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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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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牧聽舟閉上眼睛, 腦袋裏就剩下了一句話——真不愧是普度眾生慈悲為懷的佛修。

他這回是跟對人了。

待到意識之中的迷霧散去,耳畔盡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夾雜著雨珠落下, 竟然讓牧聽舟感受到了一股久違的寧靜感, 就連經脈之中被靈氣洗刷的那種陣痛感都好像悄然消失了。

像是整個人要飛起來了一般。

不對!

牧聽舟猛地睜開眼睛, 看著眼前急速閃過的場景,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快速墜。眼看著距離地面越來越近,他的餘光瞥了眼始終牽著他的手的郁長留,情急之下只能拋擲出靈劍, 心裏默念了一句。

“東粼,靠你了。”

東粼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劍尾拖曳出一道淡藍色的光芒,精準無誤地落在了牧聽舟的腳下。

牧聽舟一只手扶著帷帽不被風刮走, 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那僧人的手腕,在觸碰到沈冷的佛珠後,一股透心涼的冰冷感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傳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牧聽舟登時打了個寒顫。

他在心底暗罵了一聲, 指尖蜷縮了一下, 但沒松手, 喊道:“過來——”

郁長留手腕微微使力, 也跟著落腳在了東粼劍之上, 穩住了身形。

誰知當他一腳踩上去的時候,東粼劍忽地劍身一顫,像是控制不住似地驟然向下墜落而去。

郁長留手疾眼快,將牧聽舟拉進了懷中護著, 下一秒,兩人墜落在了一片茂密的植叢之中。

牧聽舟摔得眼冒金星, 他與東粼有著神魂連接,氣得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是不是九重天上派來殺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死了你也沒得活?!”

東粼一時語塞地解釋不清,只能無力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方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在這個男人踏上他劍身的那一刻,東粼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仿佛神魂都在戰栗的感覺。

有種仿若泰山壓頂般的力道壓在他的頭頂,讓他渾身動彈不得。

“小心那個男人。”他只能道,“這個人,很危險。”

牧聽舟心漸漸沈了下來,東粼那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整個幽冥都是有目共睹的,能讓他說出這種話的絕對不是一般佛修。

他還沒有回過神,只聽見身下傳來了一聲悶哼,牧聽舟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將人家壓在了身下,郁長留則是充當了一回人肉墊子。

牧聽舟收回思緒,連忙起身:“對不住,小師傅你沒事吧?”

他理了理自己的帷帽,確保身上的易容術和障眼法沒有因進入秘境而消失,這才朝他伸出手:“你沒傷著哪吧?”

他靦腆一笑:“實在是對不住,我修行不精,讓你見了笑話。”

他將郁長留拉了起來,撣了撣自己身上的灰塵,有些驚愕地發現自己身上竟然一點傷口沒有。

牧聽舟擡頭瞅了眼腦袋上面遍布的荊棘,還以為自己身上會多出些傷口。

反觀郁長留的身上就有些狼狽了,那身袈裟被牧聽舟壓得皺皺巴巴,長袍的袖子上還被剮蹭掉幾處,就連原先一絲不茍束起的長發也淩亂了許多。

牧聽舟的心情有些奇妙。

怪不得有的修士們專門會挑佛修下手,就他眼前的這一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菩薩轉世,這般舍己為人。

他向來是獨立慣了,還從未體驗過這種被人一路護送的感覺。

——不管是先前與樂陽洪在雲銜山一戰時被他救了一命,還是眼下和他一同墜崖。

郁長留垂眸看著他,甚至都能感受到牧聽舟身上傳來的糾結的氣息:“受傷了?”

牧聽舟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問自己:“沒有,倒是小師傅,你傷得如何?”

郁長留淡淡道:“並無大礙。”

“……”

他話音落下後,沈默的氣氛便再次蔓延開來。

牧聽舟又忍不住腹誹,這股能把話堵死,把氣氛降至到冰點的樣子,和某個人確實很像。

卻不曾想郁長留又開口了,他像是有意所指:“說起來……”

牧聽舟一楞,隨即應道:“小師傅叫我裴延就好。”

郁長留:“……”

他選擇性地跳過這個名字:“可以叫你阿延嗎?”

牧聽舟:“啊……可以。”

郁長留從善如流,他環顧了一下周遭:“若是我沒有猜錯,我們應該是落到了不周山的北邊。”

他狀似無意地問:“阿延進秘境之中,是想找些什麽嗎?”

牧聽舟聞言,爽朗一笑:“我本就是一介散修,不周山秘境之中那麽多天材地寶,找到一樣半生無憂,我兄長想要進來碰碰運氣,但是他前幾日不湊巧修煉時走火入魔,此番一行只好我獨自一人前往了。”

“要問想要找什麽……應該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隨處碰碰運氣罷了。”

牧聽舟早就知道會被人詢問到這,提前準備好了一番說辭。他見郁長留在聽到“我兄長修煉時走火入魔”時臉色有些古怪,剛想進一步詢問。

耳畔倏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牧聽舟本身警惕心就強,登時偏過頭,與此同時手中的長劍也擲了出去。

“誰——?”

