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影

關燈
留影

酒會上光影交錯,婦人的笑鬧聲和男子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幾乎將古典樂的聲音完全蓋過去。

阿芙拉已經很久沒有混跡過這樣的場合了,一時有些恍惚。

她來了才知道,這場酒會是布蘭登舉辦的——布蘭登她見過,就是那名曾與巫師結婚的女人,後來她的丈夫因二戰去世了,她在繼承大筆財產的同時也就成了寡婦。

好巧不巧,阿芙拉見到她第一面的時候,正和裏德爾決裂,而她在霍格莫德撞見裏德爾和布蘭登聚會,親耳聽見她親昵地喊他“湯姆”。

至於馬爾福口中那位“難以搞定的霍華德”,則是酒會的另一位主角,是個麻瓜。阿芙拉對麻瓜的商業版圖知之甚少,但也聽說過霍華德的名字——聽說他名下的項目組正在研制某種被麻瓜視為絕癥的疾病對治藥物,而這起因於他的小女兒不幸罹患了這種疾病,正飽受病痛折磨。如果這個項目能成功,可想而知它不僅會造福人類,也將造就全新的、前途無可估量的利益鏈條。

看起來,阿芙拉上一次出狀況時,是恰好打斷了裏德爾同霍華德的商談。聽說霍華德脾氣古怪,要約他出來不是易事,這才有了布蘭登的撮合。

馬爾福今晚短暫地露了個臉,便因其他事所絆而提前離開了。

他來的時候同阿芙拉交代了幾句:“千萬別再搞砸今晚的酒會,但也不用太捧著布蘭登——她這段時間自我感覺太好了,裏德爾已經有些要警告她的勢頭。”

阿芙拉提了提精神:“照你這麽說,豈不是我把場子搞砸了也問題不大?”

“你得搞清楚今晚洽談的主角是誰,裏德爾很想同霍華德談下這個合作。再說,要殺她的風頭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總還是要找個名正言順的借口。”馬爾福看出她對布蘭登沒有太好的印象,不由提醒道。

“那就得看她表現咯。她不招惹我,我自然也不會那麽不識趣。”

他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不識趣的事你幹得多了。”

馬爾福退場後,阿芙拉還真老實巴交地自娛自樂了一陣。

本來這種場合阿芙拉插不上什麽話,她只要陪裏德爾在這裏待一晚就行了,反正不管怎麽樣,總比一直悶在那所仿佛會鬧鬼的大宅子裏要好。無奈人只要出來社交,就總會遇上幾個沒有分寸感的人,尤其是她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克萊爾。

她和克萊爾上學的時候關系就降到了冰點,畢業後除幾次沖突外,兩人完全沒有交流。阿芙拉依稀記得,她是去了魔法部工作。

在今夜的酒會上,克萊爾表現得同布蘭登非常熟稔,從旁人的交談中,她大概得知布蘭登那位犧牲的前夫同克萊爾家有點親戚關系。

這種時候發生沖突總不是好事,阿芙拉避開了她,走到另一邊的角落裏坐下,等著裏德爾今夜的洽談結束。

她到處張望,還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夏洛特·金。

夏洛特比阿芙拉高一屆,是斯萊特林的學生,上學那會她似乎與辛西婭在一個宿舍,因此她們經常能被看到一同出行。在阿芙拉印象裏,她算不上什麽好脾氣的人——畢竟當威爾遜家族勢頭正盛的時候,夏洛特就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和辛西婭唱反調。

他們畢業後,阿芙拉聽說夏洛特有一陣子搬離了英國,前往她父母在法國的酒莊去接手家族產業。現在她出現在這裏,看來是聽說了消息,想要趁機分一杯羹。

顯然夏洛特也看到了阿芙拉,她眼神依舊冷冷的,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以前在學校裏,可能鮮少有哪個幸運兒沒吃過夏洛特的白眼。阿芙拉倒認為她很有意思——總覺得她是連裏德爾的面子都不會給的人。

