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在所有家人的震驚之中，錢媽媽和辰宇作為僅有的血緣親屬接受了血樣檢驗，整個過程中，錢媽媽婆娑著眼淚，半個月沒有見而已，卻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好像上天把過去對她的恩寵通通收了回去。而辰宇卻一直沈著臉，一句話都沒有說，沈默的讓人覺得不安。從得知筱葵生病到做完抽血檢查，他仍然不能夠相信前一天還活蹦亂跳的筱葵生了那麽嚴重的病，等待有人跳出來說這只是一個開過了的玩笑，惡作劇而已。但是，沒有人。

筱葵搬回了那個家，她自己的決定。她想要活下去，她不舍得離開這個人間，這裏有太多值得她留戀的人，她不會放棄的！只是，天遂人願這種幸運的發生總是太少。如果她不能夠成為那樣的幸運兒，那麽她不想在剩下的歲月中還有什麽遺憾。

一家人吃飯，卻是伴著哽咽聲草草結束了，筱葵身體不舒服，逃也似的離開了餐桌，那樣的氣氛只會讓她想吐的欲望加劇。

一進房間就不可遏制地開始嘔吐，胃裏本來就沒什麽東西，但就是止不住的幹嘔著，直到連黃色的液體也吐不出來，錢筱葵才勉強支持自己從馬桶上起來。她已經不想去照鏡子了，最近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已經把自己都嚇到了。

搖晃著回到床上躺好，把自己狠狠地埋在被褥中，眼淚卻止不住的流。她真的很討厭現在自己的樣子，仿佛馬上就會消失在空氣中的縹緲感，沒有力量，什麽都抓不住，連自己的生命也在自己的手中一點點如流沙般漏掉。

辰宇端著藥和水一直站在門口，直到聽見嘔吐聲停止，才大口喘了氣敲了門：“筱葵，該吃藥了，我進來咯。”沒等筱葵的允許，就徑自開了門。筱葵現在連起來開門的力氣可能都沒有了吧，他不敢親眼看到筱葵痛苦的一幕，他怕他會控制不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每一分痛苦都以著十倍百倍的程度折磨著他。

進門看見筱葵整個人陷在粉色的被褥中，已經那麽瘦了啊，若不是還露出個腦袋，恐怕都不容易發覺床上還躺了個人，簡辰宇心裏又是狠狠地一抽。

錢筱葵背對著他躺著，知道她沒有睡著，辰宇把藥放在一邊的櫃子上，坐在床邊，想伸手去揉揉那顆倔強的腦袋，距離幾公分的時候，錢筱葵突然說話：“藥放著就行了，我待會兒會吃的，現在累了，想先睡會兒。”

她沒有辦法以著現在的面目面對了他，虛弱的，蒼白的，沒有光彩的……所以，雖然很想握著他的手，在他面前流淚痛苦承認自己有多害怕，筱葵還是毅然地決定推開他，在這種時候她需要比任何人都堅強，但如果在辰宇面前她就沒有辦法再堅強下去，會變得脆弱的不堪一擊，她不要這樣。

辰宇沈默了一下，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在筱葵的床上躺下，伸手從後面環抱住筱葵，將她完全的圈在自己的懷裏，下巴頂著她的腦袋，這樣的姿勢是讓筱葵因為意外而有了瞬間的僵硬的，當然，瞬間而已，沒有任何懷抱比現在的更讓她覺得放松與安全。

“你知道麽，我很生氣，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瞞了我整整一個星期，我感覺自己對你來說可能還不如橙子重要。”這種時候居然還吃著莫明其妙的飛醋，雖然背對著但錢筱葵似乎都能想象的到他現在的嘴一定是嘟著的，虛弱至此竟然也有了笑意，她清楚著，這是他幫他分擔的方式。

“傻瓜麽？你知道的……那麽在乎你……所以不知道怎麽開口……”因為虛弱，說話盡量的簡短，盡管如此還是讓筱葵覺得了費力了。是第一次那麽的坦率地訴說著對他的在乎，因為已經不想再浪費時間在互相猜測上，她或許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每一分鐘的相處都不想浪費。

“葵……你知道麽，今天是我唯一為我是和你有著相同血液的人感到慶幸。你知道麽，我曾經恨不得劃開自己的血管讓與你相同的血液流幹凈。我曾經沖到教堂對著一臉茫然的神父一通咆哮然後狠狠地在教堂的大門上踹了一腳……只是，我今天突然想感謝上蒼，讓我擁有和你相同的血液，因為它讓你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機會……你知道麽，我現在居然覺得，只要你好好地活著，我什麽都可以放棄了，執著也好，身份也好，管他是什麽，只要在你身邊看著你健健康康就好。”

