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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黃，烏雲翻湧。
不多時，幾道響雷伴著閃電劈下，風卷挾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將潮濕沈悶的空氣一掃而空。
陰沈的天空被蠻橫地撕下一角，豆大的雨點爭先恐後地降落在地面。
水霧升騰，遠望去密密匝匝、雨簾無重數。
一塵不染的病房內，飄著各色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小男孩收回視線，爬上病床，蒙頭到被子裏。
醫院大廳。
“媽媽還在3樓休息室等你，坐電梯就到啦。小曦很勇敢，肯定可以自己去找媽媽是不是。爸爸工作有急事，得先走了。”
“嗯，你放心吧爸爸。”
男孩拍拍胸脯，“我都上一年級啦。”
從電梯出來，他輕車熟路地走向休息室：“李阿姨好。我媽媽呢？”
“小曦又來啦。你媽去食堂打飯，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好~”
男孩拿出課本，坐在桌前寫作業。
“小曦真乖。阿姨先去工作咯。”
李阿姨摸摸他的頭，離開。
半小時後，天降大雨，男孩擔憂地望向窗外。
媽媽還沒回來，不知被雨淋到沒。
男孩披著雨衣，拿起雨傘，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一路，他雨衣都濕透了，還是沒找到媽媽。
回來途中，撞見李阿姨，說他媽媽可能在16樓某病房。
男孩遲疑，媽媽不讓他去工作的地方。
可現在……他怕媽媽被雨淋得感冒，考慮半晌，還是拿了他媽媽用來替換的另一件T恤，上了電梯。
16層的按鈕滅掉顏色。叮咚。男孩往外探頭。
這層跟大廳和他媽媽休息室所在的三層截然不同，沒有人走動，安靜得落針可聞。
男孩一間間走過去。
他不知不覺輕踮起腳走路，心快跳到嗓子眼。
“小朋友，你找誰呀？”
“我，我找我媽媽。來給她送東西。”
男孩立刻站定，“她在這工作。”
“哦，你媽媽是朱晨嗎？你去裏面找找吧。”
“好，謝謝姐姐~”
男孩快步走到某病房，敲門：“媽媽，你在嗎？”
沒有聲音。
“媽媽！媽媽！”
男生疾呼幾句，沒有任何回應。他不敢大聲，因為這是醫院。
正當他失望轉身時，房內隱有人發問。
聲音很輕，還被激烈雨聲掩去許多，可男孩還是捕捉到這一絲微弱的聲響。
“誰啊？”
這一聲，男孩聽得分明，便擰開門：“我找我媽媽，請問她來過嗎？”
“你媽媽是誰？”
男孩環顧一圈，沒找到聲源來自哪。
“她姓朱，在這做陪護。”
“朱阿姨是嗎？”
鼓起的被子動了幾下，接著露出一只腦袋，幾根頭發還翹了起來。
男孩怔了怔。
他迄今遇到的同齡人中，沒有過這麽精致漂亮的。
這人發質很好，靚麗而柔順。
因剛在被窩中壓過，這會只是軟軟地塌著。
膚色很白，像他早上需要喝的牛奶一般的顏色，盛在玻璃杯中，明凈而透亮。
可嘴巴紅得又像常吃的櫻桃，微微濕潤著，柳枝抽了新芽似的嫩意。
眼睛瞪得很圓，看起來可愛又無辜。
男孩一時分不清他性別。
聽聲音，雖很軟糯，卻分明是男生，可這長相……
見闖入的男孩不說話，病床上瓷娃娃般的男生裹緊被子，又問一遍：“你是誰，你媽媽是朱阿姨嗎？”
男孩臉紅，聲音低下去，被磅礴雨聲蓋住：“是。我是陳……”
“陳七？”漂亮男生說：“朱阿姨不在，可能等會才來。”
