錢,我會給你。”

“要足以抵得上瓊華玉的價格哦。”

“嗯。”

霍池應下,轉身欲走。

“冷宴。”風與鶴喚住他,“你對不在意的人真是無情,咱們好歹相識數年,你就不關心一下我嗎?不好奇我為什麽來帝都?”

霍池頓住:“不可能是為我而來,你視錢財如命,不會輕易舍下生意,除非有誰威脅到了你的錢財和性命。”

風與鶴:“勸你不要招惹厲害人物,我自己卻一不小心與虎謀了皮,說不好小命能不能安生,阿宴,我若遇險,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霍池:“我不管救命。”

風與鶴埋怨:“無情!”

霍池:“若你開出足夠高的價錢,我或許會試一試。”

“哈哈哈哈……”不知道戳中了哪裏,風與鶴笑了起來,笑完又道,“看在你肯施舍給我關心的份上,我透兩個消息給你吧。”

他的消息都很有價值,霍池打算聽一聽。

“四海幫讓門下高手潛入了帝都。”

霍池:“有何處稀奇?”

四海幫裏匯聚三教九流,門人弟子散於四方,有高手在帝都行動實屬正常。

“我憑直覺判斷他們異常,四海幫必定打算籌謀什麽事,你醉心在溫柔鄉裏恐怕都沒有關註江湖最新動向,”風與鶴看著他的背影,“雪霽篇現身一卷,各門各派都開始躁.動了起來,連沈寂多年的濯心寶錄都有人重提了。”

“另一個消息?”

“有人在追查你的身世,不止一撥。”

風與鶴清楚地感覺到,眼前的少年身上一瞬間爆發出冷冽徹骨的殺意。

“誰?”

風與鶴:“我也只是隱約得了些消息。”

霍池回眸看向他。

在他的目光逼視下,風與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仍是道:“就算你殺了我也沒用,和你有關的秘密,我到現在都不算十分了解。”

長久的死寂。

霍池不會殺他,畢竟剛向他請求了一些事。

“隨便吧。”

最終少年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身影消失於夜色中。

風與鶴回憶著瓊華玉上流轉的光澤,感慨了一會兒,幽幽笑道:“很有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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