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相見,前塵往事

關燈
故人相見,前塵往事

“朝朝。”

無雙腳踏飛劍,白衣獵獵,身上還有未散盡的肅殺。但當他落於林朝朝身旁時卻小心攙扶住姑娘隱隱有些搖晃的身體,宛如捧著一只精美易碎的白瓷。

他側眼看向大門那個巨坑,刺鼻的煙焦味蔓延。“你總是不願意聽我的。”

他能有什麽辦法呢,姐姐總喜歡在一些事情上把他排離在外,偏偏他還不能說什麽。

“我無事。”細若梅骨的雙手輕輕搭在少年已然有些寬大的手背上。無雙只覺手背上漸漸有些發癢,但他沒有挪開,而是就這樣讓林朝朝借力走到了大門口。

“雷門主,情況緊急,勿怪朝朝方才失禮。”

雷轟和雷雲鶴已扶起了被林朝朝一鞭子甩飛幾十丈遠的雷千虎。她啞著嗓子致歉,被雷家三人齊齊攔住。

“若非侄女,雷某早已命絕於此,何談怪罪。”雷千虎臉上沾了焦黑,身上有些流火撩起的燙傷,看起來十分狼狽,卻不減其氣度。

“此恩雷門永記。”雷家三人並未因林朝朝是個小輩而輕慢,反而十分珍重的朝她抱拳。雷雲鶴和雷轟亦是低了頭,沈默不語。

他們虧欠千虎。他們二人一生都在追求自己喜愛的事物,一個當年違背祖訓練劍,幾乎直達劍仙境,一個重現雷門九天引雷術,將一座青城山攪得雞犬不寧,盡顯少年英氣。如今十餘年過去了,他們一個依舊持劍,一個依然口出狂言,仿佛少年從未老去。

而雷千虎,他是不一樣的。十幾年前,他在雷門一拳一腳地練著武術,在哥哥們都離家而去的時候,只有他留下來,護住了整個雷家堡。後來他成了門主,但江湖上提起雷門,大家想到的都不是他。因為他不夠特別,不夠驚艷,甚至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連武功練的都是雷家堡兩指三拳中最不好看的那一樣。

但今天,他差點就死了。

無盡的愧疚籠罩著二人。

雷轟和雷雲鶴是那從未長大的少年,一生都在追求自己的江湖夢雷千虎則是那赤心不改的英雄,這麽多年守護著雷門,在家人們離家而去的時候,獨自留下來守護著自己的家。

“諸位可敘完了?”在雷家這邊氣氛還算好的時候 ,稍稍落後無雙半步的蘇昌河站在一處廢墟上,陰測測的開口。

聽得此聲無雙眉頭擰了擰,好險沒控制住眼底的戾氣。

“唰唰”幾聲,十二柄飛劍再次齊出,對準了蘇昌河。

“無雙城主,稍安勿躁。”蘇昌河側身躲過飛劍,穩穩落在了一邊。

“我們可以談談 ,做個交易。”蘇昌河的目光落在了無雙身旁的林朝朝身上。“你想要的人我們可以幫你得到。你們無雙城想做的事,我們也可以合作。”

“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無雙絲毫不買賬,“我想要的人我自己可以得到 ,我無雙城想做的事也不需要靠你。”

他左手一揮,十二柄飛劍去勢不減,帶著十足十的狠戾沖向蘇昌河,

然而劍至半空,卻忽有一劍如長虹,筆直接插在十二柄飛劍與蘇昌和中間。

眾人無不心中一驚,只見十二柄飛劍停滯半空,無法再前進。這一劍宛如大壩斷開江流一般止住了飛劍向前的趨勢。

“無雙城?”

聲音淡淡,仿佛夜幕時分落下的微雨。

面容俊朗卻格外蒼白的男人一身黑衣,手中擎著一把鐵傘,不知何時站在了蘇昌河身後幾步。

無雙手指一勾,十二柄劍後撤,他挑了挑眉,盯著被收回的那柄長虹劍 ,想了想,問道:“你是暗河蘇家家主,蘇暮雨?”