“哦。”話已至此，男孩沒什麽再停留的必要，便彎了彎腰，“打擾你了，再見。”
漂亮男生說：“你真的是朱阿姨孩子嗎，你怎麽這麽……黑？”
男孩臉又紅了：“……嗯。”
說完，還是要走。
“朱阿姨應該很快就來送飯了。你坐下等等她吧。”
男孩想了想，同意了。但沒坐。媽媽說過不讓亂來的。
房內很暗，男孩問要不要打開燈。
漂亮男生飛快搖頭說不要，“你過來我身邊。我害怕打雷的雨天。”
男孩緩緩地挪到漂亮男生床邊。兩人對視。
他發現男生瑩潤的面容，確實隱隱透出懼色。
只不過，離近看，更好看了。
一個男孩子，怎麽長得像女孩子似的……
男孩腹誹完，意識到他不該這樣隨意評價別人，慌張地岔開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叫什……什麽？”
“你在問我名字嗎。”
漂亮男生指向自己，“我姓葉，樹葉的葉，景色的景，曜……很難寫。沒你名字那麽好記。”
“說到樹葉，我想起一個故事，《最後一片樹葉》。”
男孩說，“我最近看動畫片看到的。你聽過嗎？”
漂亮男生搖頭：“我只能讀書。銘叔叔說不讓我看電視。”
“好吧。就是從前有一個女孩，她也住在醫院，每天很無聊，就盯著窗外一棵樹看。冬天來了，病情還是沒有好轉，她想，等到樹葉全部掉光了，她也會死了。”
“她死了嗎？我們這冬天不太會落葉欸。”
“她每天都觀察著那棵樹。可是，直到窗外周圍所有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之後，卻始終有一片葉子頑強地挺立枝頭。”
男孩惟妙惟肖地學著講故事的語氣，“一天晚上，狂風大作，下起像今天這樣的暴雨，女孩想，過了今晚，那片葉子一定會雕零吧，那麽明天，我大概也會永遠閉上眼睛。”
“那片葉子一定會掉的。”漂亮男生說。
“可是第二天起來，葉子還在。女孩很激動，病慢慢好了起來。”
“怎麽可能？”
“住這位女孩隔壁的是一位老畫家，他聽說女孩的情況，就畫下了一片假葉子，掛在樹上，所以才不會掉。”
“原來如此。”
男孩結尾故意沒說完整。
女孩好了，老畫家卻去世了。
女孩不知道，他自己卻明白，那片葉子是假的。
“嗯，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只要不放棄希望，病肯定會慢慢痊愈的。”
漂亮男生好一會沒說話。
男孩以為他厭煩了自己的喋喋不休，便拘束地離得遠些。
“那麽，是誰把女孩情況告訴老畫家的呢？”
漂亮男生托著腮，“應該是她媽媽吧。你也有媽媽。大家都有媽媽哦。”
男孩下意識地想附和“當然，每個人都有媽媽”。
可男生語氣很怪異，便沒有搭腔。
氣氛正尷尬，門忽地被推開：“景曜…你，你沒事吧？緊趕慢趕還是現在才回來。”
“沒事的朱阿姨。”
“媽。”男孩聲音很微弱。
“沒事就好，下大雨食堂出了點問題，我去外面打包了飯，你家人馬上就過來。”
女人撣著身上水珠，楞住：“小曦？你怎麽在這？”
“我怕你淋雨，給你送衣服。”男孩低下頭。
“哎唷，怎麽可能嘛，”女人將責備的話咽了回去，笑了笑，“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吧，這不是你能來玩的地方。你的飯我放你作業本旁邊了，快去吃別涼了。”
“好~”
“朱阿姨，讓小七哥哥跟我一起吃吧。”
男孩聽到“小七”時略感詫異，聽完“小七哥哥”這詞時，將頭埋得更低。耳朵尖紅起來。
“小七？”
女人眨了眨眼，沒放在心上，“可是醫生說你必須靜養，他不能在這吵你。你爸爸一會就來了。他看見會不高興的。”
