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 8 章

簡元響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娘,“娘,我不去。”

簡夫人原本還猶豫,聞言大為失望,譴責道:“你好歹也是個男兒,怎麽半點不能抗事?你爹和爺爺,天天在外邊跑,他們可說過不去?一點苦都不能吃,將來你怎麽成家立業。”

這套說法很克簡元響,他不敢再提不去了,轉而哀求道:“那我帶兩個老管家去,把他們留在蘇縣給阿姐修宅子,然後我就自己回來。”

簡夫人被兒子沒出息的樣子氣的頭暈目漲,“不行!你就留在蘇縣,修一年你就留一年,別天天想著往家裏鉆!”

簡元響從來沒離開家裏那麽久過,惶恐地又看向簡白荷,“阿姐,我不想去。”

這回阿姐沒理會他,她側過身子,眼神有點散,明顯走神了。

簡白荷:“娘,這幾個月裏,我不會撞上孫敘將軍吧?”

簡夫人也只能先安撫她,心底也暗道倒黴,招婿招出那麽多事,“肯定不會,他敢來找咱們,就叫他去找程解厄,程解厄才是事頭。”

簡白荷舒了口氣,陷入柔軟的被子內,閉上眼睛喃喃道:“那就好。”

見她困了,簡夫人十分愛憐地整理她壓在身後的黑發,屋子裏靜到連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過了一會,簡夫人發現兒子還沒走,並且眼眶都濕潤了。

她瞥了一眼,心道兒子果然像他爹,再不狠心真成廢物了,便叮囑道:“去蘇縣辦事仔細點,好好的辦,沒一年半載別回來,等荷娘把這件事忘了,你再回來。”

簡元響淚流滿面,“要是爹在家,才不會趕我走的。”

簡夫人毫不留情,“你們父子倆一塊滾蛋最好。”

簡元響哭著出門了,聽到吩咐的管家連夜準備了馬車和一隊夥計,準備明天一早就送他啟程。

此時,另一批身強力壯的打手也從簡家出發,滿城的尋找程解厄去了。

……

城內,緊挨著一家破茶館的地方,有間雞毛店。

店主是個養雞戶,摘下來的雞毛就被他放進店裏,用來給過路的窮人、流浪漢等取暖。

每個人,不論個頭多大,他只收二文錢,童叟無欺。

聽著外面打更聲又響了一聲,店主關閉了雞毛店,走進裏面給客人們鋪雞毛。

今天的客人依然擁擠,空氣裏也似乎變得粘稠稠的,但人挨著人,也暖和了不少。

進來就是一個大房間,地上鋪著雞毛,客人們脫了衣服,齊刷刷的躺在雞毛上,場面有點令人發笑。

但店主見慣了,完全不覺得有什麽可笑的,他一敲手裏的鑼鼓,高喊一聲:“關店了,都躺好了啊!”

店主松開綁在柱子上的繩子,讓懸掛在半空中,塞滿雞毛的籠子降下來,壓在客人們的身上,如同另類的被子,這樣一來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只等天亮把客人送走。

這時候忽然聽見一道憤怒的童音,“哥哥,好像有人摸我。”

大家都是一楞,悄悄看過去,只見兩個書生躺在雞毛最中間,其中一個年長的好像剛挨過揍,眼圈乃至半張臉都腫了。

另一個,則是剛才說話的小童,看起來大概八九歲,臉上有一道傷痕,兩人應該是兄弟。

程解厄發現大家都在看自己兄弟倆,他今天的經歷已經讓心態瀕臨崩潰,淪落到雞毛店還要‘出風頭’,扭頭又一看,弟弟旁邊睡著的是一個枯瘦老頭,頓時火不打一處來。

程勝意在雞籠裏扭來扭去:“是真的!”

程解厄低吼:“別說了,我怎麽帶著你這個倒黴鬼。”

雞毛店裏又恢覆了寧靜,店主端著油燈,張望一番,正準備離開,隔著幾步遠,雞毛店的木門猛地被砸的砰砰作響。

“開門!裏面有沒有兩個姓程的!”

程解厄預感不好,應該是孫敘來報覆他了,當即按著弟弟的頭,兩人一塊藏在雞毛下面。

門開了,聽見店主正在和一群人說話,說人都在這裏,記不清之類。

那群人裏有一個說:“你誤會了,我們是簡家的,程家兩個公子在我們家掉了東西,我們是給他送來的,你要是知道趕緊說,別耽誤了事。”

程解厄這才急忙走出來,“我在這裏,我是掉了什麽?”

五六個抓著竹棍,年輕力壯的打手看了過來,冷冷笑起來,“原來就是你。”

說完沖上來,對著他一頓拳打腳踢,哀嚎聲經久不絕,店裏雞毛也洋洋灑灑的飄。

店主和周圍的客人,也都看傻了。

……

夜晚,大將軍孫敘騎著馬,剛剛到家。

今天的他猶如褪色了,不僅沒有往日的精神氣,表情也非常恍惚,像從什麽小畫書裏走出來的,沒有重量的紙墨人。

這一切都因為,他的名譽被玷汙了。

從前,沒有錢花,還有英雄名聲,今天莫名其妙的就什麽也沒有了,怎麽能讓他不在乎?

走到半路上,看著他長大的趙伯迎上來,“公子,飯都熱著,留著你夜裏吃?”

