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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3.少年聽雨僧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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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3.少年聽雨僧廬下

十一歲的顧荊之,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那愛父親入骨親媽終於在經歷了數次打擊之後,終於看清了顧鋒,決意離開他。但是剛打算和顧鋒走離婚程序,尹婷就發現自己又懷了孕。上一秒還在說要跟顧鋒劃清界限,下一秒就母愛泛濫,說什麽都不肯把孩子打了。

於是離婚延緩一年,尹婷生下了一個兒子之後,顧鋒才算是簽了字。尹婷拿著離婚協議,剛出了月子就提著大包小袋的行李逃離了這裏。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或許是認清了自己從前的錯誤,準備獨立生活,又或者是執迷不悟,認為娘家人都不理解自己,仗著自己還算年輕貌美,準備去勾引下一個冤大頭。

十二歲的顧荊之攥著剛滿月的弟弟的小手,心想,一定是後者!尹婷不會那麽容易醒悟的,她最多會認清顧鋒的真面目,知道他並非良人,從而跳出這個火坑。但她的腦回路實在跟別人不一樣,所以她永遠不會真正醒悟。

鄰居侯大媽是個愛好多管閑事的女人,尹婷走了之後,她痛罵了尹婷一天一夜,唾沫星子都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兒媳婦拋棄親生兒子呢。

“荊之啊,可憐的孩子。”侯大媽輕撫著顧荊之稚嫩的小臉,眼淚汪汪地說,“你媽跑了,你爸又是那麽個德行,苦了你了。”

其實顧荊之早就麻木了。

顧鋒是真的不管他,但是尹婷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記得他是她兒子,會給他做飯,給他買新衣服穿。但是好心情過了,動輒打罵也是常有的事,尹婷走了,他只會覺得開心,並不會覺得命苦。

“可憐的小娃娃。”侯大媽直接闖進了他家裏,看著躺在嬰兒床上,剛滿月不久的小娃娃,說道,“不怕昂,咱們還有哥哥呢!”

小娃娃的哥哥顧荊之立刻警覺起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你媽跑了,你爸又是那副樣子,如果你還不養著你弟弟,他就會死的。”侯大媽說。

顧荊之說:“所以,他成了我的責任了?”

“你是哥哥,你當然得照顧他!”侯大媽有些憤怒地說,“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顧荊之看著離去的侯大媽,憤憤地瞪著嬰兒床上的弟弟:“我才不要管你!”

尹浩常會來看著小嬰兒。他自己也是當爸爸的人,知道該怎麽照顧小孩。餵奶、拍嗝、哄睡,全都非常熟練。他把哄睡的小孩抱到顧荊之面前,說道:“荊之,看你弟弟,可愛嗎?”

顧荊之忙著寫作業,連一個眼神都吝嗇分給他:“不可愛。”

“你抱抱他?”

顧荊之又想起侯大媽的話,憤怒地說道:“我不想管他!”

尹浩楞了一下,把要有蘇醒跡象的小娃娃重新哄睡,說道:“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

顧荊之倔強地說:“他又不是我生的,我為什麽要管他。反正現在這個家也養不活這張嘴了,幹脆把他送到孤兒院去吧。要是能被哪個好心人家收養了,以後也可以吃穿不愁了。”

“你這孩子……”尹浩氣急敗壞地說,“他是你弟弟,不是孤兒。”

“哼。”

不過顧荊之的話也提醒了他一件事,這小娃娃出生早就滿一百天了,可還沒有一個正經的大名,一直寶寶、寶寶地叫,也沒上戶口。他爹對這事絲毫不關心,顧荊之又是個小孩,根本想不到這一層,這事就一直耽擱著。

尹浩循循善誘道:“荊之,你給你弟弟取個名字唄?”

顧荊之停了筆,看著他弟弟想了很久,最後拍板決定道:“黑胖!”

尹浩:“……”雖說賤名好養活,但也不能這麽草率啊!

顧荊之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不滿意:“那你自己取!”

“那就叫,飛白。”尹浩說,“你看怎麽樣?”

顧荊之想起自己不倫不類的名字,問道:“這也是拿好聽的字眼隨便湊的嗎?”

