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六招 哭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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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六招哭的自由
從考場出來碰面時，系臨城被童塔塔煞白的面色嚇了一跳。
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他就沖到了洗手間，開始狂吐。
系臨城想跟過去幫他拍拍背，結果被關在了門外，聽著裏頭吐得昏天黑地的動靜，他在外頭急得直敲門。
童塔塔好不容易抽噎抹淚地從裏頭出來，掰著水龍頭一陣漱口洗臉。
“大，大概是中午吃壞了肚子吧……”他甕聲甕氣地回答對方的問題。
系臨城眉頭緊蹙，回想中午的飯菜，自己和他吃得一樣，並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反應。
“走，去下面的醫療服務點看看。”
同樓層的考生基本都離開了，兩個人慢吞吞地下樓梯，朝大廳走去。
服務站點的醫生問過他中午都吃了些啥後，開始幫他按肚子，反覆問這裏疼不疼，那裏疼不疼。
“不，不疼。”童塔塔吸著鼻涕，搖頭。
“以前犯過腸胃炎嗎？”醫生問。
“好像沒有。”
“那最近拉過肚子或者嘔吐過嗎？”
童塔塔還是搖頭。
“頭暈體熱嗎？”說著，醫生撫向他的額頭，“不熱啊。”
見他還是否認，醫生有點納悶，“也不是中暑，你是不是剛才考試太緊張了？”
聽他這麽問，童塔塔感覺吐完之後似乎舒服多了，不疼也不抽了。
“咱倆中午吃得東西一樣，我沒感覺不舒服，”系臨城看向他，“我媽做得菜都很清淡，八成你就是緊張引起的。”
“那可能是吧，考試時一直流汗，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倒計時的時候也特別慌……最，最後一題都沒來得及解最後一問……”
說著他眼睛開始發紅。
醫生了然，語氣溫和地對他說：“這樣你聽我說，回家不要亂吃藥，找個熱水袋敷一敷胃部，晚飯早點吃，吃清淡的，不要辛辣刺激，海鮮也不要吃，然後早點睡，”說著他從藥箱裏拿出個藥瓶子，倒了兩片小藥片放進小牛皮紙袋裏，“如果之後還疼的話，就吃一片，不疼就不用吃。”
見他在擦眼睛，系臨城接過了藥片，“謝謝醫生。”
“情緒會影響身體的，放輕松一點，不要有太大壓力了，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
童塔塔點點頭，“謝謝醫生。”
“不客氣，加油啊！”
從服務點離開，兩人一塊拐出大廳。
系臨城呼嚕了一把他的後腦勺，“緊張什麽，那些題型你之前又不是沒做過。”
這倒確實是事實，系臨城之前給他推薦的習題冊和劃得重點題，有不少類似的題目，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邏輯基本相通，不過就是拐了點彎兒而已。
“是沒錯，但……我就是有點慌了。”
“怎麽，難道還不相信我的實力？”
很少聽系臨城這樣不甚自謙的口吻，童塔塔有點意外，很認真地點頭，“相信！”
但，轉頭又有點沮喪，“主要是，我自己的實力……”
系臨城抿唇輕笑，“那也相信下，好師傅帶不出來壞徒弟。”
“你是好師傅沒錯……”
見他還一副蔫蔫兒的模樣，系臨城說道：“把你卷子做得情況大概跟我說說吧，都做了多少，哪些沒做。”
“嗯……”童塔塔有點忐忑，但還是把自己的試卷完成度和考試情況跟他說了。
只是還沒說完，就被他爹給打斷了。
童方臺在家待不住，全程跟著陪考，見兒子出來後面色異樣，心裏有點緊，“怎麽了兒子，臉色發白？”
“沒事，剛才有點反胃，吐了點東西。”
“吐了？”童方臺詫異，“怎麽吐了呢，中午有什麽東西沒吃對？”
“大概是太緊張了，情緒引起胃部痙攣。”系臨城說道。
聽聞此言，童方臺眉頭一蹙，“唉，不要壓力那麽大，不論分高還是分低，對老爸來說你都是最棒的，從你踏上這考場的那一刻，你就是最棒的。”
