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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野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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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野追鶴

時近傍晚,城中涼爽了稍許,人人臉上都煥發出容光,為著不久後將要降臨的喧囂攢出期許。

樂舞在流轉,旖.旎的調子緩緩唱出,隔著紗簾,什麽都感知不真切,霍池對舞樂歌聲沒有興趣,不想探究這些朦朧暧.昧之後的真實,他就像一道冷冽孤僻的刃,和所有熱鬧都格格不入,讓人不自覺與之疏遠。

靠著走廊邊的欄桿,目光隨意一掃,便把樓裏的格局看了個大概,這是他的習慣,到了一個不熟悉的地方,無論因為什麽而來,都要把此地的情況盡可能了解清楚,心中有底,才可做好全身而退的準備。

他其實不是第一次來毓州。

毓州這地方毗鄰尚江五府之一的東噙府,有會陵江的支流經過,因此商賈繁盛,人流往來密集龐雜,時常能看到些大雍境外的夷沆人,追鶴樓建在毓州最繁華的地界上,著實奪人眼球,平時是個達官貴人們尋歡作樂的去處,尋常人進不得,每到月中或月底,則會破例接納三教九流,興辦一場拍賣易貨的鑒寶會,鑒寶的日子往往是最熱鬧的日子。

“……驚鴻踏野真的折了嗎?”

三四名手攜刀劍的江湖人從廊下經過。

“不止驚鴻踏野,聽說踏野閣都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門人四處逃竄,這事剛出不過七八日,我恰巧從尚江廣垣府經過才得到些風聲。”

“驚鴻踏野正邪難辨,什麽事都愛摻一腳,踏野閣也經常做一些不好說出去的買賣,這回是撞上鐵板了,竟敢招惹到尚江去。”

“可惜了他那一手驚鴻劍技……”

幾個人說著話越走越遠。

霍池看去了一眼。

他們口中說的人他也認識,名號為驚鴻踏野,江湖知名流.氓,既是一名劍客,也是一名殺手,喜歡高調行事,仗著武功不錯到處胡作非為,常惹是非,這人也的確有些本事,據說他的實力在高手榜上能進前十,一手驚鴻劍技驚艷四方,是武林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沒想到就這麽死了。

作為同行,霍池從前便拿此人當成反面例子來警醒自己,告誡自己一定要謹慎低調,往後自然要更加警醒。

他可不能隨便就死了。

“公子,我家公子請您入內敘話。”

面前來了一名侍女。

霍池碰了下腰側新買的短劍,跟著她去往三樓。

經過拐角,恰有一人大步匆匆經過,這人身寬體壯,他們險些撞上,霍池往旁邊讓了一步,這人卻停下腳步盯了過來。

只需一眼,霍池便知此人實力非凡,渾身都透出危險的氣息,半個臉盤子上支棱的胡子都帶著囂張的氣焰,絕對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霍池淡定地望了回去,掃了下對方背上的長劍。

追鶴樓的侍女見過許多大場面,同樣沒有懼色,微笑道:“客官有什麽吩咐嗎?”

這大胡子沒從霍池身上探究出來什麽東西,眼底疑色一閃而過,又大步走了。

侍女又對霍池微笑:“公子,請吧。”

還未靠近三樓的某間雅閣,先隱約聽見一連串情.動難.耐的聲響,霍池微蹙眉頭,在門外頓住,再不往前。

偏偏侍女這時推開了門,笑盈盈道:“公子,請進來吧。”

沒了東西阻隔,那聲音愈發清晰,甚至逐漸亢.奮激動起來,喊的一聲比一聲高。

實在不堪入耳。

“……是冷宴嗎?……你先等一……馬上就好……”

侍女繼續喚:“公子?”