“當然不是。”尹浩說,“在書法上,有一種字體名為‘飛白體’,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其字體大都飄逸,筆畫中又有多處留白,是一種很特殊的書法字體。但是這種字體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在書寫的時候,若是多處留白,會顯得不夠嚴肅,這就很考驗書寫者對整體書法的一個掌控。一如我們的人生一樣,可以瀟灑不羈,但也不能太失分寸,何時何地該做什麽,又要怎麽做,須得用心權衡。”

顧荊之難得笑了出來:“飛白……好名字。”

顧鋒作為親生父親不給孩子上戶口,尹浩這個舅舅找了關系才把這事辦妥。

但在顧飛白終於有了名字,有了戶口之後的第五天,喝得醉醺醺的顧鋒回了家裏。這一次,他不光喝了酒,還賭了錢,不光賭了錢,還全都賭輸了,還倒貼了五百,因此,顧鋒十分憤怒。一進家門就連扔帶砸,茶杯、水杯、沙發靠枕、鞋架、鍋碗瓢盆什麽的扔了一地,把在裏屋睡覺的顧飛白吵醒,小孩子的哭喊聲引得顧鋒更加憤怒,他沖進屋子裏,看見墻角有一把拖把,他上去就把拖把棍撅斷,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哭個不停的小屁孩。

誰知他一棍子還沒揮下去,放學回來的顧荊之就及時阻止了他,用力把他推到一邊去,然後抱起嚎啕大哭的顧飛白朝臥室外面跑去。

可他根本跑不過顧鋒,被推了一跟頭的顧鋒惱羞成怒,三兩步就追上了顧荊之,先是給了他一巴掌,然後一悶棍將他打倒在地,接著在他身上、腿上不斷地抽打,有時輕,有時重,顧荊之死死護著顧飛白,沒讓他受到一點傷害,但他很快就疼得沒了知覺,逐漸昏死過去。

後來他知道,是尹浩及時趕到阻止了顧鋒。

顧鋒年輕的時候還會想著創業,但年到不惑之後就想著天天喝酒,他自己沒有多少收入,兩個兒子又還小,所有的錢幾乎都是尹浩給的,不能得罪,所以尹浩讓他住手也就乖乖聽了。

從那之後,他留下了腰疼的毛病,到了骨頭飛速成長的年紀時,甚至能折磨死人。

他試圖扔過顧飛白一次,但是顧飛白畫給他看的火柴人兄弟倆讓他感到愧疚,於是便將他找了回來,抱著快要凍暈過去的小孩,不斷跟他說對不起。

十五歲的顧荊之,從初中升入高中,同時也進入了叛逆期,生出了自尊心。顧鋒如何他都無所謂,可只要一有人把他和顧鋒放在一起提,他就像想把那個人捉起來狠狠打一頓;他還要上學,飛白很小的時候,白天會被送去對門侯大媽那裏,到晚上他放學後再接回來。他開始找兼職,端盤子的服務員、打菜洗碗的餐廳幫廚、掃上掃下的保潔、甚至是夜總會裏的打手,只要是能賺到錢的,他幾乎都幹過。

因為他的家庭,還有他半工半讀的生活,尤其是打手這種下九流的工作,他沒少遭人白眼。他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孤僻,穿著打扮也越來越向市井流氓小混混靠攏。他什麽都不會,唯獨打起架來比誰都狠,在學校裏橫著走,出了校門也只有他打別人的份。

後來遇到了一個姓李的會所老板,聽說他們招人看場子,能掙很多的錢,他二話不說就答應,還得了一個響當當的名號——“小顧哥”。

孫齊才覺得他不堪教化,屢次想開除他,但一個姓王的老師一直勸阻他。他一氣之下,就把顧荊之扔到了那個多管閑事的老師班上。

據說他叫王德的;據說他在班主任堆裏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好欺負;據說他當年第一次當班主任帶的是文科班,因為文科班主任中辭職走了一位,而剩下的正好是一個全是混世魔王的班級,現有的文科班主任都不願意接手,揚言丟給他就辭職,於是丟來丟去,丟給了好欺負的王德。

他自己是不介意的,能當上班主任,就意味著工資會漲,雖然不多,但也是實實在在的錢,他很滿足。當年那一屆混世魔王在他的管理下還算學得不錯,他頗有成就感,於是在看到同樣“不堪教化”的顧荊之時,他又回憶起了當初的崢嶸歲月,立志要把他拉回正途!

顧荊之到他手底下第一天,王德就把他叫去了辦公室。他坐著,顧荊之站著,視線上挨了一截,顧荊之還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一開口就是一股地痞流氓的氣息:“你是不是傻?”

王德:“……”

“孫齊才那個王八擺明了是看你好欺負,你還敢答應?”顧荊之說,“不都說聰明絕頂嗎?我看你頂都絕了,也不聰明啊!果然是世事無絕對。”

王德:“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荊之:“開除我。”

王德:“你想得美!給我回去背書!”

過了不到一周的時間,顧荊之就發現王德很關註他。

別說是過問他的成績,找他做心理輔導了,就是上廁所時偶遇了,他都要趁著提褲子的時候瞥他兩眼,幽幽地說:“你今天寫作業了嗎?”

一開始,顧荊之念著他好歹是個班主任,多少給他面子,耐著性子聽他瘋狂輸出各種老媽子式的關懷。後來,他實在聽不下去了,索性就直接攤牌了:“我沒寫,怎麽著吧!”