“那就讓小七哥哥吃完飯就走嘛。小七哥哥不會吵我的，他剛還給我講故事。我很喜歡。”
“講故事？能耐了你？”
女人假意揪男孩耳朵。
男孩忙縮了縮脖子。
“可是他的飯在三樓，一來一回很浪費時間。這樣吧，我讓他明天放學之後來找你吃飯，好嗎景曜？”
漂亮男生點頭。男孩手絞著衣擺。
朱晨十點多到家，躡手躡腳地打開兒子房門，發現桌上亮著小臺燈，他正坐在桌前翻字典。
這可真是稀奇了。往常這個時候不是早就睡了。
“這麽用功？”
“嗯，媽媽，弟弟告訴我他叫景yao。但我不知道是哪個字。”
“弟弟？”朱晨撓兒子脖頸，“可不好這麽喊的。你不要管他叫你什麽。”
她雖在笑，神色卻頗有些為難。不知如何跟兒子解釋這種事。
朱晨拿過字典，翻了幾頁，指著某個字，“喏，就是這個字。哎，看來這孩子命裏缺火。”
男孩看向字典釋義：“1明亮；2照耀；3……”
“別說，跟你還有點像。你早上生的嘛，‘曦’字就是清晨第一縷陽光，你五行也缺火。都缺火，你倆抱團取暖得了哈哈……”
“媽媽，弟……他怎麽了，為什麽需要住院？我看他沒有受傷呀。”
朱晨摸了摸兒子腦袋，湧起一聲極輕的嘆息：“有些傷，表面是看不見的。”
她拍了拍男孩胸口：“在這裏。”
“心臟？他是有心臟病？”
朱晨含糊地嗯了一聲：“小曦，你記住，明天你去找景曜，千萬不要當著別人面叫他弟弟，知道嗎？玩得再開心，我讓你走就走，行不行？”
“知道啦。”
朱晨打呵欠，看著兒子上了床，邊往外走邊嘀咕：“真想不到，那孩子竟然跟小曦挺投緣，以前都不讓人進的……”
男孩今天的課格外漫長。左盼右盼終於盼到放學，爸爸接他。
到了醫院，跟他爸連再見都沒說，就進電梯直奔16層。
“小七哥哥你來啦？”
“是。”男孩笑了笑，拿出書包裏幾本喜歡的童話書，“你以後要是無聊，就看這些吧。”
“不用。我都看過了。我家裏有很多書。”
“是嗎？”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可昨天那個故事你沒聽過呀。”
小葉想了想，而後展顏一笑：“也不可能都看過吧。你不是說你在電視上看的嗎？”
“那怎麽辦？如果你這些都看過，其他肯定都看過了。”小曦頹喪地跌坐。
“我們就說說話吧。”
小葉問，“你是不是經常在外面太陽底下玩，曬了很久，所以才這麽……”
小曦臉紅：“不是的，我從小就黑。而且現在上學，書包沈了很多，沒那麽多時間玩了。”
“真好，我真羨慕你小七哥哥。”小葉托著下巴。
小曦看向他左胸，內裏是跳動的心臟：“等你病好了，就行了。”
小葉只是落寞地搖頭：“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危險？不會的。我可以……會有人保護你。”
“沒法保護的，因為我……”小葉很難為情似的，“看到血會暈過去。”
小曦似是沒聽懂，好奇地眨眼：“血，是我們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嗎？為什麽會暈過去呀？”
“我也……我也不清楚。”
小葉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看向沈甸甸的書包，“你要寫作業嗎？”
小曦很糾結。他一方面想跟小葉聊天，另一方面又怕耽誤自己作業。
“我們一起吧。”
“好吧。”
這間病房不是小曦所見到的普通病房，就像正常而又裝飾華美的臥室一般，沙發桌椅一應俱全。
桌上的花束都還沾著新鮮的露水，散發著馥郁清雅的香氣。