郁長留也望了過去。

東粼劍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銳利的直線,深深地沒入了合抱粗的枝幹之中,頭頂的綠葉簌簌落下,一旁的灌木叢之中都好像在顫抖。

沒有動靜。

牧聽舟瞥了眼身旁的男人,按捺住心底的殺意,只是揚聲道:“再不出來我可要不客氣了。”

須臾後,那簇草叢才顫顫巍巍地被一只手扒開,從後面鉆出來了一個人。

他弱弱道:“等……等等,這位俠士,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是個穿著萬鹿山道服的少年,臉上戴著寬大的鏡框,灰頭土臉地冒了出來。出來的時候還被臉旁邊的靈劍下了一條,差點腿軟一屁股坐地上。

“我,我是萬鹿山的弟子,先前無意間落在了此地,無意冒犯,無意冒犯,還望少俠手下留情。”

少年磕磕巴巴地說完這句話,視線不經意地落在牧聽舟身旁的男人身上,看著他的這副裝扮,忽地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您,您莫非就是……李,李修緣師兄?”

郁長留還沒說話,牧聽舟便懶懶開口:“他不是。”

“……”少年躊躇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我見小師傅一身袈裟,俠士您腰間別著萬鹿山的玉牌,誤以為你們是萬鹿山的客卿……”

牧聽舟輕笑一聲,上下掃視了眼:“眼力還不錯。”

他手一揮,東粼劍身顫抖了一下,飛回了他的手中,牧聽舟耍了個漂亮的劍花,將靈劍收了回去。

他瞥了眼那少年,只見他在看清東粼劍後雙眼直冒光,他登時生出了幾分欺騙小孩子的愧疚感。

但這份淺薄的愧疚感在郁長留平淡的眼眸中煙消雲散,他聽見身旁的男人淡淡地開口,像是在詢問他今日吃什麽一樣輕淡。

“阿延。”

牧聽舟:“嗯?”

郁長留:“要殺嗎?”

他的聲音古板無波,不帶一絲波瀾,成功地讓牧聽舟怔楞了片刻。

牧聽舟:“嗯……啊?!”

他猛地扭過頭,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微張著唇瓣,一時間有些語塞:“你,你說什麽?”

郁長留沈靜地道,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是多麽驚世駭俗:“這裏臨近獸王谷,傍晚時分會有驚潮的獸群,再往裏面深入便是獸王的洞穴,或許阿延想要的東西就在其中。”

牧聽舟聽得一楞一楞的,緩了好一會才想起來他並不隸屬於任何宗門,而在這種聚含著無數珍奇寶藏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敵人。

——簡而言之的說,同行的人越少越好,畢竟誰也不知道誰會在背後捅自己一刀。

道理牧聽舟都懂,他腦海裏甚至都想好該怎麽打發掉這個萬鹿山的少年了,卻不曾想郁長留一個佛修竟然率先開口。

牧聽舟有些沒反應過來,倒是那萬鹿山的少年率先反應過來了。

他臉色倏地煞白,也明白了這個道理:“我,我不會跟你們搶任何珍寶的,真的!”

“我雖然隸屬於萬鹿山,但,但我不是劍修,我是一名醫修!”少年急急忙忙道,為了證明此事還掏出了自己的小藥包,“我本來,本來不想加入秘境的——因為我學藝不精,再加上只是醫術,但,但師父一直勸說我來試試,我便過來了。”

“真的!我不會覬覦任何寶物!”

藥修……

牧聽舟正沈思著,就聽見耳邊陡然傳來一道聲音:“此人是萬鹿山現任掌門的關門弟子,芮星宇。”

難怪。牧聽舟摸了摸下巴,思忖著,世間藥修確實罕見,但更引人註目的是他的身份。

他不露痕跡地睨了眼身邊的“大石墩”,忽地笑了,撞了撞他的肩膀,語氣親昵道:“你也是,嚇唬小朋友做什麽,要是他信以為真了怎麽辦?”

少年眼睛紅紅的,一邊又磕磕絆絆地為自己解釋,慌張得要命,牧聽舟看得心底直發笑,他擡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了帷帽後面那張平平無奇的路人臉,卻在此時此刻讓少年心生出了幾分安全感。

“小孩,你也是,慌什麽勁——喏,看看這個。”他拎著郁長留的手腕擡了起來,他腕骨上帶著的那串沈冷佛珠碰撞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他可是佛修,你有見過佛修殺人嗎?”

哪怕牧聽舟這般擺弄著郁長留,後者也沒有半點生氣的模樣,原先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甚至還染上了幾分無奈的神色,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口氣。

芮星宇被他唬得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對面的這兩人一個是佛修,另一人腰間還掛著他們萬鹿山的玉佩。

他猶豫了好一會,才小聲地問他是不是可以離開,結果看見面前的兩個人竟已經轉身準備先行一步了。

牧聽舟算計著時間,扭過頭疑惑地問:“你不走嗎?這裏天色將晚,會有獸潮噢。”

芮星宇大驚失色,原本他一個藥修落得這般孤身一人的境地就慌得要命,前後又被嚇唬得直接傻了眼,一聽見有獸潮拔腿就跟上,那模樣像是現在身後就有野獸追著似的。

牧聽舟收回視線,想要悄悄碰碰身旁男人的手背,指尖無意間觸及了他的那串佛珠,又被凍了一個激靈。

……

即便是一觸即離,那觸感也有些不太對勁,牧聽舟借著帽紗的遮掩,垂下了頭,眼尖地發現了那佛珠上的“不對勁。”

不知在什麽時候,那原先完好無損的珠子上竟然生出了一道淺淺的裂縫。

何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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