蘇暮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站在蘇昌河身側。他的眼神古井無波,卻在見到無雙身旁的林朝朝時劇烈波動了一瞬。宛如一顆巨石砸在了沈寂的湖面上,帶起巨大的波瀾。

波瀾轉瞬即逝,卻不知心境也是否隨著眼神的沈寂而沈寂下來。

林朝朝在蘇暮雨出現的那一刻腦子“轟”一聲,好似方才那枚炸彈是在她腦海裏炸開的一樣。

蘇暮雨 ,竟然也來了嗎?

控制不住地將有些迷惘的眼神投在他身上,卻恰巧發現他的視線也正投向她。明明都十分隱晦,卻在眸光相接的一瞬仿佛燃起點點火光。

四年未見,別來無恙。

視線相觸的一瞬,林朝朝心跳漏了一拍。

然而這種微妙的對峙並未持續幾刻。因為隨蘇暮雨前後腳進來的,還有跨過爆炸餘焰的雷無桀和蕭瑟二人。

“情況有變,沒能攔住他們,殺了……他。”

蘇暮雨的眼神錯向蘇昌河,但餘光瞥見林朝朝唇邊的血跡時陰暗了幾分。

“門主!師父!”雷無桀手握心劍,見雷家堡大門前的慘狀心中猛然一緊。臉上焦黑且滿身血汙的雷千虎看起來最為淒慘。

“朝朝!”然後再是搖搖欲墜的林朝朝。

“無桀,你很不錯。”趁著間隙被雷轟和雷雲鶴療過一遍傷的雷千虎情況還算穩定。他欣慰道:“我雷門後繼有人啊。”

他緩緩向前走,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雷家堡的牌匾,“雷家,不會滅。”

而那被林朝朝驚天動地一枚炸彈都沒能炸死的唐老太爺終於在此時就著唐門三人緩緩站起。

暗河蘇昌河、蘇暮雨和不知從何時冒出來的慕雨墨站於另一側。

三方人馬形成對峙。

雷門三傑也同樣緩緩站到了一起。“千虎你身上有傷,先回去,這裏有我和你轟哥。”

雷千虎輕輕搖頭,挺直了腰桿:“可我是門主,雷門生死存亡之際,我不能不在。”

兩人沈默。無法開口對雷千虎作出半點勸阻。

“雷家的家主差點死了,唐門的老太爺卻該死了。”片刻後,雷雲鶴眼含悲愴,手中驚雷隱隱泛光。

唐老太爺冷笑:“那就看你門有沒有這個本事了。”他止住了想出手的唐玄,被炸彈炸得面目全非的臉上什麽也看不清。

“無雙城的小子,你們想要拿回天下無雙的名號雪月城是最大的攔路虎,確定要站在那邊?”

他竟然是對無雙說的。

十多柄飛劍漂浮空中,流光溢彩。眾人的眼神或多或少放在了無雙身上,多少都有些好奇他會怎樣回應。作為雪月城的對手,他會幫雷門還是唐門?

無雙並不因唐老太爺的話所動搖,朗聲道,“我無雙不屑用這種手段重回天下無雙。無雙城也自有自己的堅持。”

“你想要林家那個丫頭大可以隨我們一起屠了雷家,把你想要的人帶回去。暗河和唐門都不是多嘴的。”唐老太爺晦暗的眼神裏精光閃過。

在場之人都不是蠢人,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殺了在場和雷家有關的所有人,無雙大可以把林朝朝偷偷帶回無雙城,到時候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廷都會認為林朝朝是死在了這場英雄宴。

唐門和暗河也自有辦法偷天換日,讓天下所有人都認為此事與他們無關。

那麽忠臣遺孤意外死於雷家堡這件事情可就是雷家還有雪月城照顧不周了。朝廷要問罪,也只會找這兩方問罪。

一箭三雕。對無雙城來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空氣中寂靜了一瞬。無雙這次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思考。

和暗河三人站在一起的蘇暮雨狠狠攥緊了傘柄。

雷家三人對視一眼,隱隱退在了林朝朝身旁形成保護之態。

“條件是很誘人,”但不過幾個呼吸之後,無雙便咧嘴一笑,手指一勾,十二柄飛劍掉了個頭,對準了那唐老太爺。

他明明是在笑,視線卻如刀劍一般鋒利。

“但可惜,你說的那些我自己也可以得到。”

無論是林朝朝,還是天下無雙。他有自信,這兩者早晚都會是他的。

“所以,免談。”

他伸手將搖搖欲墜的林朝朝拉到了自己身後,一瞬間藏於眼神深處的動搖被無盡的浪潮淹沒於深海之下 ,只餘一片看似的平靜。

“去!”