小曦正鉚足了力氣摘抄句子，過會，卻聽翻他試卷的小葉說：“小七哥哥，你這幾道題是不是寫錯了？”
他拿過來檢查，看著題號被圈住的題目。
還真是，便用橡皮擦掉，重新計算填上。
小曦改著改著發覺不對勁：“弟弟，你怎麽會做？”
“我以前學過。”
小葉笑，“數字很神奇，很有意思，它解釋我們人體自身，構成腳下的世界，延伸到這個頭頂廣闊的宇宙。可這些枯燥乏味的計算讓它失去了魅力，變得很沒意思。解題思維的訓練，才是真正有趣的過程。”
小曦筆掉在桌上，匪夷所思地望著小葉，半晌方弱弱道：“有趣？怎麽訓練？需要花錢嗎？”
小葉輕輕一笑：“當然不用了小七哥哥，如果訓練得好，數字就是錢。你得了解數字，繼而親近它。等我們再大些，就會學到很美的公式，自己推導出結果，會獲得很大樂趣。興趣一建立，許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知識學習是由表及裏、循序漸進的。很多事瞧起來孤立不相關，但其實密不可分。可以這麽說，都是數字在背後起作用呢。”
“好……好吧。”
小曦驚詫著說，“真沒想到還有這種作用，我會好好學習的。”
朱晨來時，看見兒子正坐在病床上，跟葉家小少爺湊著頭，牽著手，有說有笑。
一時不禁感慨。有些人生來就是雲泥之別。可即便身處雲端，未必能萬事順遂。
如此過去半個月。又是陰雨天。
許是前些天烈日驕狂，空調吹得太多，小曦這一天在學校都很不舒服。
頭重得擡不起來，課上差點睡著。
中午，他到電話亭給他爸打電話，可沒人接。也許在忙。
室外涼風一吹，似乎好多了。小曦沒再堅持。
放學之後，由他爸接走，還是直接往醫院拐。路上幾乎走不動。
“小曦你是哪裏難受嗎？為什麽眼睛不睜開？”爸爸問他。
“沒……”男孩搖頭，“可能就是有點困。我到休息室睡會覺，爸爸你回去工作吧。”
他爸摸他腦袋：“這麽燙，發燒了啊。”
“唔……可能有點。”小曦也跟著摸了摸，“應該不要緊，我先去16層。”
這些日子交往下來，小曦發現小葉沒長相那麽乖巧，有時還會“少爺脾氣”（他媽朱晨原話）。
可小曦不以為然，小葉有心臟病，自然受不得刺激。
何況他哄一哄，兩人就和好如初了。
此外，小葉分享的很多學習思維和方法，都令小曦受益匪淺，簡直是打開一番新天地，恨不得將這人當小祖宗供著。
昨天又有些鬧脾氣，小曦買了小葉常吃的奶糖過去。
他爸架不住他堅持，只得跟朱晨通氣，說兒子發燒記得帶他打針，又匆匆上班去。
可沒想到，推門進房間，小葉竟然在將東西裝進袋子。
“這是？”
“小七哥哥你來了。”這話沒有往日的欣喜，略顯傷感，“我要出院了。”
“你要走了？”
“對，銘叔叔說我最近好轉很多，要回家去了。”
小曦手裏還攥著小袋奶糖，怎麽也送不出口，沈默下來，眼前發暈。
小葉卻先遞過來一個東西：“小七哥哥，跟你這麽長時間，都沒送過你什麽東西。零食游戲什麽的都好沒意思，想來想去，還是給你這只長命鎖，是我外婆當年給我求得。可能很有……有點紀念意義吧。”
這是小葉外婆給他求的，小曦如何能要，他還沒來得及推讓，腿卻軟了，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朱晨在哭，紅著眼笑出來：“媽去叫醫生。”
他爸在另一邊守著，淚眼朦朧：“小曦對不起，爸爸不知道你燒得這麽嚴重。”
“沒事。”小曦想張口，卻發不出聲來。
他以為是生病所致。