說這話的聲音有點大，搞得童塔塔一陣害臊，“啊呀，你不要那麽大聲。”
“怎麽了，我兒子在我心裏就是最棒的！”
“哎呀不理你了，我要去坐車，老師在那邊等著了。”
大巴走得沒剩幾輛，他們班的車成了一中最後離開的。
上車後，童塔塔接著把剛才沒說完的情況跟系臨城說完，後者邊聽邊思索，問了幾個關於他做完的大題的問題後，心下了然。
見他聽過後不再說話，童塔塔有點不安，“怎麽了，不對嗎？”
系臨城抿唇，“放心吧，沒你想象得那麽糟。”
雖然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是與非，但那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讓人格外安心，事實也好，安慰也罷，童塔塔感覺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間沈澱了下去。
“那，那就好……”
回到家後，由於林阿姨她們下午離開了，所以是他爸做得飯。
系臨城急著回家沖澡，在童家待了沒多會兒就要離開。
盡管童家什麽都不缺，也有幹凈的毛巾，但總歸還是不方便，所以給童塔塔劃完筆記上的重點題，他就走了。
明天是個大日子，雖然高考每天都很重要，但明天是最忙的，因為要一連考四門科目。
上午物理化學，下午生物地理，雖然只有兩張卷子，但考察的內容卻很多。
童塔塔先看了下午的科目，飯後的時間大多用來看物理化學。
醫生說得沒錯，他就是太緊張了，晚上不僅沒有肚子疼，還食欲老好，吃得不少。
不過吃飯的空檔，林阿姨還是打來電話詢問了，估計是聽系臨城說過他吐的事情，很是擔心，生怕是自己煮得飯有問題，搞得他架上了暖水袋，對方才放下心。
於是大六月的，童塔塔手裏扛著書，懷裏抱著熱水袋，背後還吹著空調，整個就是大滑稽。
不過做熱敷還是挺舒服的，起碼他一晚上睡得都很香，不痛不癢，連個夢都沒有。
只不過第二天考完物理化學後，他又吐了。
這一次系臨城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在洗手間等他吐完後，淡定地一塊往考場外面走。
“喏。”系臨城將一個杯子遞給他。
“給我嗎？”
童塔塔茫然地接過去，今早來時見對方拿著水杯，以為是他自己要喝，這會兒遞給自己……那那那豈不是要間接接吻了？！
看他雙眼瞪大，系臨城似笑非笑地說：“我沒喝過。”
“哦……”童塔塔訕訕，打開蓋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然後抿了一口，還是溫熱的。
“嗯？有點甜甜的，”童塔塔咕咚咽下去，沒忍住又喝了一口，“這是什麽？”
“溫水加了點蜂蜜橙子。”
“哇，謝謝阿姨。”
系臨城聞聲眉峰微動，面上有幾分猶豫，但見他一副安然無邪的樣子，便沒多解釋什麽。
“感覺阿姨很了解我……”童塔塔看了看手中的杯子。
系臨城無奈，“是，知道你物理化學都很弱。”
“嘿嘿。”
下午的生物和地理，童塔塔沒有吐，就是在最後十五分鐘倒計時的時候，胃抽了兩下。
這兩科雖然算不上多麽拿手，但算是他比較感興趣的科目，所以盡管做得滿頭汗，胃卻爭氣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系臨城中午帶得水，起到了安撫的作用。
最後一天上午是歷史和政治，下午是英語。
整整一天考得童塔塔手抽筋，是真的抽筋，要寫的東西實在太多，尤其是政治。
不過很慶幸的是，他前一晚背得東西，第二天基本都用上了。
特別是英語的作文，他直接拿了系臨城的模板往上套，套不上也硬套，盡管自己也有點雲裏霧裏，但答題卡倒是寫得滿滿當當。
寫完作文後，很難得的還剩將近十分鐘。
這是高考幾天，唯一一次做完試題後，時間還有剩餘。
看著塗好的答題卡，他往前翻試卷，試圖檢查是否有錯誤，但奈何水平不足以判斷到底哪個才是更準確的答案，只得作罷。
將試卷背面的座位號填寫好後，童塔塔合上了筆帽，將筆放到了考試袋內。
望著裏面幾番折騰後，已經泛起褶皺的準考證，和露出一半臉的身份證，他突然感覺大腦有些空白。
耳際似乎能聽到，窗外風過樹梢頭，和不遠處筆尖劃過試卷的刷刷聲。
6月9日，下午17：00，陽光西行，霞雲將染。
“叮鈴鈴鈴——”
高考結束了。