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出手打破僵局的竟然會是無雙。

十二柄飛劍氣勢如風卷殘雲,帶起一地飛沙走石。飛劍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迫切向唐老太爺襲去。

旁觀的蘇暮雨眸光微微一閃,或許無雙劍勢中那幾乎不可察的迫切旁人看不出來,但他捕捉到了。

淡漠的眼神若有若無地瞥向那一身白衣獵獵的無雙,摻著銀絲繡成的雲紋在月光和火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華。乍一眼看上去便是意氣風發,肆意狂妄的少年郎。林朝朝被他擋在身後,蘇暮雨只能看清半截單薄的肩膀。

小姑娘,你可是招惹了一條裝狗的狼啊。

飛劍氣勢不凡,殺意凜然,然而唐老太也只是輕輕嘆了一口長氣,隨後那身破破爛爛又布滿黑焦的長袍被真氣灌滿,瞬間鼓了起來。

他長袖一揮,揮出一個殘缺的圓,那千變萬化的十二飛劍便被這一個簡簡單單的 ,甚至不完全的圓擋住了。

磅礴的真氣在他掌心間匯聚,這一下不只是飛劍,甚至還逼得無雙和雷家三人連連後退。

“好強的內力。”叮叮當當的,那十二柄飛劍竟然被唐老太爺緊接著的一掌拍回了劍匣之中。無雙一只手提好劍匣,一只手護住林朝朝。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這麽強的內力?”雷轟驚道。

“這是?”雷雲鶴望向唐老太爺,驚道。

只見那唐老太爺揮開了唐玄等人的攙扶,慢慢走近。

他站在爆炸開的巨坑之中 ,花白的須發上染上了焦黑。有些佝僂的身形顯出幾分落寞。

“老頭子我和雷門三代門主幾十年的恩怨 ,就在今天了斷吧。”

雷轟握緊了手中的殺怖劍,雷雲鶴驚雷指已經撚起,就連雷千虎也運起了五雷天罡拳的前勢。

唯有無雙,他沒有再出手。且不說雷家三人願不願意承他這個人情,就說之後這幾人的對決必然動靜不小,他得護好林朝朝。

而巨坑中間的唐老太爺右腳一踏,身上紫光泛湧,整個人都開始發生了變化,他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瞬間挺得筆直,身上的關節劈劈啪啪地響了起來,整個人身上的肌肉都虬結起來,轉眼之間,身形要高大威猛了許多。

“轟哥,這唐門還有這般返老還童的功夫嗎?”雷雲鶴問道。

雷轟和雷千虎同時搖頭:“這不是什麽返老還童。只不過唐老太爺將畢生功力同時散出,看來他是要拼死一搏了。”

唐老太爺的畢生功力?”雷雲鶴一楞。

“是的,足足六十多年的內力。”雷轟和雷千虎皺眉,“不好打了。”

無雙摁住了受真氣影響有些顫抖的無雙劍匣。想了一想,禦劍訣已經掐在手中,隨時準備出手。

身上連續發出一系列驚人變化的唐老太爺,卻忽然住了身,他的瞳孔變得空洞起來,似乎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太爺,唐門最厲害的暗器手法是什麽?”靈氣十足的少年仰起頭問他。

“自然是萬樹飛花。那時候漫天暗器如雨而淋,根本無處可躲。”唐老太爺摸著他的頭,微微笑著,“憐月你不是已經學會了嗎?”

“可我十六歲就學會了這萬樹飛花,以後不是沒有半點精進了嗎?”少年搖頭。

“那你想如何?”唐老太爺問道。

“我想以天下萬物為暗器,以自己為暗器。”少年傲然說道,“屆時我就是唐門百年來的第一人了!”