他爸拿出那只長命鎖：“這是你朋友給你的吧？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他，你不會被送來得這麽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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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霧升騰，遠望去密密匝匝、雨簾無重數。
一塵不染的病房內，飄著各色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小男孩收回視線，爬上病床，蒙頭到被子裏。
醫院大廳。
“媽媽還在3樓休息室等你，坐電梯就到啦。小曦很勇敢，肯定可以自己去找媽媽是不是。爸爸工作有急事，得先走了。”
“嗯，你放心吧爸爸。”
男孩拍拍胸脯，“我都上一年級啦。”
從電梯出來，他輕車熟路地走向休息室：“李阿姨好。我媽媽呢？”
“小曦又來啦。你媽去食堂打飯，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好~”
男孩拿出課本，坐在桌前寫作業。
“小曦真乖。阿姨先去工作咯。”
李阿姨摸摸他的頭，離開。
半小時後，天降大雨，男孩擔憂地望向窗外。
媽媽還沒回來，不知被雨淋到沒。
男孩披著雨衣，拿起雨傘，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一路，他雨衣都濕透了，還是沒找到媽媽。
回來途中，撞見李阿姨，說他媽媽可能在16樓某病房。
男孩遲疑，媽媽不讓他去工作的地方。
可現在……他怕媽媽被雨淋得感冒，考慮半晌，還是拿了他媽媽用來替換的另一件T恤，上了電梯。
16層的按鈕滅掉顏色。叮咚。男孩往外探頭。
這層跟大廳和他媽媽休息室所在的三層截然不同，沒有人走動，安靜得落針可聞。
男孩一間間走過去。
他不知不覺輕踮起腳走路，心快跳到嗓子眼。
“小朋友，你找誰呀？”
“我，我找我媽媽。來給她送東西。”
男孩立刻站定，“她在這工作。”
“哦，你媽媽是朱晨嗎？你去裏面找找吧。”
“好，謝謝姐姐~”
男孩快步走到某病房，敲門：“媽媽，你在嗎？”
沒有聲音。
“媽媽！媽媽！”
男生疾呼幾句，沒有任何回應。他不敢大聲，因為這是醫院。
正當他失望轉身時，房內隱有人發問。
聲音很輕，還被激烈雨聲掩去許多，可男孩還是捕捉到這一絲微弱的聲響。
“誰啊？”
這一聲，男孩聽得分明，便擰開門：“我找我媽媽，請問她來過嗎？”
“你媽媽是誰？”
男孩環顧一圈，沒找到聲源來自哪。
“她姓朱，在這做陪護。”
“朱阿姨是嗎？”
鼓起的被子動了幾下，接著露出一只腦袋，幾根頭發還翹了起來。
男孩怔了怔。
他迄今遇到的同齡人中，沒有過這麽精致漂亮的。
這人發質很好，靚麗而柔順。
因剛在被窩中壓過，這會只是軟軟地塌著。
膚色很白，像他早上需要喝的牛奶一般的顏色，盛在玻璃杯中，明凈而透亮。
可嘴巴紅得又像常吃的櫻桃，微微濕潤著，柳枝抽了新芽似的嫩意。
眼睛瞪得很圓，看起來可愛又無辜。
男孩一時分不清他性別。
聽聲音，雖很軟糯，卻分明是男生，可這長相……
見闖入的男孩不說話，病床上瓷娃娃般的男生裹緊被子，又問一遍：“你是誰，你媽媽是朱阿姨嗎？”
男孩臉紅，聲音低下去，被磅礴雨聲蓋住：“是。我是陳……”
“陳七？”漂亮男生說：“朱阿姨不在，可能等會才來。”
“哦。”話已至此，男孩沒什麽再停留的必要，便彎了彎腰，“打擾你了，再見。”
漂亮男生說：“你真的是朱阿姨孩子嗎，你怎麽這麽……黑？”
男孩臉又紅了：“……嗯。”
說完，還是要走。