“我根本就沒考試,怎樣?”

“我就是去私人會所那種不幹凈的地方給人當打手了,你能弄死我是嗎?”

“……”

每到這時,王德就沒詞了,通常會笑瞇瞇地讓他回去。然後第二天,他就能找來幾個學生來繼續做心理輔導,一連五六個男生高矮胖瘦不一,說話方式也不一樣。唯獨謎之相似的地方,就是他們都和王德一樣有著或明顯或隱藏的老媽子心態。

“荊之!你作業寫了嗎?要是沒寫,我可以幫你,當然不是直接給你抄,是輔導你!”

“顧荊之,你別總在教室裏悶著,走!咱們出去打打籃球去,不行就踢踢足球,乒乓球、羽毛球、排球、鉛球都可以,我都挺拿手的。”

“顧……顧荊之,王老師讓我來找你,勸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顧荊之我跟你說,我那兒有頂頂好的工作,一個月就能賺三千塊錢,去看看不?肯定比你現在打工的地方好一百倍!”

顧荊之一一把他們都氣跑或者打跑了。到了第十次後,王德居然找了一個女生過來!這女的叫餘茜,倒不是個老媽子,可她是個女的……這總不能下手打吧——丫的,王德這只老狐貍!

“嗨,你就是顧荊之啊。”餘茜舔了舔嘴唇,“長得還不賴嘛。”她嘆口氣,聳聳肩,似乎很無奈:“你別生氣,我小姨夫這人懷揣著一個英雄夢,不過他飛天遁地,拯救世界的本事倒是沒有,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幫扶老人,拯救深陷泥潭的少男少女——煩是煩了點,但心還是好的。”

說完,又見四下無人,往他身邊湊了湊,用手遮住嘴巴,小聲說:“話說,讓他這麽費心的,你還是第一個。”

顧荊之:“……”

餘茜的服務態度盡職盡責,且心性堅韌,毅力非常。再加上她是個女的,顧荊之多少有所收斂,不曾打罵她,就更加放肆了。

至於她是如何“幫助”他融入大家庭的呢?具體案例如下——

他不想寫作業?沒關系,餘茜寫!大筆一揮,歘歘歘歘,雙份作業完成,寫上顧荊之的大名兒,往課代表手上一交,在輾轉至老師手中。老師看到顧荊之的作業頗感欣慰,心覺這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欸,等一下,這字跡怎麽這麽像個小女生呢?

剛要掉下來的眼淚瞬間收了回去。老母親心態轉變成了福爾摩斯,只不過顧荊之以前從不交作業,便是偶爾寫出來的字,也是一看就知道那是胡亂瞎寫的。那這一手漂漂亮亮,幹凈整潔的作業,到底是有人代寫的還是自己認真寫的?因為沒有歷史記錄可考,老師又不是真的福爾摩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答案來。

直到連續一個月的作業收上來,每次都有顧荊之,每次都是那麽一手小女生的娟秀字跡,一時坊間瘋傳,顧荊之有顆少女心呀!

事後,餘茜搖著腦袋說:“你從此就是個按時交作業的好學生了,不用謝我!”

顧荊之:“我他媽……”不行,這是個女的,不能罵她。

學校要開運動會,餘茜替他報了個名。

本來想一個項目來一樣的,誰知交上去之後被退回來,說是一個人最多只能報四項。

餘茜只好揪著頭發想了半天,最後在體育委員的灼灼目光註視下,她剛選了一個立定跳遠,就被趕時間的體育委員抽走了報名表。餘茜看著自己手上的頭發,懊悔自己就應該開個先例的。

不過,她能替顧荊之報名,卻替不了他上場(男子組立定跳遠欸)!

運動會當天,照例是校長最熱情積極,其他人興致缺缺,還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撐場面。

比賽舉行期間,立定跳遠跳高照例是熱門大戶(跳一跳就好了,簡單啊簡單)。

熱情似火的啦啦隊無比賣力,運動員在沙坑前預備起跳要喊,正式起跳要喊,跳完了更要喊。

一個長得很帥的人跳了個全場最佳,女生們捂著臉尖叫:“啊啊啊啊!好帥啊!”有兩三個女生與有榮焉:“他是我們班長哦!”其他女生尖叫更甚:“啊啊啊啊!長得好,學習好,體育也沒落下,簡直完美呀!”