“好,是我唐門人該說的話。”唐老太爺笑道。

可惜我唐軒策活了六十多年,依然還停留在那萬樹飛花的境界。實在不如你啊,憐月。

不過,若我今日死在這裏,憐月,唐門還請拜托你了。

唐老太爺的瞳孔重新一點一點地凝聚起來了,他揮了揮衣袖,擡手,輕喝:

“起!”

閻王帖、龍須針、朱顏小劍、菩薩血、鐵蒺藜、追命輪、梅花鏢、透骨釘……數不清的暗器從他的衣袖裏飛出,停落在了他的面前。

“萬樹飛花?”

一旁大家長幽幽地說道。感受到前方那磅礴如海潮的真氣,他突然有了個絕妙的想法。

這自然是萬樹飛花,不僅唐玄等唐門人,就連雷轟雷雲鶴雷千虎和無雙都認得,但是他們都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萬樹飛花。怎麽能!怎麽可以同時飛出這麽多的暗器!這真的是人能夠做到的嗎?

“死!”唐老太爺猛地怒喝,所有的暗器朝天飛起,又如瀑布般沖著雷千虎雷轟和雷雲鶴傾瀉而下。

“落!”雷雲鶴引下一道驚雷,雙指破空而出,勢若雷霆萬鈞。

雷轟也猛揮手中殺怖劍,劍氣橫流,如火勢燎原。

雷千虎身上罡氣暴漲,空中又響起陣陣不絕的雷鳴。

無雙也不再猶豫,十二柄飛劍再次破匣而出,上億種劍陣的變化,就不信擋不住這萬樹飛花!

莫非大明朱雀出鞘既要見血,又會引得天下百兵不安,高低要把大明朱雀也叫出來見一見世面!

他們都已經用出了自己最強的一式!

然而,這足夠嗎?

這,能擋得住那唐老太爺傾註畢生功力的一式萬樹飛花嗎?

然而這個答案 ,在場應該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知曉了。

“閻魔掌……暗河……好一個暗河……”

原來就在那絕世的萬樹飛花將要如雨淋一般飛撲出去之時,一直不做聲的蘇昌河卻突然一掌拍在了唐老太爺的身後。幽綠色和黑色的掌氣映亮了唐老太爺的面孔。

剎那間,空中漂浮著的漫天暗器,叮叮當當墜落地面。

唐老太爺感覺到渾身的真氣不受控制地瘋狂亂竄起來,不由地怒吼一聲,隨即雙膝跪地,七竅突然流血!

“老太爺!”唐門那三人驚道。

“搶下老太爺!”唐玄喝道。

蘇昌河卻拉著唐老太爺猛退,一直到退到了外門的墻頭,他冷笑:“唐老太爺六十多年的功力,沒想到竟如此不濟!”

“不好!”驟然出了這種狀況雷家等人也並未松懈,雷雲鶴最先反應過來,“蘇昌河想用唐老太爺的真氣餵掌!”

“中了閻魔掌的人,渾身真氣亂竄,若是壓不住那股真氣,隨時會經脈爆裂而死。但是練閻魔掌的人也同時會受到困擾,他們需要用一道又一道更強的真氣去壓下那股反噬的力量。”雷千虎說道,“蘇昌河,此刻就要吸走唐老太爺的真氣!”

只見那唐老太爺的身體在瞬間縮了下去,重新變成了那幹瘦的老人模樣,眼神中的光也一點一點黯淡下去。那唐門三人步步緊逼,卻都被蘇昌河躲了過去。

幾人追逃到外門,圍繞著雷家堡的護城河潺潺流動著水。唐門三人奮力想奪過唐老太爺卻被吸足了真氣的蘇昌河一一化解。

最後實在是三人糾纏不休,蘇昌河一掌揮退兩人後避無可避的被另一人擊中一掌。他冷哼一聲,一把將那死的不能再死的唐老太爺丟了出去,被唐門三人接住。

“一群搞不清狀況的蠢貨。”唐門三人在唐老太爺屍身面前痛哭,蘇昌河見了卻一聲冷哼,眼中輕蔑。

“大家長 ,”隨之而出的還有蘇暮雨,他落在蘇昌河身側,並未對唐門三人有任何言語。眼中既無憐憫,也無輕蔑。

“雨墨已經去通知謝家家主了。”