親愛的，你知道麽，我為了你，可以放棄愛你。

“辰宇……答應我一件事好麽？”錢筱葵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著，是流淚的證據。

“不答應！”拒絕的異常迅速。

“我連讓你答應什麽都……都沒說，你怎麽就那麽狠心地拒絕？”

“我狠心？”簡辰宇好像真的生氣了，用力地扳過錢筱葵的肩膀，強迫她與它對視，意料之中地看到一雙紅腫卻依舊閃耀著動人光芒的眸子：“錢筱葵！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麽！？無非就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這類的屁話！錢筱葵！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肥皂劇看多了，居然連這麽狗血的臺詞都想的出來！但我告訴你，我不答應！如果你有什麽萬一，我是不可能獨自存活在這世界上的！我說過，你離開我的那天，便是我的死期！所以，你最好給我好好地活著，囂張地活著！你聽見了沒有？！”簡辰宇死死地按住筱葵的肩膀，不帶喘地命令著。

錢筱葵因為完全地被猜中而不好意思地臉上居然泛了些紅暈，聽到後來，又忍不住慘淡地笑了，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安靜地靠在簡辰宇的懷裏，閉上眼睛。

真的是傻瓜啊，難道生死是我決定的了的麽？你以為現在即使我跟你保證了我會好好地健康地活著我就能真的實現麽？你明明都知道，卻為什麽還要說出這麽任性的話，你知不知道，你這麽說，只會讓我在離開的時候更不甘心啊！

錢筱葵用力的吸了吸氣，想要記住這個懷抱的味道，是誰說的，只要用力呼吸，就會看見希望？

化驗結果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出來，大家都有著明顯的焦躁不安。雖然所有人都想要在錢筱葵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但是——簡爸爸的報紙拿成了娛樂版的，錢媽媽烤焦了土司，簡辰宇吃了他從來不碰的番茄醬……

早餐結束的很尷尬，似乎只有錢筱葵自己淡淡然然的吃完了整碗的燕麥粥，沒有想吐的沖動，很好。

趁錢媽媽在洗碗的空檔，錢筱葵鉆進了正準備出發去醫院上班的簡爸爸的車子裏，舉動嚇了簡爸爸一跳。

“跟您借十分鐘好麽？”錢筱葵今天的狀態看來還不錯，可能因為昨晚的一夜好眠，沒有半夜的嘔吐，沒有出汗，沒有惡夢，所以今天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老張，你先下去，我叫你的時候再過來。”簡爸爸吩咐到，司機很識趣地點點頭就下了車離開了一段距離等候。

“謝謝。”錢筱葵事到臨頭還是有些難以開口，雖然已經再心裏練習過很多遍的臺詞，可張了口還是覺得了困難：“呃……我想說……對不起，這是替我父親說的。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情形，但……總歸是他的不對，我替他跟您道歉。”

簡爸爸沒有說話，那是他決定封存的一段回憶，那樣的男人啊，是不是也會為有這樣一個有擔當的女兒而感到驕傲？孰是孰非，就讓往事隨風。

“還有，對不起……這是我對您的抱歉，我一不小心擾亂了你和媽媽努力經營的家，攪得個天翻地覆，如果……我能夠健康地活下去，我允許你打我一巴掌。”她用了“允許”，是有了下意識的高傲的。

看簡爸爸仍然沒有反應，只是用研究似的眼神看著自己，筱葵又加了句：“當然如果你想現在的話我也不介意……不過我是怕一這一巴掌下去，我就真的要去見我爸爸了。”她現在的身體別說是承受一巴掌了，就算是絆一跤也足夠讓她去鬼門關轉一圈了。

只是，為什麽簡爸爸似乎是想從自己身上看到某個人？

“呵呵，我不會打你的，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

“那個……還有……假如……我真的……的話，請幫我好好安慰媽媽，不要讓她太傷心了。”

“那是當然。”

得到了對方的肯定答覆，錢筱葵也算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笑笑說：“那說好了的哦！你一定要守約！”然後跳下車去，跑回家裏。

簡爸爸看著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眼角居然有了濕潤。

“你看到了麽，她比我預料的都堅強。”沒有回應的自言自語。

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和媽媽一塊睡了，大概從她不需要童話的時候開始，筱葵就堅持要一個人睡，一晃眼已經將近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今天簡爸爸值班，錢筱葵抱著枕頭出現在錢媽媽的臥室的時候，錢媽媽幾乎以為自己這段時間刺激過度產生了幻覺，直到筱葵徑自躺上了床，用著依舊是淡淡的語氣說：“很晚了，睡吧，太晚睡覺對女人的皮膚不好。”錢媽媽才相信眼前一切的發生。