霍池咬了下牙根,罩著滿面的寒霜進了屋。

好在風與鶴玩得開懷,不在內室,正和人懟在臨江的那面窗口上顛.鸞倒.鳳,離他比較遠,霍池扯過一扇繪了花鳥圖紋的屏風一把推過去擋住視線,走向另一邊開在樓內的窗口,繼續看追鶴樓中的雕梁畫柱、屋舍布局,冷漠地忽視了身後起.伏交錯的喘.息。

從他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全樓的景象,再晚一會兒,樓下玉臺上的歌姬舞女就會退下去,然後排演今天晚上的重頭戲,一樓已經聚了不少人,二樓三樓雅閣的窗口大部分都開著,一眼望去,什麽都有,他看到了夷沆來的富商,北川來的浪客,身著蜀地衣袍的劍士,喬裝打扮而來的官家子女,還有……霍池目光一頓。

“阿宴。”

玩鬧盡了興,風與鶴嘆息一聲,把身上的人推開,隨意從地上撿了一件衣衫掛在身上,一步三晃地走到霍池跟前,欲往他身上靠。

面前卻懟來一把短劍。

冰冷的寒芒使人清醒。

但追鶴樓的主人不是那麽好威脅的,寒芒剛出鞘,便有四五道黑色的影子逼了過來。

風與鶴皺眉:“別……”

話還沒出口,霍池的劍鋒已經改了方向,既快又利,挑去了他那些鶴影侍衛的劍,並一一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傷痕,幸好他還記得風與鶴是他為數不多的熟人,留了餘地,沒有真想要這幾個人的性命,然而那些劍全都被折斷了。

“別拿兵器指著我。”霍池道。

“還不退下!”風與鶴冷斥了一聲,他花重金養著的鶴影不可能都是草包,然而擊敗他們的劍太利了……他對霍池笑道,“還是那麽見外呢。”

霍池冷冷瞥了他一眼,非常嫌棄。

“什麽眼神?太傷人了,此中樂趣你不懂。”鶴影負傷退下,伺候完鶴公子的男人也知趣地走開,另有侍女過來收拾了房間,點上明燈數盞,並送來美酒佳肴。

屋裏亮了燈,才驚覺天已經黑了。

“我不需要懂。”霍池把劍收了起來,還是解釋了,“我不是嫌棄你與男人怎麽樣,我是嫌你跟人做那種事還要有人看著才更高興。”

他雖然早入江湖,沈穩早成,畢竟年紀尚輕,跟風與鶴比起來某些方面的閱歷實在單薄,也總是不解風情。

“不嫌棄?”風與鶴挑眉一笑,伸手夠他的領口,“那你陪.我睡一覺。”

眼前的人兼具少年的青澀和幾分初長成的男人般的成熟,跟鶴公子接觸過的那些嬌.軟美少年或壯碩男子不同,這小子肩寬腰.細.腿還長,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該有的肌.肉全都有,但又不會誇張,不會失了美感,身上隱隱透出些鋒利強勁又不失柔韌的力量,最顯著的是他的臉,乃是一種幹凈利落非常紮眼的俊,英氣藏於劍眉星目之中,簡直要噴薄而出。

如此英秀俊逸的長相,任誰都會心生欣賞,仔細瞧了又會發現,那俊秀的眉眼之下又匿著一抹冷厲的邪,極為淺淡。

這邪氣是點睛之筆,實在引人垂涎。

引人垂涎的霍池淡淡道:“我不喜歡被戲弄,別以為我真的不會跟你動手。”

“長能耐了是吧?”風與鶴不以為懼,但也沒有真的扯他衣衫,道,“浣飛煙裏混了些日子,便要拿殺氣對著老朋友了。”

霍池道:“別跟我開那種玩笑。”

他的語氣裏帶著漫不經心,好似這句話並不認真,但風與鶴清楚其中潛藏的危險。

“好吧。”風與鶴無奈地嘆了口氣,熏香緩緩繚繞,美酒擺在窗邊案上,他取來一杯,遞給霍池,“你還是頭一回來我這追鶴樓,今天好好玩玩。”

霍池接了酒,沒喝,他並不擔心風與鶴會傷他性命,卻不敢保證酒裏沒有別的東西,這貨有過前.科。

風與鶴坐下來,壞笑道:“放心,酒裏沒下.藥。”

霍池看了一眼,確實沒有異物,這才放心喝了,他也坐了下來,目光尋向某個地方不經意地停留,口中道:“我前幾日那一單是你出的錢?萬寶行死了老板,你是不是趁機搜羅了很多好東西?”