他剛說完,卻是手中細劍寒光一閃,對準追出來的唐門三人、無雙、林朝朝、雷無桀還有……蕭瑟。

只是劍尖稍稍偏離了林朝朝的方向。

“今天,雷門可以不滅,但你才是必須死。”

蘇昌河的眸光在看見蕭瑟時瞬間一寒。

他身形一晃 ,壓住了反噬的大家長速度極快,快到在場無一人能捕捉,快到他直接穿過了前面的雷門三人瞬間就逼進了蕭瑟的六尺之內!

蘇暮雨緊隨其後,但他稍慢一步,被雷轟的殺怖劍一劍攔下!二人纏鬥在一起。

但蘇昌河已經到了蕭瑟眼前,無人可擋!

“阿彌陀佛——”

“咚”一聲,悠長的佛號伴隨一罩金鐘落下,將蕭瑟完完全全罩住,不傷分毫。

金鐘落下之時,濺開滿目的河水。

無雙指揮一柄飛劍破開亂濺的河水,保護林朝朝不被弄濕。待看清來人後眉梢一挑:“九龍寺的那個和尚,無心。”

算是他難得能記得名字的幾個人。

一襲白衣僧袍,面容秀美,嘴角微微上揚,像是一個出家人,卻有著出家人不該有的凜然傲氣。

一個巨大的磐鐘幻影浮現在了蕭瑟的面前。

般若心鐘神通。

蕭瑟註視著眼前金光,忍不住會心一笑。

“不自量力。”

一擊未成的蘇昌河唇邊勾起輕蔑的冷笑,他聚氣在遞一掌 ,那心鐘竟然開始後退,然後漸漸崩裂!

就在那心鐘將碎之時,天邊一道驚雷劈下,滾滾而來,有翻雲覆雨之象!又有一道剛猛的拳氣襲來,宛如五雷轟頂!他只得退卻,應付著雷雲鶴和雷千虎。

心鐘碎後,蕭瑟站在林朝朝身旁,無心加入戰局,與雷家二人共同對付蘇昌河。

“林姑娘。”蕭瑟瞇了瞇眼,身旁林朝朝的氣息雖看起來還算平穩,實則已快接近崩潰。經脈欲斷未斷,和他當年十分相似。

“你……”

他輕嘆一口氣,這真是詭異的同病相憐,他今日用了流轉之術重回逍遙,林朝朝用了藥強行續脈。

就是不知道,他的眼神投向一直攙著林朝朝的無雙。這位知不知道了。

“我還有心鐘三百,閣下可願再試?”

前方無心再次祭出一道心鐘擋下蘇昌河一掌,雖被逼退幾步  ,但仍就穩穩當當地擋在蕭瑟等人之前。

雷雲鶴和雷千虎亦是。

“你的名字。”大家長終於收了掌,冷聲問道。

“寒山寺的無心和尚。”無心雙手合十,眉間花鈿火紅,面容帶著幾分妖冶邪魅,緩緩答道,“亦是天外天,葉安世。”

既是那佛道大宗座下的小和尚,也是域外魔教的大宗主。

蘇昌河側眸看見了身後攔路的雷千虎和雷雲鶴,前方無心身旁又站了一位——手持無雙劍匣的無雙。

已經打過一場,沒有誰比蘇昌河更清楚無雙的實力。

飛劍再出,銳利的劍芒正對蘇昌河。

“我說了,你傷了我的姑娘。我們之間的賬還沒有算清。”無雙松開了一直為林朝朝安撫氣息的手,縱然不願,也還是交到了一旁雷無桀手上,托他照看。

劍匣大開,唯獨中間那一柄火紅的長劍隱隱發顫,沒有出匣。

無心、無雙、雷雲鶴、雷千虎,各占一角,蘇昌河退無可退。

然而蘇昌河的眼神卻是穿過雷家二人往還在抱著唐老太爺屍體的唐門三人那邊看了一眼。

“一幫廢物。”