答題卡，試卷，草稿紙，一件一件從眼前消失。
最後只剩下來時的考試袋、未打開過的水杯、扯了一塊的衛生紙。
考場內的深呼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像是跑完了一場幾十公裏的馬拉松，深深地吐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監考員檢查完畢，放了離開的指令，所有人不緊不慢地起身，姿態輕松地往外走。
直到最後滿場只還剩下一個人，監考員在催促時，童塔塔才回過神，收了東西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特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三天的位置，和隔了一排座位的南邊窗戶。
“結束了，盡快離開吧。”
監考老師對他說了這樣一句後，鎖上了門。
跟隨人流走到樓道口，系臨城早就在那裏等待。
童塔塔望著在人群中出挑到奪目的身影，周圍圍著不少憋到考試結束，才鼓起勇氣湊上前的人。
不知四下詢問了什麽，只見他不停搖頭，像是在拒絕。
直到發現了人群之外的人後，轉頭朝他走來。
見他一副呆呆的模樣，系臨城抿起嘴角，“結束了，感覺怎麽樣？”
“還行……”
童塔塔的聲音有點茫然，說完才楞過神一般，換了個輕松的語調，“終於結束了。”
兩人一塊下樓，四周考生熙熙攘攘，每個人面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語氣興奮地說著晚上要去幹什麽。
也有一些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還有的個別面色凝重，像是隨時都能倒地大哭。
童塔塔望著每一個從身前經過的人，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像被強行從這個世界剝離，那些喜、怒、哀、愁，亦或坦然，他竟都無法感同身受。
走出教學樓大廳，他望向不遠處的天際，魚鱗雲慢慢悠悠地朝山下晃蕩，四下無風，樹葉卻不停搖擺。
系臨城見他停駐腳步而等待。
童塔塔轉頭望向他，眼前一陣模糊，淚水沒緣由地決了堤。
“怎麽了？”系臨城擔心地看著他。
不問還好，一問童塔塔直接哭出了聲音來。
他慌張地擡手，想要擦一擦眼淚，奈何越擦越洶湧。
怎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覺得心裏很難受，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似乎只有哭才能釋放出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或許是他哭得太有感染力，周圍路過的考生中，竟也有人忍不住，跟著他一起哭起來。
一行人抹著眼淚走出校門，奔向各自的家長。
系臨城輕嘆，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辛苦了。”
聞此，童塔塔再也憋不住，邊走邊放聲大哭，引得門口一眾男女老少齊回頭。
正站在學校大巴附近，跟班主任楊聞聊天的童方臺聞聲，立馬沖了過來。
“咋了這是？又哪裏不舒服嗎？”
連班主任也跟了過來，以為他最後一科出了什麽狀況，甚是擔憂。
童塔塔嘟囔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最後還是一眾人自己悟了出來。
也因此，往回返的大巴車上，楊聞沒忍住跟所有學生多說了幾句。
“同學們，高考結束了，你們都辛苦了。”
“老師辛苦！”下面有人在喊。
“你們都想好之後要去哪裏玩了嗎？”
聞此，眾人紛紛交頭接耳，大巴車上一時吵鬧。
“哈哈，聽上去你們都憋了很久了。”
“不過老師還是想多說幾句，”楊聞清了清嗓子，“一場拉鋸戰終於結束，確實應該好好放松放松，但別太過度。通宵游戲，熬夜刷劇，晨昏顛倒的，身體會垮得知道不？”
“不過有點想做得事情，挺好。但有些同學長時間精神緊繃，像一只被拉緊了韁繩朝高考狂奔的野馬，突然間，繩子斷了身心卻松不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迷茫、焦慮，好像生活瞬間沒有了動力和目標。