阿芙拉座位斜前方就有一張擺滿甜點的長桌,幾個婦人正在那裏分享談資。不久,又有一個一襲藍裙的女人過來加入了她們,並迅速被她們簇擁到中心,成為了八卦焦點。

阿芙拉認出了她,是布蘭登。

也不知這些人是沒註意到阿芙拉就在不遠處,還是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她們肆意討論著裏德爾的話題,並不斷將話頭往布蘭登身上引。

“怎麽了,布蘭登,你們兩個就沒有後續了麽?你可不會是這麽算了的人,可別讓我們失望。”

“你們沒聽說嗎?裏德爾先生身邊有那麽一位——不可說的人。聽說同他青梅竹馬,現在被他金屋藏嬌,養在私宅裏。”

“什麽青梅竹馬?”一個女人嗤之以鼻,神情與艾略特倒有幾分異曲同工,“這種女人是什麽身份,你們還不懂嗎?這種人要能力沒能力,一般也沒什麽腦子,不過是以色侍人,在裏德爾面前也一定說不上什麽話,哪裏像布蘭登女士一樣,動動手腕就能讓他心甘情願地過來應酬。”

“真的嗎?聽說這女孩在霍格沃茨上學時成績很優秀,上個月還有一項與聖芒戈醫師共同署名的成果剛剛發表,好像是什麽……針對肝臟疾病的魔藥,看上去挺高深的。”

“包裝罷了,畢竟裏德爾先生現在還願意留她在身邊,總不能讓她太丟人。”

“這話倒沒錯,不過這樣的人也挺可憐,她們一般性格也都挺軟弱的吧,她平時一定也不敢違逆裏德爾。”

另一人捂嘴笑道:“吃人家的嘴軟,用人家的手短,能不軟弱嗎?你也不想想,這種人能硬氣得起來?”

布蘭登顯然非常沈得住氣,從頭到尾只是坐在那裏喝酒,淡笑著不參與評論。不過從她愉悅的神情看來,倒也不缺對這場談論的認同感。

阿芙拉無所事事,吃一顆葡萄喝一杯酒。她在這方面已經算是心大的人,但只要是人,聽了這話很難一丁點都不堵心。

她們的話題又繞回到裏德爾身上,一個女人用扇子掩了嘴,調笑著說:“你們說,他看上去像不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教皇?”

“平時是挺不食人間煙火的,但你怎麽知道他某些時候是不是也——”

歡聲笑語鬧成一片。

阿芙拉聽得頭暈,實在待不下去了。她喝光手邊的酒,跌跌撞撞起身,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她遠遠看到走廊盡頭有個小露臺,便向那裏走去,路上又順走一杯紅酒,冷不丁被人攔住去路。

阿芙拉擡眼一看,來人是夏洛特。

對方並未同她寒暄,只是依舊用一副淡淡的神情說:“辛西婭托我交給你的。”

她將一只留影石交給阿芙拉。

阿芙拉這才意識到,自去年晚宴一別,她再也沒有聽說過辛西婭的消息。那時倫敦尚且有幾分炎熱,辛西婭卻在晚宴上穿了一件高領長裙,連胳膊都嚴嚴實實包裹著。

在她的小動作中,阿芙拉看到了青紫的痕跡。她當時問她,是否需要幫忙,但辛西婭並沒有給出清楚的回應。

也是在那場晚宴上,馬爾福告訴她,辛西婭懷孕了,聽說埃德溫在考慮讓她從魔法部辭職。

阿芙拉沒有強行幹涉這件事。該問的都問了,她相信辛西婭會做出自己的抉擇。

想到這裏,阿芙拉就追問了一句:“你知道辛西婭現在怎麽樣了嗎?”

夏洛特回身道:“她早就搬離倫敦了。”

這實在出乎阿芙拉的意料:“這是她父母允許的嗎?”

“她父親倒是一如既往的守舊派。不過那種父親,管他的想法做什麽?斷絕關系不就好了嗎?她有手有腳,又不是養活不了自己。”夏洛特很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埃德溫現在如何了?”拉維爾家族脫開同威爾遜的關系後,恐怕只會前景淒涼。

“不知道。”夏洛特露出譏諷的笑意,“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麽關系?”