他說罷手心幽綠色光芒泛起,甩向空中,頓時濃濃灰煙升起。

“暮雨,我們走。”

與雷轟僵持的蘇暮雨傘陣一收,袖中暗箭飛出,脫開戰鬥之後隨蘇昌河一同遁去。

卻不知是否是錯覺,林朝朝總感覺蘇暮雨似乎在離去之時回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灰煙散盡,人卻早已遁去 ,無雙等四人無法留住。

手指一揮,十二柄飛劍乖巧飛回匣中。

“朝朝。”無雙第一時間回去把林朝朝接回自己手裏。

雷千虎,雷雲鶴和雷轟三人對視一眼,也沒有去追。雷千虎此時受傷頗重,被雷轟扶在一旁療傷。

而雷雲鶴則是慢慢走向一邊悲傷中的唐門三人。

唐煌急忙向前一步,攔在了他的面前。

“你們敗了。”雷雲鶴輕輕伸出二指。

唐煌怒道:“敗了又如何?我們三人雖然不濟,但也不會怕了你們姓雷的。”

雷雲鶴冷笑:“倒是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也不知是誰與那背信棄義的暗河勾搭,妄圖用陰謀詭計來覆滅我雷門!”

林朝朝不怎麽想去看唐門這與虎謀皮,反被虎噬的孽 。她捏了捏無雙的手心,想開口說什麽時卻被前方突然出現的一道少年音所吸引。

“前輩,請莫著急。”

一個看不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從門內走了出來。

林朝朝認得他,宴席剛開始之前唐老太爺想給她介紹的相親對象。

你又是誰?”雷雲鶴問道。

那少年走到了唐老太爺的屍身邊,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憂傷,但只看了一眼,就轉頭答道:“在下唐門唐澤,這次隨老太爺來赴宴,替老太爺趕車。我有個交易,想與前輩討論。”

“交易?”雷雲鶴微微一挑眉,“你有資格與我做交易?你有籌碼嗎?”

“不知這雷門上下的性命和這滿廳賓客的性命,這籌碼可夠?”唐澤垂首說道。

雷雲鶴一楞:“你說什麽?”

林朝朝也楞了,後院,賓客們,溫良!

“你把溫良怎麽樣了?”

她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在後院守著中毒所有人的是溫良。現在唐澤說這些人的性命是他的籌碼,那麽……溫良……

“虎爺!”仿佛是為了印證林朝朝的猜想,那不知何時被眾人打鬥所波及出的一個破洞口處被五花大綁死死捆住的溫良像條毛毛蟲一樣向前爬行。

“虎爺!”溫良爬在地上氣喘籲籲道:“這小子剛剛偷襲了我,趁機給人所有中毒倒下的人都又下了一味唐門的……紅紡花。”

“不錯,適才各位在此大戰,唐澤不才,放倒了這位溫家的高手,然後又再下了一味毒。”唐澤語氣雖然平淡,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的眾人都是一驚。

“紅紡花?”林朝朝眉頭微皺,她右手輕輕一揮,袖子裏放著的紫藤鞭轉為劍,飛過去割開了溫良身上的繩索。

“這種毒雖霸道,但並不難解。”林朝朝直視唐澤,少年的脊梁有些單薄,但挺直如松。

“唰”一聲,林朝朝身旁的無雙反應更加直接:三劍出匣,淩厲的殺氣直逼唐澤。

“你膽子大的很啊。”無雙上前一步,那三柄飛劍便懟在了唐澤的胸口。只要無雙手指一動,這三柄飛劍便能輕易穿透他的心臟。

“你信不信就算今天雷門可以放過你,無雙城放不過。”

明晃晃的威脅。

但唐澤卻視若無睹,仿佛眼前那頃刻就可以取他性命的飛劍不存在一樣。

“姑娘醫術不凡,”他卻是看著林朝朝和已經湊到她身邊的溫良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這位溫家公子毒術也確實在我之上,但以二人之力,一下子配不出這麽多解藥。”

唐澤輕輕伸手,又回頭看向雷雲鶴,在面前擺出了一排藥瓶,“而我這裏有。我以這數百性命為籌碼,可夠與前輩交易?”