“正解,”風與鶴斜坐著,手臂搭在膝蓋上,“不過我買他的命不是為了他的寶貝,而是跟他有一些無法調節的私怨,我心想若找殺手,不如讓你攢一攢資歷,就委托給了浣飛煙,我知道憑他那些沾滿臟汙的黑料,你一定願意出手……怎麽樣?是不是很夠意思?”

霍池取出一張銀票給他:“然後我賺來的錢再送到你面前從你這裏買消息,真夠意思。”

風與鶴毫不客氣地把銀票收起來:“親兄弟明算賬,這是你從前欠我的那一筆,再想打聽消息,還得再付錢。”

霍池“嘖”了一聲,目光又往外流連了一下,極是隱晦,旁人看不出來。

風與鶴只奇怪:“你平素最愛喝酒,我這裏的酒也看不上嗎?怎麽只喝了一杯?”

霍池隨口道:“日前喝了更好的,滋味難忘,一時半會兒喝不了別的酒。”

“你就挑剔吧。”

江上夜風穿窗而來,一陣舒爽,風與鶴愜意地敞開衣袍,半點不講究禮儀規矩,飲了一杯小酒,又悠哉地吃了半碟鱸魚燴,見霍池這個貪吃鬼不僅不怎麽喝酒,菜也基本不動,終於感覺出了一絲奇怪,他納悶地瞅了瞅霍池:“阿宴,看什麽呢?”

霍池回眸:“不是你讓我好好玩?我對這地方陌生,不知道鑒寶會是個什麽排面。”

“就是一群亂七八糟的人湊在一起瞎折騰,然後讓我賺錢。”風與鶴循著霍池方才視線所落之處看了看,那是斜對面的一個房間,窗子開著,紗簾半掩,從他的角度只看到了一個紫袍男人,“那是歸茫山莊的少莊主素嚴。”

“歸茫山莊?”霍池聞言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不過他看著的一直是紫袍人對面坐著的青衣男子。

幾日不見,譚羲似乎生了病,臉色不大好……也可能是他離的太遠並不能看清。

萍水相逢,淡漠交集,原以為不過是江湖過客,沒想到真的還有再見之時……他該去請譚羲喝一杯酒嗎?

可是譚羲面前已有對飲之人。

再見也是枉然,他和人家實在談不上有什麽關系,也不在一個世界。

心頭忽起一絲煩躁之意。

莫名其妙。

“嗯,那個堪稱執武林牛耳者的歸茫山莊,門下高手如雲,其莊主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劍客素印秋,咱們這種江湖小流.氓拍八匹馬都追不上的人物。”風與鶴掌追鶴樓,熟知天下事,“手下的弟子也很是爭氣,素淩仙之歸茫劍技已經出神入化,素嚴年紀輕輕便已經在高手榜上位列第八,倆人都是江湖年輕一輩裏的頂尖人物……這素嚴長得挺不錯的,就是性情沒什麽特點,不然我就去撩一撩他了。”

霍池把目光分過去一些給素嚴,此人面相端正,氣度不凡,只遠遠一觀便能瞧出些泰然正氣。

他與譚羲說著話,忽有所感,看了過來。

霍池迅速收回了目光。

“何事?”譚羲問。

“啊……沒有事。”素嚴心裏微感詫異,方才他明明察覺到了一股視線,可看過去時卻找不到了,他放下這件事,對譚羲道,“我現在後悔帶你到這兒來了,你這身體怎麽經得住湊這些熱鬧?若叫他們知道,個個都要來罵我一頓。”

譚羲垂眸:“這是我自己的意思,無怪任何人。我死不了。”

素嚴楞了楞,感覺自己說錯了話,關心則亂,身負病痛是譚羲的忌諱,自己還偏偏要接二連三說出口,哪壺不開提哪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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