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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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簡白荷今天太過倒黴,冷冷的河水讓她頭腦轉動變慢了。

她看見孫敘走到陰影交匯處,看見他踩著的靴子逼近,挺拔的背折下來,伸出一只修長又布滿疤痕的手往黑暗裏摸索掉落的木牌。

簡白荷這樣近距離觀察他,呼吸忍不住放慢,挪挪腳,把木牌給他踢的近一些。

於是他非常精準的,從木牌旁邊錯過,摸到了簡白荷的鞋底。

簡白荷笑的非常尷尬。

撿起他掉的木牌,輕輕地塞進孫敘手裏。

她這雙鞋還淌著水,踩在岸邊的時候全是泥,孫敘尚且沒意識到是什麽東西,表情變得困惑,撚撚手指,又往上摸摸,才辨認出這是誰的腳。

他好像聽見有很輕的呼吸聲,又靜又悠長,接著腳的主人發出短促的呼聲,又安靜了下來,冰涼柔軟的手將木牌塞到了他手上。

孫敘從脖子,至手背,猛然間汗毛倒立,手握成拳僵著收回了木牌。

他凝神一看,樹蔭裏有一個輪廓,努力躲避的樣子幾乎和樹融為一體,空中有轉瞬即逝的淡淡幹花味道。

這是用來制作香包的,孫敘以前也用,他甚至還能嗅見裏面有他鐘愛的那種花。

這個人是……這個人必然是簡大娘子,她躲半天不出來,偷偷摸摸幹什麽呢?

難道是聽見郡主的那些話,正在默默落淚難過?

孫敘心底掠過一絲明悟。

這時候,簡大娘子的輪廓,沖著他揮了揮手,這是在叫他過去?孫敘掙紮起來。

……

因為他遲遲不走,急躁的簡白荷才沖著他揮了揮手,期望他可以理解自己的意思。

撿完了東西就趕緊走!

大家都已經躁動不安想要離開,卻顧及孫敘將軍和郡主不走,也只好停在原地,孫敘半蹲下來發呆的模樣在眾目睽睽下顯得格外紮眼。

終於,孫敘決定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走的時候像是被狗追了。

他無意間摸到了簡大娘子……雖然只是她鞋底的爛泥,還是覺得手心發虛,心裏不自在。這一切都怪那些流言蜚語,他很難完全平常的看待簡大娘子。

孫敘這些年內心平靜,並且已經許久沒正經接觸過姑娘,上一個還是常來家門口賣魚的,再上一個是在打賊寇的路上,抱著孩子要他捎一程的那位。

和簡大娘子短暫的接觸中,孫敘再次體會到了‘不敢妄動’、‘小心翼翼’這些微妙情緒。

孫敘覺得,大概是因為他在京城的滋潤下,又開始有各種閑情逸致了。

懷著這樣一番感嘆,孫敘將今晚的驚愕壓在心底,牽著馬,匆匆帶著手下離開。

周圍,一些人正在竊竊私語,“孫將軍怎麽忽然跑的那麽快?像是見了鬼一樣。”

另一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道:“可能是有事要忙,我們可以回家了吧?”

大家便又怯怯將目光投到郡主身上,郡主剛被孫敘大庭廣眾下質疑了,恨恨說道:“今晚的事情都不許外傳,要是人我知道誰嘴巴那麽碎,我一定要她好看!”

大家只好點頭答應,郡主目光在人群裏一搜尋,發現秦照水又不在此列,而是站在外圍和一個姓章的找簡家大娘子,真是可恨,這個秦照水!叛徒一個!

人群散去,簡白荷便也沿著道路離開,腳步虛浮的找到了家裏的馬車。

馬車旁邊,簡青枝正捧著披風嚎啕大哭,馬車夫則是一臉不知所措,安撫著被驚到的棕色大馬。

見到簡白荷走近了,簡青枝難以置信,嘴角耷拉著跑上來,“阿姐、阿姐,你是上哪去了?”