雷雲鶴上前一步:“如果我偏就不呢?你信不信,你連自己的死都沒有察覺到,面前的這些藥已經在我手上了?”

“可如果這些不是解藥呢?而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呢?”唐澤笑道,“或者說,這其中有一些是解藥,有一些是毒藥呢?那位溫家的兄弟和那位林姓姑娘若一瓶一瓶,一粒一粒檢查過去,人也該死去一半了吧。”

“是嗎?”林朝朝聽見唐澤所言卻是難得的冷笑一聲。她緩緩走在了無雙身邊,輕輕開口:“這便是巧了,紅紡花的解藥,我望雪居也存了些許。”

她眼眸冰冷,如月亮般清絕的面容上帶著寒意。

“若我傳信江南的望雪居,最多不過半個時辰最近的解藥就能送到。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紅花紡的毒在兩個時辰內可解。”林朝朝面色蒼白如雪,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

“你的籌碼不夠。”

有溫良在,即使這半個時辰內有毒發的人,他也可以拖一拖。

“姑娘,”唐澤聽完林朝朝的話並未顯出慌亂之色,反而是輕輕嘆息的一聲。

“何必呢?”

這三個字只是他的呢喃,輕到風一吹就無影無蹤。

但在場中人修為都不低,自然沒有錯過。

就在眾人以為他這是窮途末路之時。

無雙身旁的林朝朝猛然噴出一口黑血,原本就有些搖搖欲墜的身子直接栽倒下去。

“朝朝!”

她身旁的無雙最先反應去接住她。然後便是雷無桀和溫良也沖到了林朝朝身邊。

溫良急忙伸出手,將藏在袖中的花衣□□甩在了林朝朝方才吐出的那灘血上。

等□□回來時溫良拾起它仔細聞了一下,大驚道:“萬蟻噬心!”

唐門秘制毒藥,專門用來懲罰叛逃弟子的頂級毒藥。通過唐門專門培育的毒蟻來傳毒,被這東西初初咬上一口時並沒有什麽感覺,但到後來毒發卻如它的名字一般像有千萬只螞蟻啃食內臟 ,痛不欲生。

不致死,因為既然是懲罰便不會輕易讓人死去。

但生不如死。

果不其然,模模糊糊聽溫良說完這毒是什麽的林朝朝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覺一股劇烈的疼痛油然而升,刺激著神經。五臟六腑,尤其是心臟像是被萬根灼熱的利刀刺著,一股絞心的疼痛遍布全身。一陣又一陣的疼痛猶如錢塘江大潮一般湧來,一波又一波。

果真如它的名字一般,渾身似有千萬只螞蟻同時啃食。

深入骨髓的疼痛,林朝朝痛到神志不清,一只手死死摳緊了不知是誰的手臂,渾身痙攣,低低地顫抖。

“痛……”

她的意識裏只剩這個單一的感官。超越人體所能承受的痛楚讓她的腦海全被這種感覺占據,一片空白。

視線裏白茫茫的一片,另一只手緊緊摳住心臟,仿佛這樣就能消減身體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宛如排山倒海的痛苦。

從來,從來沒有過的這樣的痛 。在現代從來沒有這樣的痛。

“交出解藥。”

無雙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一拍劍匣 ,又是三柄飛劍,泛著寒光的劍氣將那唐澤層層包裹 ,

冰涼又嗜血的目光像粘血的刀刃一樣剜向唐澤。這一刻,他仿佛是地獄中的修羅,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可怕的氣息,和往日裏的形象截然不同,那雙漆黑的眼眸如玄霜般凜冽,閃著些許暴戾的光芒。

“我再說一次,交出解藥。”

林朝朝痛苦的呻/吟就在他耳邊圍繞,但他什麽也做不了,連以身代之都不行。

暴戾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鋪天蓋地的殺氣幾乎要將唐澤碎成千萬片。

那空中的六柄飛劍隨主人心意而動瘋狂地顫抖著,滌蕩開的劍氣已經在唐澤身上劃開了不知幾道傷痕。

不過幾刻,唐澤身上依然布滿了傷口,渾身淌血。

“林家丫頭。”為雷千虎療過傷的雷轟連忙過去把住林朝朝的脈,卻也只能得出和溫良一樣的結果。

“解藥!”