“葵啊……”顫抖的聲音聽的出來錢媽媽又忍不住哭了，錢筱葵翻過身面對著媽媽，伸手胡亂擦掉她的眼淚。

“睡吧，我累了……”然後仿佛真的疲憊了似的，很快有了均勻的呼吸聲。

錢媽媽也漸漸睡去的時候，意識模糊間，聽見了一個淡淡的聲音說著：“媽……總是讓你傷心……對不起……我是真的很愛你……請相信。”

第二天錢媽媽醒來的時候，筱葵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了自己的房間，好吧，就當昨天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夢吧，只是夢太過美好，是會讓人覺得了現實的分外殘酷的，就連原本能夠承受的痛苦，也會變得難熬的承擔不了……

錢筱葵一早進行了一番嘔吐之後，已經習慣的自己清理幹凈，只是，今天連血都吐了出來呢？更嚴重了麽？

收拾妥當，筱葵一個人帶著口罩帽子來到了王醫生的診所，今天，該是出結果的日子了。因為身體變得虛弱的關系，好像也更容易感冒，將自己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不想吹到一絲涼風。

坐在王醫生的辦公桌面前，可能老醫生沒有想到會是錢筱葵自己一個人只身來的，有了小小的驚訝，再看她的一身打扮和略微有些喘的呼吸，他心中也是明了了幾分。

“現在的癥狀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依舊是嘔吐，時不時的流鼻血，今天早上吐了點血，好像還有點感冒。”錢筱葵訴說著自己的病情，就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怎麽樣估計待會兒就會下雨一樣，淡漠著。

已經有了吐血和感冒發燒的癥狀了麽？這比預計的病情發展快了很多啊！老醫生的眉越皺越緊。

“是又惡化了吧。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現在我只想要你告訴我，血液檢查的結果怎麽樣？合適麽？”最後的問句卻是小心翼翼，完全不似之前的無所謂。

沈默了十幾秒，或者更長……這具體的分秒對錢筱葵來說都是殘忍的撕割，緩慢的，入骨的。

“兩位親屬……都不適合。”

一記悶錘砸向錢筱葵的腦袋，讓她楞了足足有幾分鐘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睛都忘記了眨。然後，瞬間笑了起來，用力的笑，因為動作過於激烈，讓錢筱葵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老醫生趕緊拿來了藥和水，但筱葵仍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錢筱葵不知是因為笑還是因為咳嗽，臉頰有了不自然的緋紅，眼角也流下了眼淚，嘴角還是彎成了漂亮的弧度。

“所以……我在剩下可能八個月都不到的時間裏，只能等死咯！？”錢筱葵笑著問，話語中是有了放棄的絕然。

“那也不一定……可能只是現在你的血緣親屬裏面沒有合適的，或者國際骨髓捐獻者裏會有和你匹配的！”老醫生不想看她這樣完全的絕望。

“呵呵，連自己的血緣親屬都不能匹配，寄希望於這個世界不知道那個角落的能有個人和你的骨髓匹配？有多少的概率？千萬分之一？億分之一？”連她自己都沒有辦法相信，這樣的希望太渺茫了。

“可以去美國試試……你知道……中國在這方面還與有些國家有差距，或者在那裏能夠有好消息在等著也說不定。”

“您認為那樣有用麽？換了個國度真的能有多一點希望麽？”

“可是如果你放棄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只能等死你知道麽？只能等死！那樣的話你甘心麽？”老醫生有些激動，實在不忍心看到初見是那個靈動的精靈成了這般絕望的樣子。

“是……我不甘心……”錢筱葵似乎被點醒了，擡頭，眼神又是堅定有力的樣子：“告訴我，接下來，我會怎麽樣？”她指的是自己還會有怎樣的病癥。

“你的病發展的很迅速，藥物恐怕已經不能夠控制它的速度，你說，你今天已經吐血了，那表示內臟已經受到了損害，如果按這個速度發展下去的話，半年內可能就會出現皮膚表面出血，眼膜出血等一系列的癥狀……”沒法繼續說下去，光是想象都是夠可怕了。

“還真是惡心的病呢！”錢筱葵扶著桌子站起來，準備離開，臨走前回頭：“我是不是沒有跟說過，謝謝你，醫生。”微微的笑了笑，然後離開。

老醫生直到死都說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微笑，是天使的微笑，雖然天使自己已身處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接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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