“朱阿姨應該很快就來送飯了。你坐下等等她吧。”
男孩想了想，同意了。但沒坐。媽媽說過不讓亂來的。
房內很暗，男孩問要不要打開燈。
漂亮男生飛快搖頭說不要，“你過來我身邊。我害怕打雷的雨天。”
男孩緩緩地挪到漂亮男生床邊。兩人對視。
他發現男生瑩潤的面容，確實隱隱透出懼色。
只不過，離近看，更好看了。
一個男孩子，怎麽長得像女孩子似的……
男孩腹誹完，意識到他不該這樣隨意評價別人，慌張地岔開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叫什……什麽？”
“你在問我名字嗎。”
漂亮男生指向自己，“我姓葉，樹葉的葉，景色的景，曜……很難寫。沒你名字那麽好記。”
“說到樹葉，我想起一個故事，《最後一片樹葉》。”
男孩說，“我最近看動畫片看到的。你聽過嗎？”
漂亮男生搖頭：“我只能讀書。銘叔叔說不讓我看電視。”
“好吧。就是從前有一個女孩，她也住在醫院，每天很無聊，就盯著窗外一棵樹看。冬天來了，病情還是沒有好轉，她想，等到樹葉全部掉光了，她也會死了。”
“她死了嗎？我們這冬天不太會落葉欸。”
“她每天都觀察著那棵樹。可是，直到窗外周圍所有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之後，卻始終有一片葉子頑強地挺立枝頭。”
男孩惟妙惟肖地學著講故事的語氣，“一天晚上，狂風大作，下起像今天這樣的暴雨，女孩想，過了今晚，那片葉子一定會雕零吧，那麽明天，我大概也會永遠閉上眼睛。”
“那片葉子一定會掉的。”漂亮男生說。
“可是第二天起來，葉子還在。女孩很激動，病慢慢好了起來。”
“怎麽可能？”
“住這位女孩隔壁的是一位老畫家，他聽說女孩的情況，就畫下了一片假葉子，掛在樹上，所以才不會掉。”
“原來如此。”
男孩結尾故意沒說完整。
女孩好了，老畫家卻去世了。
女孩不知道，他自己卻明白，那片葉子是假的。
“嗯，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只要不放棄希望，病肯定會慢慢痊愈的。”
漂亮男生好一會沒說話。
男孩以為他厭煩了自己的喋喋不休，便拘束地離得遠些。
“那麽，是誰把女孩情況告訴老畫家的呢？”
漂亮男生托著腮，“應該是她媽媽吧。你也有媽媽。大家都有媽媽哦。”
男孩下意識地想附和“當然，每個人都有媽媽”。
可男生語氣很怪異，便沒有搭腔。
氣氛正尷尬，門忽地被推開：“景曜…你，你沒事吧？緊趕慢趕還是現在才回來。”
“沒事的朱阿姨。”
“媽。”男孩聲音很微弱。
“沒事就好，下大雨食堂出了點問題，我去外面打包了飯，你家人馬上就過來。”
女人撣著身上水珠，楞住：“小曦？你怎麽在這？”
“我怕你淋雨，給你送衣服。”男孩低下頭。
“哎唷，怎麽可能嘛，”女人將責備的話咽了回去，笑了笑，“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吧，這不是你能來玩的地方。你的飯我放你作業本旁邊了，快去吃別涼了。”
“好~”
“朱阿姨，讓小七哥哥跟我一起吃吧。”
男孩聽到“小七”時略感詫異，聽完“小七哥哥”這詞時，將頭埋得更低。耳朵尖紅起來。
“小七？”
女人眨了眨眼，沒放在心上，“可是醫生說你必須靜養，他不能在這吵你。你爸爸一會就來了。他看見會不高興的。”
“那就讓小七哥哥吃完飯就走嘛。小七哥哥不會吵我的，他剛還給我講故事。我很喜歡。”
“講故事？能耐了你？”
女人假意揪男孩耳朵。
男孩忙縮了縮脖子。