簡白荷含糊其辭,“在旁邊走走。”

簡青枝抱著她的腰,把兩人都弄的慘兮兮的,大哭道:“幸好阿姐沒事,不然娘會罵死我的。”

說話間,秦照水和章姓小娘子挽著手,也都走到外面,尋找簡家的馬車,兩人看到簡白荷,遠遠地就開始喊,腳步也加快了。

待兩人也問了一遍簡白荷上哪去了,簡白荷照樣糊弄了兩句,秦照水好像沒相信,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章姓小娘子打圓場,“好啦好啦,小荷姐姐衣裳都濕透了,先上車避避風,回去換洗了,下次再說好了。”

她如今也和秦照水一樣叫小荷,但因為年紀比秦照水還小幾個月,又生性靦腆禮貌,就在後面加了姐姐二字。

秦照水就也說好。

相互告辭了,等簡白荷和簡青枝要上車離開,簡白荷忽然被興奮的秦照水拽了一把,貼在耳邊悄悄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嚇嚇郡主?讓她以為你是為了救她沒命了,嚇哭她。”

簡白荷想到把郡主誤認為是簡青枝這件事,又有些憂郁,果斷道:“不是,別猜了。”

秦照水失望地看著她進了馬車,簡白荷又掀起簾子,她的皮膚在似明似暗的光下,泛著玉一樣光澤,“我走了。”

秦照水和章姓小娘子在原地看著她走了,就也各自回家去了。

火勢已經漸小,之前占據了半個天空的火焰,已經萎靡在地皮上,殘存的燒著。馬車經過,簡白荷看見五六個老兵坐在地上休息,更裏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仰面對著夜空,看見他滾動的喉結,與半張冷硬的側臉,影子拉的很長。

原來孫敘沒走。

簡白荷走神,聽見老兵們談到了簡家,不由讓馬車夫停在原地,裝作等人的樣子,聽他們在談什麽。

老兵們的聲音遠遠傳來,在只有火焰燃燒聲的夜裏顯得那麽清晰。

“將軍,往後簡家那個娘子的事情,你就莫要再管了嘛,今晚興師動眾的去找她,明個一早,又不知道要被怎麽添油加醋。到時愈描愈黑,怎麽都說不清了。”

“老崔你懂個啥,將軍見不得這個娘子,那個娘子的有危險,要是不找她,她真出事咋辦?那可不是將軍會辦的事。至於受點非議,我看將軍是不在乎的。”

老兵們談性越來越高,見孫敘也沒有制止,背對著大家,就談論的更加放肆了。

“簡家到底有多有錢?只聽說富,沒見顯過呀,要真生意做遍水鄉,來這裏住著幹什麽?”

另一個老兵心思更多,半真半假地摸著下巴道:“這個你們不知道了吧,其實簡家真正拿主意的,還屬他們那簡老太爺,他在孫輩裏最看重兩個孫女,想給孫女找達官貴人,堪比孟母三遷啊。”

老兵們哄笑起來,一面對這些話表示不信,一面又對簡家的財富存疑。

簡白荷在馬車裏聽的清清楚楚,議論她的話聽的太多,已經起不了什麽波瀾。旁邊的簡青枝則因為被質疑家裏的生意,不悅的哼冷了一聲。

馬車夫在外面詢問:“大娘子,咱們走了吧?”

簡白荷淡定道:“不走,再聽聽他們說什麽。”

馬車夫噓聲。

好在老兵們對簡家的興趣也就只有那麽一點,很快話題重點轉移到孫敘身上。

“將軍本來就沒有中意的小娘子,這些流言蜚語一傳,將軍更難議親了,簡家再有錢,將軍又不可能去入贅。真稀奇,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起的風!”

“將軍這次被簡家害慘了,今夜又好心尋找簡大娘子,也不曉得簡家領不領情。”

而孫敘已經轉過來,勒令他們列隊回營,此夜的繁忙就這樣結束,孫敘餘光中發現了有一輛馬車等在不遠處,不知道是在等誰,就不再關註。

不一會,他的聲音散落在風裏,聽見他在和親近的手下說。

“希望明日飯後,大家都能嘴下留情,別將我和簡大娘子傳的太糟糕。要是知道簡大娘子沒事,我就不會讓人去找她,還是太輕率了。”

孫敘之後說了什麽,簡白荷就不知道了,她讓馬車夫驅車,離開了這裏。

回到家中,簡家尚且沒有休息,簡青枝的兩三個丫頭圍坐在一起,等待偷跑出去的簡青枝回來,看清是回來了迎接上去,卻發現簡白荷先一身濕淋淋的下來了。

後面下來的簡青枝直接被忽略,丫頭們全都擠在簡白荷面前,驚呼道:“大娘子這是怎麽了?快去告訴夫人,大娘子出事了!”