“甚至有可能，有些人的生活會發生很多變故，比如說：突然得知思念許久的親人離去；向來和睦的父母爆發出從未有過的矛盾，讓你猝不及防，手足無措……”
“老師想告訴你們，不要害怕，這都是有可能的，甚至是無奈的‘正常’。
“或許當下你覺得痛苦，但最後一定會過去，老師沒辦法讓你們每個人都堅強，甚至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身心健康地度過，老師能做的，就是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不論幾點，不論電話短信還是社交平臺，只要你們有需要，老師都在。”
班主任的話讓滿車人靜默了下來，片刻後，角落裏有個女生突然哭起來，那哭聲帶動的其他人也跟著啜泣。
“沒關系，想哭咱就哭，大聲哭，老師希望你們從今以後，都有能隨意放肆哭的自由。
“放不下的東西咱就先揣兜裏，過不去的坎兒咱坐下等等，哭舒坦了再說。”
到這一刻，童塔塔才恍然意識到，或許這真的，是灰太狼給他們上得最後一課了。
人生雖起伏波瀾，但道路一直向前，高考不過是這條長路中的一塊石頭，搬開亦或者繞過，都會發現，前面還有更多的石頭。
不論哭也好，笑也罷，發洩過後，還是要站起來繼續向前。
而只要你想，就沒有人能阻擋那向前的步伐，哪怕那步伐再小，再慢，再輕。
“天雲北向雁南飛，大地蒼茫霜成灰，叢林潛藏霧星魁，折戟沈沙從頭回……”
楊聞突然帶頭唱起歌，手臂輕揚，示意車上所有同學一起接唱。
“提筆卷，來路難，夜未眠，夢長留……”
童塔塔掉著淚珠子，斷斷續續地跟著所有人溜曲。
手上傳來溫熱，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不知手何時落進了對方的掌心裏。
“書不盡青春，道不完歲月……”
眼前一片朦朧，心上也是朦朧，於是他用力地回握著。
嘴裏大聲唱：“……壯哉萬裏河山，美兮詩中少年，來日乘風震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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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考場出來碰面時，系臨城被童塔塔煞白的面色嚇了一跳。
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他就沖到了洗手間，開始狂吐。
系臨城想跟過去幫他拍拍背，結果被關在了門外，聽著裏頭吐得昏天黑地的動靜，他在外頭急得直敲門。
童塔塔好不容易抽噎抹淚地從裏頭出來，掰著水龍頭一陣漱口洗臉。
“大，大概是中午吃壞了肚子吧……”他甕聲甕氣地回答對方的問題。
系臨城眉頭緊蹙，回想中午的飯菜，自己和他吃得一樣，並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反應。
“走，去下面的醫療服務點看看。”
同樓層的考生基本都離開了，兩個人慢吞吞地下樓梯，朝大廳走去。
服務站點的醫生問過他中午都吃了些啥後，開始幫他按肚子，反覆問這裏疼不疼，那裏疼不疼。
“不，不疼。”童塔塔吸著鼻涕，搖頭。
“以前犯過腸胃炎嗎？”醫生問。
“好像沒有。”
“那最近拉過肚子或者嘔吐過嗎？”
童塔塔還是搖頭。
“頭暈體熱嗎？”說著，醫生撫向他的額頭，“不熱啊。”
見他還是否認，醫生有點納悶，“也不是中暑，你是不是剛才考試太緊張了？”
聽他這麽問，童塔塔感覺吐完之後似乎舒服多了，不疼也不抽了。
“咱倆中午吃得東西一樣，我沒感覺不舒服，”系臨城看向他，“我媽做得菜都很清淡，八成你就是緊張引起的。”
“那可能是吧，考試時一直流汗，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倒計時的時候也特別慌……最，最後一題都沒來得及解最後一問……”
說著他眼睛開始發紅。