“可是他的飯在三樓，一來一回很浪費時間。這樣吧，我讓他明天放學之後來找你吃飯，好嗎景曜？”
漂亮男生點頭。男孩手絞著衣擺。
朱晨十點多到家，躡手躡腳地打開兒子房門，發現桌上亮著小臺燈，他正坐在桌前翻字典。
這可真是稀奇了。往常這個時候不是早就睡了。
“這麽用功？”
“嗯，媽媽，弟弟告訴我他叫景yao。但我不知道是哪個字。”
“弟弟？”朱晨撓兒子脖頸，“可不好這麽喊的。你不要管他叫你什麽。”
她雖在笑，神色卻頗有些為難。不知如何跟兒子解釋這種事。
朱晨拿過字典，翻了幾頁，指著某個字，“喏，就是這個字。哎，看來這孩子命裏缺火。”
男孩看向字典釋義：“1明亮；2照耀；3……”
“別說，跟你還有點像。你早上生的嘛，‘曦’字就是清晨第一縷陽光，你五行也缺火。都缺火，你倆抱團取暖得了哈哈……”
“媽媽，弟……他怎麽了，為什麽需要住院？我看他沒有受傷呀。”
朱晨摸了摸兒子腦袋，湧起一聲極輕的嘆息：“有些傷，表面是看不見的。”
她拍了拍男孩胸口：“在這裏。”
“心臟？他是有心臟病？”
朱晨含糊地嗯了一聲：“小曦，你記住，明天你去找景曜，千萬不要當著別人面叫他弟弟，知道嗎？玩得再開心，我讓你走就走，行不行？”
“知道啦。”
朱晨打呵欠，看著兒子上了床，邊往外走邊嘀咕：“真想不到，那孩子竟然跟小曦挺投緣，以前都不讓人進的……”
男孩今天的課格外漫長。左盼右盼終於盼到放學，爸爸接他。
到了醫院，跟他爸連再見都沒說，就進電梯直奔16層。
“小七哥哥你來啦？”
“是。”男孩笑了笑，拿出書包裏幾本喜歡的童話書，“你以後要是無聊，就看這些吧。”
“不用。我都看過了。我家裏有很多書。”
“是嗎？”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可昨天那個故事你沒聽過呀。”
小葉想了想，而後展顏一笑：“也不可能都看過吧。你不是說你在電視上看的嗎？”
“那怎麽辦？如果你這些都看過，其他肯定都看過了。”小曦頹喪地跌坐。
“我們就說說話吧。”
小葉問，“你是不是經常在外面太陽底下玩，曬了很久，所以才這麽……”
小曦臉紅：“不是的，我從小就黑。而且現在上學，書包沈了很多，沒那麽多時間玩了。”
“真好，我真羨慕你小七哥哥。”小葉托著下巴。
小曦看向他左胸，內裏是跳動的心臟：“等你病好了，就行了。”
小葉只是落寞地搖頭：“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危險？不會的。我可以……會有人保護你。”
“沒法保護的，因為我……”小葉很難為情似的，“看到血會暈過去。”
小曦似是沒聽懂，好奇地眨眼：“血，是我們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嗎？為什麽會暈過去呀？”
“我也……我也不清楚。”
小葉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看向沈甸甸的書包，“你要寫作業嗎？”
小曦很糾結。他一方面想跟小葉聊天，另一方面又怕耽誤自己作業。
“我們一起吧。”
“好吧。”
這間病房不是小曦所見到的普通病房，就像正常而又裝飾華美的臥室一般，沙發桌椅一應俱全。
桌上的花束都還沾著新鮮的露水，散發著馥郁清雅的香氣。
小曦正鉚足了力氣摘抄句子，過會，卻聽翻他試卷的小葉說：“小七哥哥，你這幾道題是不是寫錯了？”
他拿過來檢查，看著題號被圈住的題目。
還真是，便用橡皮擦掉，重新計算填上。
小曦改著改著發覺不對勁：“弟弟，你怎麽會做？”