簡白荷抿嘴,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只是掉進水裏,先別告訴我娘了。”

簡白荷被丫頭們接手,備好了幹凈衣服,燒水沐浴,在水裏熱乎乎的泡了好一會才起來,擰幹頭發出來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時常。

剛走出來就看見簡夫人坐在椅子上,精神不振的樣子顯然是從夢裏被叫醒的,擔憂道:“荷娘,喝點姜湯暖暖。”

簡白荷坐下,看見娘面前已經放了一碗熬好的姜湯,簡夫人伸手推給她,並沒有再說其他的。

簡白荷端起來,小口喝完了,簡夫人披著衣裳就打算回去睡覺,囑咐她說:“明日要是身上難受,趕緊叫郎中來看看。”

簡白荷:“知道了,您快回去睡吧。”

簡夫人走到門外,瞧見簡青枝在門邊探頭探腦,輕輕抓著她的耳朵,簡青枝哎呦哎呦直叫喚。“皮丫頭,把你阿姐都害落水了,看我不讓你爹教訓你。”

簡青枝哭喪著臉,“嗚嗚嗚嗚。”

……

半夜,月光撒在門沿上,野貓在院子裏鬼鬼祟祟,睡在外間的丫頭正在吧唧嘴。

簡白荷從睡夢中醒來,下來穿鞋,她的鞋子整整齊齊的放在床邊,一分一毫都不偏移。此刻,她滿腦子都是孫敘那些話。

她雖然一直回避去想,卻也不得不面對,因為簡家起的流言蜚語,的確對孫敘將軍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在簡白荷的眼裏,孫敘將軍身上也是蒙了一層月光的,她看別人總是挑剔的,看孫敘將軍就格外寬容。

這是因為孫敘將軍,長久的在簡白荷心裏是英雄形象。在她十一二歲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夜裏,簡白荷常常蜷縮在幹草裏,期待明天一早從難民口中得知孫敘將軍戰勝的消息。

那時爹娘也是如此,不斷的打聽他到哪裏了,什麽時候能平亂,什麽時候能回家等等。

等了太久,亂的地方越來越多,爺爺說還不知道要打多久,不過天子腳下總是不會亂的,於是簡家老小艱難的來到了京城,借錢做起了小生意。

等到孫敘將軍真的平亂那一年,簡家樂瘋了,花掉了櫃上一半的錢請十幾個夥計吃飯,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商量什麽時候返回老家。

可簡青枝這時候兩歲,體弱多病,說話也結結巴巴,不像是正常孩子,大家都怕她扛不住奔波沒了。簡夫人也因為逃難傷了身體需要靜養,返回老家的計劃只好擱置。

簡老爺子精明的發現戰亂後的商機,帶著簡白荷的爹又去外地做生意。又是幾年過去,簡家離京再一次延後,這次是因為簡白荷快滿十六了,簡老爺子要在京城給她找一個達官貴人嫁過去。

那群老兵的話沒完全說錯,留在京城的確是因為要嫁孫女。

簡白荷點燃燈,推開窗戶,讓房間裏吹進來冷風,展開一張紙鋪好,又磨好墨,在下筆前她要好好冷靜冷靜。

深呼吸兩次,還是驅散不了心裏濃濃的沮喪。

“這到底是為什麽?”簡白荷喃喃道。

到底為什麽會發生程解厄指責孫敘將軍的事情?

她先前認為是簡元響在裏面搗鬼,但是現在簡元響也回去修祖宅了,想問清楚也沒有辦法。簡白荷無奈,就只能含糊其辭,在給孫敘的信中解釋為因為弟弟口無遮攔,讓程解厄誤會,才導致了這一切。

寫完這封信,簡白荷松了一口氣,晾幹折好,等待明天托秦照水那邊的關系,給孫敘將軍送過去。

外間的丫頭被吵醒,端著一盞燈站在拐角,橙色的光朦朦朧朧。“大娘子,你怎麽起來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簡白荷回道:“不是,睡不著,起來喝水。”

丫頭在外面聽了聽,果然聽見倒水的聲音,才安心的轉身回去。心想,郎中雖然已經預備好了,但看大娘子這體格,應當是用不上了。

簡白荷喝完了水,關上窗戶躺回床上,輾轉反側也睡不著。

真希望孫敘將軍看完信以後,能原諒她,減輕她心裏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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