夏洛特還是如以往那樣言辭犀利。她很快轉身離開了,似乎同阿芙拉沒什麽好說的。

阿芙拉來到露臺上,周圍的人聲頓時淡去,這讓她可以專心操作辛西婭留給她的留影石。和留聲石不同,這種魔法石頭可以記錄一個人的影像,並同時保留聲音,缺點是它能記錄的影像時間很短,這足以讓它在吸引其他人註意前運轉完畢。

好在這種程度的魔法還用不著使用魔杖操作。石頭在手心微微發熱,隨後是辛西婭的身影出現在身邊,就仿佛她越過空間,站在阿芙拉面前一樣。盡管阿芙拉清楚,她若是伸出手去,只會觸到一片虛空。

辛西婭仰著頭,好像在擡頭看星星,又好像只是在傾聽風從發間流過的聲音。根據周圍的環境判斷,她在記錄這段影像時至少已經不在倫敦了。

她穿著一條長裙,腹部已經隆得很高了,大概在錄完這段影像後不久,就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母親。可她將雙手背在身後時,俏皮的動作、嘴角的微笑和眼中的希冀都顯得她還如同一個十來歲的少女,這是哪怕在上學時她都不曾展現出來的神情。

“阿芙拉。”這麽多年來,辛西婭第一次如此平和地喊出她的名字,“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曾對我說過很多次有關‘選擇’的話題。我當時對你說,在你眼裏一切仿佛都很簡單。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當我真的做出另一個選擇時,原來一切真的沒那麽覆雜。”

這相當於辛西婭的告別了。她們之間本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按照阿芙拉的猜測,在這種感慨的話之後,應該就是和解、道歉或者道謝一類的收尾了。

辛西婭話鋒一轉,忽而扭頭笑了一下,就好像她能看到面前的阿芙拉一樣:“你以為我會說謝謝你這種話嗎?如果這樣想,那麽看來你也是個落入窠臼的俗人。人一生會遇到很多能夠啟迪自己的人——這些人可能是同學、老師、父母,甚至仇人,可不管這些啟發從何而來,如有一日不能變現,那就永遠只是空談而已。”

“所以,與其謝你,我會更加感謝自己——感謝自己生長在這樣的家庭,遇到這樣的苦難,還能夠有拋下前半生的一切、重新開始的勇氣。”

“我知道,你一向不缺勇氣。可我要提醒你,不要忽略人性。”辛西婭頓了頓,“還記得我們在校爭霸賽中的沖突嗎?那時你窺探到我的秘密,說實話,我當時是真的想過,要是能無聲無息地將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滅口就好了,這樣世界上就不會有人知道威爾遜的醜聞。”

她停了停,深深呼出一口氣,像在回憶中沈浸,又像在同往事告別:“正如過去的我一樣,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接受不堪的過去為人所窺探。你所以為的過去數年的長久相伴、成長見證,不過都是一顆顆定時炸.彈罷了。其中的羞恥會化為恨意,甚至殺意,為你帶來滅頂之災,而這些,都是你以為能與你共患難的那個人親手帶給你的。”

“一個人越有成就,就越是想埋藏起那些不堪的過去,以及在他身邊見證過所有不堪的人。榮耀背後不允許陰影的留存——至少在人前是這樣。阿芙拉,你能懂我在說什麽的。”

說完這個話題後,辛西婭沈默了十來秒,大概是在計算留影石留給她的時間,好作最後的告別。

“偶爾我也會設想以後的生活。或許我會一無所有,也或許我會收獲頗豐。我曾經討厭生活中所有的不確定性,說實話,現在我依然不喜歡它們。但起碼,我會試著去挑戰看看,畢竟往後我要肩負起另一份重大的責任。”

“或許上次的晚宴就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也或許緣分未盡。誰知道呢?明天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祝你我好運。”

話音剛落,影像便消失在風中。

剩下阿芙拉一個人在露臺上喝著悶酒,倒顯得她好像才是那個失意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