無雙此刻眼眸中已含了些許瘋魔,僅剩的理智讓他沒有直接把唐澤釘死在劍上。

“無雙城主,稍安勿躁。”唐澤身上的傷口不斷流血,他閉了閉眼,卻是看向了雷雲鶴。

“林姑娘現在無論如何也傳不了信,前輩可考慮好了?”

“很好,你很好。”雷雲鶴點頭,眼眸看向那邊的林朝朝時流露出一絲不忍和愧疚,他一指落下驚雷想要暫時逼退無雙的六柄劍,卻無奈無雙此刻殺意暴漲,連雷雲鶴的驚雷指都暫時只能避其鋒芒。

“無雙兄弟,朝朝要緊,你先冷靜一下。”還是雷無桀先開了口才稍稍喚醒了無雙的神智,沒讓他就這樣用劍氣把唐澤弄死。

無雙紅著一雙眼,過去蹲下抱著還在顫抖的林朝朝 ,眼底明明滅滅著殺意。

“說出你的條件。”雷雲鶴和無雙同時開口。

“我將這些解藥交給你們,兩個時辰內服下,性命便會無憂。同樣林姑娘的解藥我也會給。而你們,需放我們走。”唐澤說道。

“這麽簡單?”雷雲鶴嘴角一撇。

“還有一個條件。”唐澤擡頭,目光直視著雷雲鶴,“此次的事情和唐門並沒有關系,暗河潛入英雄宴下毒謀害天下英雄,唐門、溫家、無雙城以及雷家堡幾位高手未中毒,最終擊退暗河殺手,唐老太爺戰死於此!此事雷門和無雙城,必須統一口風。”

“厚顏無恥!”那幫林朝朝壓制毒性的溫良最先忍不住開口罵道。

唐澤應道:“確實厚顏無恥。”

“可以。”無雙的回答毫不猶豫。

雷雲鶴默然不語,唐澤依然仰頭與其對視,分毫不讓。

片刻之後,林朝朝的呼痛聲隱隱傳來,雷雲鶴輕輕點頭:“好。”

“前輩明智。”唐澤點頭,“這些藥瓶中均是解藥,可放心給眾英雄服用。”

“這一瓶是林姑娘的解藥,服下便立竿見影。”唐澤從懷裏掏出一瓶藥拋給那邊的雷無桀。

溫良搶先奪過來,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無事才給林朝朝服下。

他剛做完這些事,雷雲鶴卻已經一步跨到了唐澤的面前,伸出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高高舉起。同樣無雙的飛劍也再次襲了過來。

唐玄正欲上前阻攔,卻被唐澤伸手攔住,唐澤望向雷雲鶴,猶然笑道:“前……前輩,無雙城……主,是想要毀諾嗎?”

“雷門一諾,說出口就不會收回。”雷雲鶴將唐澤放了下來,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就如同當年和唐門結盟之諾,雷門也一直遵循著。所以你們也給我聽好了,今日你們可以走,我亦可以昭告整個江湖,唐老太爺為護群雄,戰暗河殺手而死,但是!”

“這筆賬,雷門一定會與唐門算。”

那被雷轟穩定了傷勢的雷千虎突然慢慢的站了起來,接過雷雲鶴的話。

他是個低調謙和的性子,甚至很少有高聲說話的時候,這次卻破了例。

“世世代代,死亦不休!”

“無雙城守約,但你記住,”

服下解藥的林朝朝終於停止了顫抖,卻因為過度疼痛和本來就有的傷,服下之後不過片刻便暈死過去。

無雙將她輕輕抱起,姑娘好看的眉眼因為痛苦微微皺在一起,不過剛才毒發那一會兒渾身上下便汗津津的,發絲像藤蔓一樣沾在她的臉上。

他厲聲道:“今日之後,你最好躲我遠一點。他日再見,我必取你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