“我以前學過。”
小葉笑，“數字很神奇，很有意思，它解釋我們人體自身，構成腳下的世界，延伸到這個頭頂廣闊的宇宙。可這些枯燥乏味的計算讓它失去了魅力，變得很沒意思。解題思維的訓練，才是真正有趣的過程。”
小曦筆掉在桌上，匪夷所思地望著小葉，半晌方弱弱道：“有趣？怎麽訓練？需要花錢嗎？”
小葉輕輕一笑：“當然不用了小七哥哥，如果訓練得好，數字就是錢。你得了解數字，繼而親近它。等我們再大些，就會學到很美的公式，自己推導出結果，會獲得很大樂趣。興趣一建立，許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知識學習是由表及裏、循序漸進的。很多事瞧起來孤立不相關，但其實密不可分。可以這麽說，都是數字在背後起作用呢。”
“好……好吧。”
小曦驚詫著說，“真沒想到還有這種作用，我會好好學習的。”
朱晨來時，看見兒子正坐在病床上，跟葉家小少爺湊著頭，牽著手，有說有笑。
一時不禁感慨。有些人生來就是雲泥之別。可即便身處雲端，未必能萬事順遂。
如此過去半個月。又是陰雨天。
許是前些天烈日驕狂，空調吹得太多，小曦這一天在學校都很不舒服。
頭重得擡不起來，課上差點睡著。
中午，他到電話亭給他爸打電話，可沒人接。也許在忙。
室外涼風一吹，似乎好多了。小曦沒再堅持。
放學之後，由他爸接走，還是直接往醫院拐。路上幾乎走不動。
“小曦你是哪裏難受嗎？為什麽眼睛不睜開？”爸爸問他。
“沒……”男孩搖頭，“可能就是有點困。我到休息室睡會覺，爸爸你回去工作吧。”
他爸摸他腦袋：“這麽燙，發燒了啊。”
“唔……可能有點。”小曦也跟著摸了摸，“應該不要緊，我先去16層。”
這些日子交往下來，小曦發現小葉沒長相那麽乖巧，有時還會“少爺脾氣”（他媽朱晨原話）。
可小曦不以為然，小葉有心臟病，自然受不得刺激。
何況他哄一哄，兩人就和好如初了。
此外，小葉分享的很多學習思維和方法，都令小曦受益匪淺，簡直是打開一番新天地，恨不得將這人當小祖宗供著。
昨天又有些鬧脾氣，小曦買了小葉常吃的奶糖過去。
他爸架不住他堅持，只得跟朱晨通氣，說兒子發燒記得帶他打針，又匆匆上班去。
可沒想到，推門進房間，小葉竟然在將東西裝進袋子。
“這是？”
“小七哥哥你來了。”這話沒有往日的欣喜，略顯傷感，“我要出院了。”
“你要走了？”
“對，銘叔叔說我最近好轉很多，要回家去了。”
小曦手裏還攥著小袋奶糖，怎麽也送不出口，沈默下來，眼前發暈。
小葉卻先遞過來一個東西：“小七哥哥，跟你這麽長時間，都沒送過你什麽東西。零食游戲什麽的都好沒意思，想來想去，還是給你這只長命鎖，是我外婆當年給我求得。可能很有……有點紀念意義吧。”
這是小葉外婆給他求的，小曦如何能要，他還沒來得及推讓，腿卻軟了，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朱晨在哭，紅著眼笑出來：“媽去叫醫生。”
他爸在另一邊守著，淚眼朦朧：“小曦對不起，爸爸不知道你燒得這麽嚴重。”
“沒事。”小曦想張口，卻發不出聲來。
他以為是生病所致。
他爸拿出那只長命鎖：“這是你朋友給你的吧？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他，你不會被送來得這麽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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