醫生了然，語氣溫和地對他說：“這樣你聽我說，回家不要亂吃藥，找個熱水袋敷一敷胃部，晚飯早點吃，吃清淡的，不要辛辣刺激，海鮮也不要吃，然後早點睡，”說著他從藥箱裏拿出個藥瓶子，倒了兩片小藥片放進小牛皮紙袋裏，“如果之後還疼的話，就吃一片，不疼就不用吃。”
見他在擦眼睛，系臨城接過了藥片，“謝謝醫生。”
“情緒會影響身體的，放輕松一點，不要有太大壓力了，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
童塔塔點點頭，“謝謝醫生。”
“不客氣，加油啊！”
從服務點離開，兩人一塊拐出大廳。
系臨城呼嚕了一把他的後腦勺，“緊張什麽，那些題型你之前又不是沒做過。”
這倒確實是事實，系臨城之前給他推薦的習題冊和劃得重點題，有不少類似的題目，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邏輯基本相通，不過就是拐了點彎兒而已。
“是沒錯，但……我就是有點慌了。”
“怎麽，難道還不相信我的實力？”
很少聽系臨城這樣不甚自謙的口吻，童塔塔有點意外，很認真地點頭，“相信！”
但，轉頭又有點沮喪，“主要是，我自己的實力……”
系臨城抿唇輕笑，“那也相信下，好師傅帶不出來壞徒弟。”
“你是好師傅沒錯……”
見他還一副蔫蔫兒的模樣，系臨城說道：“把你卷子做得情況大概跟我說說吧，都做了多少，哪些沒做。”
“嗯……”童塔塔有點忐忑，但還是把自己的試卷完成度和考試情況跟他說了。
只是還沒說完，就被他爹給打斷了。
童方臺在家待不住，全程跟著陪考，見兒子出來後面色異樣，心裏有點緊，“怎麽了兒子，臉色發白？”
“沒事，剛才有點反胃，吐了點東西。”
“吐了？”童方臺詫異，“怎麽吐了呢，中午有什麽東西沒吃對？”
“大概是太緊張了，情緒引起胃部痙攣。”系臨城說道。
聽聞此言，童方臺眉頭一蹙，“唉，不要壓力那麽大，不論分高還是分低，對老爸來說你都是最棒的，從你踏上這考場的那一刻，你就是最棒的。”
說這話的聲音有點大，搞得童塔塔一陣害臊，“啊呀，你不要那麽大聲。”
“怎麽了，我兒子在我心裏就是最棒的！”
“哎呀不理你了，我要去坐車，老師在那邊等著了。”
大巴走得沒剩幾輛，他們班的車成了一中最後離開的。
上車後，童塔塔接著把剛才沒說完的情況跟系臨城說完，後者邊聽邊思索，問了幾個關於他做完的大題的問題後，心下了然。
見他聽過後不再說話，童塔塔有點不安，“怎麽了，不對嗎？”
系臨城抿唇，“放心吧，沒你想象得那麽糟。”
雖然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是與非，但那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讓人格外安心，事實也好，安慰也罷，童塔塔感覺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間沈澱了下去。
“那，那就好……”
回到家後，由於林阿姨她們下午離開了，所以是他爸做得飯。
系臨城急著回家沖澡，在童家待了沒多會兒就要離開。
盡管童家什麽都不缺，也有幹凈的毛巾，但總歸還是不方便，所以給童塔塔劃完筆記上的重點題，他就走了。
明天是個大日子，雖然高考每天都很重要，但明天是最忙的，因為要一連考四門科目。
上午物理化學，下午生物地理，雖然只有兩張卷子，但考察的內容卻很多。
童塔塔先看了下午的科目，飯後的時間大多用來看物理化學。
醫生說得沒錯，他就是太緊張了，晚上不僅沒有肚子疼，還食欲老好，吃得不少。
不過吃飯的空檔，林阿姨還是打來電話詢問了，估計是聽系臨城說過他吐的事情，很是擔心，生怕是自己煮得飯有問題，搞得他架上了暖水袋，對方才放下心。
於是大六月的，童塔塔手裏扛著書，懷裏抱著熱水袋，背後還吹著空調，整個就是大滑稽。
不過做熱敷還是挺舒服的，起碼他一晚上睡得都很香，不痛不癢，連個夢都沒有。
只不過第二天考完物理化學後，他又吐了。
這一次系臨城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在洗手間等他吐完後，淡定地一塊往考場外面走。
“喏。”系臨城將一個杯子遞給他。
“給我嗎？”
童塔塔茫然地接過去，今早來時見對方拿著水杯，以為是他自己要喝，這會兒遞給自己……那那那豈不是要間接接吻了？！
