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實習

關燈
實習

大二下學期,陳曦沒出去工作,老實在學校上完課最多的一學期。

暑假他尚算順利地找了份律所實習,進去打雜。

大三開學之後,由於交流困難,陳曦很有自知之明,沒什麽波折地找到一份基金公司的實習。

面試當然說得也不好,但他的學校和成績,在一眾競爭對手中十分亮眼。

HR篩選簡歷時,對陳曦非常好奇。

不過當他開口時,立刻就明白了他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

經過一番考慮,還是留用了陳曦。

就這樣,陳曦開始了邊上課邊實習的生活。

工作地點離他家比較近,陳曦搬出宿舍,除了上課以外不回學校。

工作內容比較簡單,基本就是各種打雜。

送單、做表、做PPT匯報都算大事,比較常見的是裝訂、覆印、找蓋章這些。

後來熟悉,因為人比較細心,開始做申購材料報送。

總體來說,沒什麽核心業務的深度接觸。

不過陳曦做得樂此不疲。

他很少說話,但踏實認真、不偷懶耍滑。

在他身上看不到名校學生那種眼高手低的毛病。

說話雖不利索,但領導和同事背地提起,都對他很滿意。

這學期課少,下班後家裏又太空,陳曦琢磨半晌,買來資料在家備考CFA。

剛開學時,班裏有一多半同學花錢報班,陳曦當時也知道。

但學費幾萬塊,根本就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價格。

現在,有了時間,陳曦決定自學。

11月考完試之後,經理告訴陳曦他可以正式上崗股票交易,問他有無興趣。

陳曦考慮片刻,點頭。

說是股票交易,還是按照基金經理指令,在系統上進行買賣,收盤後進行一些常規的事務性工作。

盡管沒什麽技術含量,但對實習生來說,可能就是有望轉正的證明。

這公司不是頭部,可也是中上水平,對許多應屆畢業生而言,同樣是可望不可即的單位。

而陳曦還有兩年畢業。

令經理沒想到的是,原本以為陳曦這種四平八穩的性格,會不適合或者規避這種風險性行為。

可陳曦做起來,好像格外得心應手。

業務熟悉後,甚至可以在不同交易品種之間穿梭。

這種實操,無論如何是從書本上學不來的。

好幾次,竟然敢跟基金經理直接對線。

個中緣由和結果經理不得而知。

對這個不善言辭的實習生,身經百戰的基金經理卻是印象深刻,戲稱他是不服輸的老股民。

12月,陳曦收到一封英文郵件,大體意思就是告訴他通過了一級考試。

期末考試結束之後,陳曦依舊每天上班,和公司正式員工一起,在離過年一周時放假。

這一年除夕,陳曦照舊是一個人在家吃湯圓。

打開手機,去年“新年快樂”的短信還擺在那。

陳曦沒有再發“新年快樂”。

這一年他忙得腳不沾地,前半年跟葉景曜只在學校匆匆一瞥,後半年幾乎就再沒見過他。

無緣無故發這麽一句,葉景曜怕是要把他當騷擾短信拉黑。

最近一次聽見葉景曜的名字,好像還是在一節公共選修課上,女生將他和“長得再帥有什麽用,還不是根爛黃瓜”這句話聯系起來。

陳曦不知道‘爛黃瓜’是什麽意思,不過結合上下文,顯然不會是什麽好詞。

新年鐘聲敲響時,陳曦站在狹窄的陽臺,胳膊搭在欄桿,眺望遠方煙花,吹著風喝啤酒。

過完年大概一周,陳曦作為一個實習生,又和正式員工一起上班。

同事都用無比震驚的眼神看著他,從沒見過如此愛上班的後浪。

不,甭管前浪後浪,是個人就該不愛上班才對。

無怪如此得領導歡心。

經理倒是不以為然。不上班怎麽賺錢。

去年三個月,陳曦簽的都是實習生合同,領的實習生工資。

但年後,陳曦依舊如此熱衷工作,經理便提議改簽外包合同。

外不外包的倒不是問題,重點是可以多拿很多工資。

眾所周知,實習生都是明碼標價的廉價勞動力。

陳曦拒絕了,說還在上學,工作時間不能穩定。

經理知道陳曦隨和,脾氣卻倔,沒多說什麽。

大三下,公司這邊期貨研究部門缺實習生,陳曦跟經理打了申請。

經理固然不舍得陳曦,但的確也是實話實說,委婉地表示:

就算他跟那邊打了招呼,還是要真刀真槍地看面試結果。

陳曦是個有想法有主見的人,可經理搞不懂他職業規劃是什麽。

像他這種學歷,與人溝通雖然是硬傷,但不擠券商投行,公募私募行研那些,也可以有其他選擇。

事實上,經理一直想建議他進入二級市場,可陳曦確實沒法流利開口。

期貨盤小是事實,初期錢少路窄,受眾也少。

期貨在他們公司,就是業務之一,並不是專門研究所。

簡歷不好看,經驗同樣不會很多。

從底層做,就是銷售性質,需要跟客戶推銷,這意味著還是要動嘴皮子。

客戶存活期也短。

這一行是實打實的高風險,開戶兩年還留存的客戶寥寥無幾。

不過,期貨進入門檻和下限雖低,天花板倒是無限高。

像券商投行,年入百萬已經是大佬,這還是卷生卷死的結果。

但在期貨這,不需要任何口才、學歷、人脈這些外加資源,就能實現一夜暴富的夢想。

可這只是極少數幸運兒。

而這些幸運兒常在河邊走,一不小心依舊會陰溝裏翻船。

到現在,經理依舊認為陳曦是一切穩妥為上。

顯然,對陳曦而言,在一個領域深耕,比之all in是更優選。

他並不認為陳曦面試能成功。

結果再一次令他大跌眼鏡,陳曦以很高的分數通過了幾輪面試。

問陳曦當然是不可能,經理只能旁敲側擊問期貨那邊的負責人,卻只是但笑不語。

經理傲嬌起來:不就是個實習生,一抓一大把!

陳曦對經理的糾結一無所知,他有些犯難,考慮是否準備二級考試。

二級和一級不是一個量級,考試要求和難度都高出許多。

就算他僥幸通過三級,還需要三年工作經驗才能持證。就是說,不著急。

盡管期貨實習比上段交易清閑,朝九晚五,完全不用加班,可需要主動思考。

每次回家,陳曦不想再看盤,可家裏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可怕。

陳曦只能撿起書看。

這學期沒有課,卻比上學期累得多,陳曦更少在學校現身。

這幾個月,陳曦有幸跟著同事跑過幾次路演,結識許多人。

縱然這種場合,他都是坐在觀眾席,可看到自己做的PPT出現在大屏幕上時,依舊很激動。

5月二級考試過後,陳曦好像被扒掉一層皮,整個人都虛脫掉,足足歇了一星期才緩過來。

再往後,明明很累,晚上腦子卻老想著白天工作,怎麽也睡不著。

下班,他偶然在小區咖啡館找了個兼職。並不是連鎖店。

店主是自由職業者,人閑散得過分,開張全看心情。

陳曦只需要每天晚上過去看幾個小時店,給客人做咖啡,順便照顧下店裏幾只貓,就可以了。

一有事情做,陳曦晚上就睡得不錯。

六月時,陳曦收到那封告知二級考試通過的英文郵件時,非常懵。

他壓根沒對這次考試抱什麽期望,只是當成無聊時的消遣。

說是消遣,這麽多日子以來,磚頭厚的專業書也不算白看。

因為是全英作答,對英語要求比較高。

陳曦英語雖還不錯,但自認發揮得並不好,考題有的很難,而他靈活程度不夠。

一考完,就徹底拋之腦後。

不過,就是這次考試結果,讓陳曦思索起自己的職業生涯。

並在暑假開始前果斷辭職,準備申國外的研究生。

離開前,陳曦請前經理和同事吃飯,眾人玩得很開心,除了陳曦,所有人都在愉快交談。

經理喝得醉醺醺,指著陳曦鼻子,我就說我不會看走眼,你小子一定是可造之材。

誰知道你他娘的後來反水,腦子抽了去搞期貨,老子祝你賠光老本,早日玩完!