趙伯傷了一只眼睛,年輕時候是跟著孫敘爹打仗的,後來他爹死了就留在家裏照看他,因為年事已高,不擔任任何職位,由家裏供養著。

孫敘等他走近,看著趙伯雖然手裏拎著燈,但眼睛不好,看不清腳下,就放慢腳步,扶著他一塊走。

孫敘笑笑,“不吃了,剛在外面和旻南他們吃過。”

走著走著,孫敘心情忽然平靜了,不再為那些謠言而憤怒,他不是心裏脆弱的人。又覺得這件事太荒唐,大概是哪裏誤傳,讓姓程的會錯意了。

他和簡大娘子早就是流言蜚語的常客,但沒真見過面,最近的距離大概是就是在某個飯後,被好事的百姓拿出來,一個接著一個的議論。

啊……說到這裏,他和旻南甚至也議論過簡大娘子。

孫敘臉上一紅,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走了一會,趙伯拉住了他的袖子,孫敘低頭看過去,此刻他沈穩的臉上顯得很是輕松。

“阿叔,你要和我說什麽?”孫敘問。

趙伯遲疑,這話他在心裏盤算過很多次,但一次都沒和孫敘說過,“公子今年也老大不小,也不要萬事都聽夫人的話,你得自己給自己拿主意。”

孫敘一驚,暗暗觀察趙伯的神態變化,遺憾的是,趙伯並沒有其他話要和他說了。

孫敘不想承認自己在期待什麽,便也不動聲色地點頭,“我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的移開,談話就到此終止了。

孫敘獨自回到房間內,脫下披風,再褪下靴子,影子孤零零的傾斜在墻上,外面也沒有半個人,寂靜的可怕,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這間屋子,沒有多餘的擺設,一是因為回來的少,二是因為值錢的東西好些年前被他變賣過。

脫下的衣服好像有個洞,孫敘看看是穿在裏面的,便拽過來補補。他補的不算熟練,卻也是勉強能看,片刻後將裹好針線往桌下的小抽屜一扔,就準備睡覺。

作為老將軍的獨子,孫家唯一獨苗,孫敘前十五年是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老將軍從來舍不得打他,要什麽給什麽,金子掉地上都懶得撿,鬥雞賽狗,射箭養鳥,沒有他不精通的。

那時候是孫敘最紅的時候,轉折點是老將軍戰死,他娘孫夫人掌權。

他娘是個狠人,把家裏的下人裁掉一大半,死死管著錢,自己不花,也不讓孫敘花。先是說孫敘鋪張浪費,少年孫敘只好戒掉了燒錢的愛好,沒想到他娘還是半點不松手,吃飯也只讓他吃兩個菜。

穿衣也再也沒有以前的排場,樸素如平頭百姓,出來進去手裏一塊銀子也沒有。

少年孫敘無法接受,之前一塊玩的朋友也時不時揶揄他,一氣之下絕食了四天,差點餓死過去,就算這樣孫夫人也沒搭理他。最後還是被趙伯勸住了,孫敘便心灰意冷,自願去邊關,遠遠離開家。

一晃好些過去,那個少年沒回來,回來的是已經習慣清貧的孫敘將軍。

磨掉了小孩心性的孫敘,已經不再試圖得到孫夫人的關註,轉而思考一個問題,他娘到底為什麽這樣對他?

如果不是孫夫人的面容和他有一半相似,他就要開始思量親娘到底在哪裏。

外面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接著小丫頭在外面喊孫敘,孫敘睜開眼睛坐起來,便看見他娘孫夫人正進來。

孫夫人很瘦,只覺得開了個門縫,她就順著門縫擠進來了。

孫敘重新披上衣服,紅色發帶也在他躺下時從身後垂到了肩膀前,他站起來平淡地叫了句:“娘。”

孫夫人在房間內逛了逛,她頭上只插了支銀簪子,四十不到的年紀,死氣沈沈宛如一個老太婆,長了個尖臉,鼻梁高挺,雙眼皮。

她坐下來,急著詢問道,“兒啊,外面說什麽你和簡家的女兒情投意合,要去入贅,這不是真的吧?”

孫敘簡直要從鼻孔裏嗤笑出來,他早該想到娘慌張來找他是幹什麽,於是一板一眼的解釋道:“娘不用擔心,這都是謠言,我又沒有手足兄弟,怎麽會去入贅?”

孫夫人臉上立刻便的柔和起來,“這樣我就放心了,孫家就你這條血脈,你要到別人家去,孫家就斷子絕孫了。”

說著說著,孫夫人竟然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本,鬼鬼祟祟遞給孫敘,“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將小本本一打開,是拙劣的畫像,以及名字,年紀等等。

怎麽覺得有點眼熟?孫敘狐疑翻閱幾頁,再翻回最前面的畫像,定睛一看,這不是家門口的賣魚姑娘嗎?

他當下就深深吸氣,手腕青筋突起,知道娘離譜,卻也沒想到她會那麽離譜!

孫夫人連忙為自己開脫:“娘看你天天買她的魚,還以為你是喜歡她呢。”

孫敘的眉眼都銳利了起來,漆黑的瞳孔積壓寒意,“我那是看她可憐!”

再一想,其他的畫像,不正是豆腐坊的小女兒、陳員外家的庶女、還有落魄老學究的二女兒嗎?

無一例外,都是孫夫人眼裏省錢聽話的姑娘!

孫敘不想再談,把小本本往桌子上一放,躺回到床上,冷冷地道:“我還是去入贅吧。”

這個家,完全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