看他雙眼瞪大，系臨城似笑非笑地說：“我沒喝過。”
“哦……”童塔塔訕訕，打開蓋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然後抿了一口，還是溫熱的。
“嗯？有點甜甜的，”童塔塔咕咚咽下去，沒忍住又喝了一口，“這是什麽？”
“溫水加了點蜂蜜橙子。”
“哇，謝謝阿姨。”
系臨城聞聲眉峰微動，面上有幾分猶豫，但見他一副安然無邪的樣子，便沒多解釋什麽。
“感覺阿姨很了解我……”童塔塔看了看手中的杯子。
系臨城無奈，“是，知道你物理化學都很弱。”
“嘿嘿。”
下午的生物和地理，童塔塔沒有吐，就是在最後十五分鐘倒計時的時候，胃抽了兩下。
這兩科雖然算不上多麽拿手，但算是他比較感興趣的科目，所以盡管做得滿頭汗，胃卻爭氣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系臨城中午帶得水，起到了安撫的作用。
最後一天上午是歷史和政治，下午是英語。
整整一天考得童塔塔手抽筋，是真的抽筋，要寫的東西實在太多，尤其是政治。
不過很慶幸的是，他前一晚背得東西，第二天基本都用上了。
特別是英語的作文，他直接拿了系臨城的模板往上套，套不上也硬套，盡管自己也有點雲裏霧裏，但答題卡倒是寫得滿滿當當。
寫完作文後，很難得的還剩將近十分鐘。
這是高考幾天，唯一一次做完試題後，時間還有剩餘。
看著塗好的答題卡，他往前翻試卷，試圖檢查是否有錯誤，但奈何水平不足以判斷到底哪個才是更準確的答案，只得作罷。
將試卷背面的座位號填寫好後，童塔塔合上了筆帽，將筆放到了考試袋內。
望著裏面幾番折騰後，已經泛起褶皺的準考證，和露出一半臉的身份證，他突然感覺大腦有些空白。
耳際似乎能聽到，窗外風過樹梢頭，和不遠處筆尖劃過試卷的刷刷聲。
6月9日，下午17：00，陽光西行，霞雲將染。
“叮鈴鈴鈴——”
高考結束了。
答題卡，試卷，草稿紙，一件一件從眼前消失。
最後只剩下來時的考試袋、未打開過的水杯、扯了一塊的衛生紙。
考場內的深呼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像是跑完了一場幾十公裏的馬拉松，深深地吐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監考員檢查完畢，放了離開的指令，所有人不緊不慢地起身，姿態輕松地往外走。
直到最後滿場只還剩下一個人，監考員在催促時，童塔塔才回過神，收了東西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特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三天的位置，和隔了一排座位的南邊窗戶。
“結束了，盡快離開吧。”
監考老師對他說了這樣一句後，鎖上了門。
跟隨人流走到樓道口，系臨城早就在那裏等待。
童塔塔望著在人群中出挑到奪目的身影，周圍圍著不少憋到考試結束，才鼓起勇氣湊上前的人。
不知四下詢問了什麽，只見他不停搖頭，像是在拒絕。
直到發現了人群之外的人後，轉頭朝他走來。
見他一副呆呆的模樣，系臨城抿起嘴角，“結束了，感覺怎麽樣？”
“還行……”
童塔塔的聲音有點茫然，說完才楞過神一般，換了個輕松的語調，“終於結束了。”
兩人一塊下樓，四周考生熙熙攘攘，每個人面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語氣興奮地說著晚上要去幹什麽。
也有一些面無表情，看不出悲喜，還有的個別面色凝重，像是隨時都能倒地大哭。
童塔塔望著每一個從身前經過的人，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像被強行從這個世界剝離，那些喜、怒、哀、愁，亦或坦然，他竟都無法感同身受。
走出教學樓大廳，他望向不遠處的天際，魚鱗雲慢慢悠悠地朝山下晃蕩，四下無風，樹葉卻不停搖擺。
系臨城見他停駐腳步而等待。
童塔塔轉頭望向他，眼前一陣模糊，淚水沒緣由地決了堤。
“怎麽了？”系臨城擔心地看著他。
不問還好，一問童塔塔直接哭出了聲音來。