哄堂大笑。陳曦也笑。

陳曦覺得自己這一年多以來,就像個旋轉的陀螺一樣沒停歇過。

這個暑假原想休息,專心備考那兩門英語考試,可惜老天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跟著路演時,接觸到本校一位非常優秀的學姐,許時。

那豐富紮實的簡歷,在外人看來,大概怎麽羨慕都不為過。

可能是同校,陳曦又老實不愛說話,沒聽過那些傳聞,學姐跟他關系不錯。

偶爾閑下來,會約陳曦一起吃飯。

陳曦總是在做完咖啡後,匆匆趕過去。這個點許時剛下班沒多久。

盡管已經如此耀眼,許時仍會不自覺地抱怨,這個行業對女性是多麽的不友好。

她所有的機會,都是自己爭取來的,需要花上那些男生幾倍的時間和精力。

陳曦接觸不到許時的圈子,但也知道,有些頭部從來不招女性員工。

而實習生,則全是女生。

許時說她現在單位倒很不錯,領導非常想內推她,可仍沒有轉正的機會。

她一直在說,陳曦一直沈默地傾聽,這時才意識到該問問陳曦現狀。

陳曦說自己也已離開。

“那正好!”許時非常激動,“你正好來我這,簡歷能添上一筆。”

就這樣,笨嘴拙舌的陳曦根本來不及拒絕,就稀裏糊塗進了某知名投行。

他不是沒想過進投行,去年暑假去律所實習,就是在為投行做準備。

後來認清現實,也就放棄。

學姐見他猶疑,說這份工作只是需要一個過渡。

大概一個月就能招到繼任,屆時就能功成身退。

陳曦心裏明白,像他這種話說不利索的人,若不是“走關系”,投行根本不會要他。

就算要他,也不會長留他。

好處是這工作很累。

盡管本質就是不斷修改潤色文書。

每天早上八點到公司,忙到晚上八點是常態。

有時甚至能到十二點,晚上到家,洗洗就能睡。

壞處是偶爾需要聚餐應酬。

就一個月,忍忍很快。

他暫時辭掉了咖啡館兼職,閑散老板很崩潰。

陳曦很是好笑,便提出請他吃飯。老板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說必須狠狠宰陳曦一頓。

吃飯那天陳曦休息,一整天都沒安排什麽事。

他知道老板不缺錢,但看表帶有些掉色,便預備送他一只新手表。

走進手表店的那一剎那,有些記憶蠻不講理地撲過來,陳曦突然就想起了那兩百萬。

……兩年了吧。

不知道利息幾何。

反正對方從沒跟他要過。

陳曦心道,是時候了,該還的總要還。

吃飯時,即便陳曦不太說話,老板見到他送的新手表,驚喜地說這可是你好幾個月工資我怎麽好意思。

說完就毫不客氣地當場戴上。

侃侃而談,大多是自說自話。

不知怎麽,就扯到了你該剪個頭這種話題。

陳曦楞了楞,點點頭。

老板大喜,說這你可找對人了。

陳曦剪完寸頭,老板還是不太滿意,又拉他去打耳釘。

陳曦扒著門,堅定拒絕。

不過沒什麽用。

老板說你這麽大人了,還怕這個,丟不丟人。

幾秒鐘的事,打完肯定超帥。

騙人。

陳曦去銀行匯完款,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上班時,耳洞還隱隱作痛,組長還說晚上要出去聚餐,他內心很崩潰。

模糊中好像有個同事,很害羞地說他男朋友在等著,不能玩太晚之類的。

還有人在起哄,陳曦全沒聽見。

晚上,陳曦有如上刑般,跟在光鮮亮麗的同事們身後。

陳曦剛打完耳洞,盡可能縮在墻角,怕別人突發奇想,讓他喝酒,耳朵再發炎流膿。

幸好都知道他說話不行,還是新來的實習生,基本保持無人問津的穩定狀態。

這時好像誰來了,有人驚叫著起哄,陳曦無所事事,跟著湊熱鬧瞧了一眼。

緊接著,就怔在當場。

橘粉色無袖背心,淺灰色短褲和運動鞋。劉海散散地垂著。

左手手表,右手珠串,脖子上的耳機。

這不是葉景曜,還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