他慌張地擡手，想要擦一擦眼淚，奈何越擦越洶湧。
怎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覺得心裏很難受，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似乎只有哭才能釋放出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或許是他哭得太有感染力，周圍路過的考生中，竟也有人忍不住，跟著他一起哭起來。
一行人抹著眼淚走出校門，奔向各自的家長。
系臨城輕嘆，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辛苦了。”
聞此，童塔塔再也憋不住，邊走邊放聲大哭，引得門口一眾男女老少齊回頭。
正站在學校大巴附近，跟班主任楊聞聊天的童方臺聞聲，立馬沖了過來。
“咋了這是？又哪裏不舒服嗎？”
連班主任也跟了過來，以為他最後一科出了什麽狀況，甚是擔憂。
童塔塔嘟囔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最後還是一眾人自己悟了出來。
也因此，往回返的大巴車上，楊聞沒忍住跟所有學生多說了幾句。
“同學們，高考結束了，你們都辛苦了。”
“老師辛苦！”下面有人在喊。
“你們都想好之後要去哪裏玩了嗎？”
聞此，眾人紛紛交頭接耳，大巴車上一時吵鬧。
“哈哈，聽上去你們都憋了很久了。”
“不過老師還是想多說幾句，”楊聞清了清嗓子，“一場拉鋸戰終於結束，確實應該好好放松放松，但別太過度。通宵游戲，熬夜刷劇，晨昏顛倒的，身體會垮得知道不？”
“不過有點想做得事情，挺好。但有些同學長時間精神緊繃，像一只被拉緊了韁繩朝高考狂奔的野馬，突然間，繩子斷了身心卻松不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迷茫、焦慮，好像生活瞬間沒有了動力和目標。
“甚至有可能，有些人的生活會發生很多變故，比如說：突然得知思念許久的親人離去；向來和睦的父母爆發出從未有過的矛盾，讓你猝不及防，手足無措……”
“老師想告訴你們，不要害怕，這都是有可能的，甚至是無奈的‘正常’。
“或許當下你覺得痛苦，但最後一定會過去，老師沒辦法讓你們每個人都堅強，甚至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身心健康地度過，老師能做的，就是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不論幾點，不論電話短信還是社交平臺，只要你們有需要，老師都在。”
班主任的話讓滿車人靜默了下來，片刻後，角落裏有個女生突然哭起來，那哭聲帶動的其他人也跟著啜泣。
“沒關系，想哭咱就哭，大聲哭，老師希望你們從今以後，都有能隨意放肆哭的自由。
“放不下的東西咱就先揣兜裏，過不去的坎兒咱坐下等等，哭舒坦了再說。”
到這一刻，童塔塔才恍然意識到，或許這真的，是灰太狼給他們上得最後一課了。
人生雖起伏波瀾，但道路一直向前，高考不過是這條長路中的一塊石頭，搬開亦或者繞過，都會發現，前面還有更多的石頭。
不論哭也好，笑也罷，發洩過後，還是要站起來繼續向前。
而只要你想，就沒有人能阻擋那向前的步伐，哪怕那步伐再小，再慢，再輕。
“天雲北向雁南飛，大地蒼茫霜成灰，叢林潛藏霧星魁，折戟沈沙從頭回……”
楊聞突然帶頭唱起歌，手臂輕揚，示意車上所有同學一起接唱。
“提筆卷，來路難，夜未眠，夢長留……”
童塔塔掉著淚珠子，斷斷續續地跟著所有人溜曲。
手上傳來溫熱，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不知手何時落進了對方的掌心裏。
“書不盡青春，道不完歲月……”
眼前一片朦朧，心上也是朦朧，於是他用力地回握著。
嘴裏大聲唱：“……壯哉萬裏河山，美兮詩中少年，來日乘風震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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