一個長得一般的人跳了僅次於最佳成績,女生們鼓鼓掌:“同學真不錯。”

一個長得不咋地的人跳了一米五,女生們“噫”聲一片,不過不及那長得不咋地還跳得奇爛的人“噫”聲更多。

王德在賽前頂著磨破嘴皮子的風險跟顧荊之說了好久,連水都招呼班長買好了。顧荊之點頭說自己會努力,王德點頭:“安全第一,盡力就好。”顧荊之又說輸了別怪我,王德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一個小小運動會爾?”居然還用上“爾”字了,果然不愧是文科班主任出身的人。

顧荊之脫下校服,寬松的T恤在風的吹動下貼合於身上,映襯出細致的腰身。再加上一米八幾的高個子,長而直的腿,氣質感爆棚的臉,當場便收獲了尖叫聲不斷。

裁判哨向,顧荊之聞聲起跳,人很帥,姿勢更帥,腳一落地,八十八點八厘米,大吉大利!

王德瞬間把頭轉過去,恨不得顧荊之從來跟他沒關系;看臺上的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這這……這該叫好還是不叫好啊!正郁悶時,忽聽見對面看臺傳來一陣開足了擴音力的叫喊聲:“顧荊之!你給我滾回來!”

除此之外,餘茜還熱衷於往他家裏鉆,有顧飛白個吃裏扒外的倒黴玩意兒做內應,她出入他家如入無人之境。當然了,這只是說她進來很順利,不是真的沒人。

當她第一次親眼見到了顧鋒之後,那副酒囊飯袋的大腹便便,游手好閑的模樣,真的讓她一陣惡心。

她不是沒聽說過顧荊之家裏的事,只是因為沒親眼見過,只覺得匪夷所思。她是家中獨女,父母對她很好,和叔伯姨舅們更是經常來往,和堂兄弟表姐妹們也能玩得很開心。因此,她每當看電視或者道聽途說時,都很難相信這世上竟有這樣的父母。她總算知道,為什麽顧荊之能一天打五份工,為什麽他從不提起自己家裏的事,至多說他有一個弟弟,為什麽他的性子會那麽孤僻,暴躁易怒近乎病態。有這麽一個家庭,有這麽一個五毒俱全的老爸,他就算不會耳濡目染也變成和老爸一樣的人,也會被拖累得擡不起頭來。

十六歲的額顧荊之,被王德和餘茜姨甥倆煩得死去活來。他每次被煩得不想回家的時候,就會跑到李老板的會所裏去。

李老板不會過問他的出身,只要他盡心盡力,會給他不少的錢,會所裏的好煙好酒也隨便喝隨便拿。那天,他被煩得不行了,就喝了半瓶紅酒,結果直接把自己喝進了醫院,知道自己酒精過敏後,他崩潰地哭了一個多小時。

李老板說他哭成這樣,回去會讓家裏人擔心,於是就把他帶去了一個豪華的,撒滿了玫瑰花瓣的酒店套房。

他以為李曉東是好心,但沒想到,這個男人哄著他的時候,手卻不老實地往他褲子裏鉆,當他碰到不該碰的東西的時候,顧荊之憤怒地給了他一腳:“別碰我!”

他起身想要逃跑,卻突然感到身體無力,這時他才意識到是李曉東給他喝的果汁有問題。

從他進會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李曉東男女通吃,葷素不忌,玩得很花,但他沒想到他的思想如此齷齪,竟然將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無力抵抗,被李曉東按在床上的時候,只能被迫承受著。15歲的少年經不起逗,很快就起了反應,但李曉東還沒來得及品嘗碩果,外面就響起了驚雷聲。

聽到雷聲,顧荊之驚醒,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去。飛白最怕打雷,若是不回去陪著他,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再度飛起一腳踹飛了弱不禁風的李曉東,為了保持清醒,他直接打碎了酒瓶,用鋒利的玻璃劃破了手心,鮮血浸透了衣物,尖銳的疼痛讓他有了短暫的清明。他跌跌撞撞地離開酒店,在暴雨中奔馳了許久,終於趕回了家裏。

隨便換了一身幹衣服,抱著顧飛白軟軟的身體,他說:“哥哥回來了。”

顧飛白說:“哥哥,你流血了。”

“不礙事,不小心摔了一跤。”顧荊之說,“不怕,哥哥陪著你。”

他拒絕了李曉東,還打了他,自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他一直躲著李曉東,但有時還是會被他抓回去。李曉東不忍心真的傷他,就會用最惡毒的言語辱罵他,胡皓在旁邊出謀劃策,變著花樣地折磨他。直到那一次,李曉東的前妻帶著警察沖進了會所,抓了李曉東,也救了他。

自此,李曉東和胡皓鋃鐺入獄,那個埋葬了不少罪惡的地方也被推平。

那個女人對他說:“你得好好活著,人這一輩子所做的一切努力,不是為了誰,不是為了賭氣,只是為了過上好日子。”

他回歸了自己正常的生活——好好學習,偶爾工作,最終考進了大學。伴隨著成年而來的,是他心態的改變。也許不算是完全的鉛華洗盡,起碼那些痞氣野性已經收斂了很多。

十九歲的顧荊之,認識了從寧都來的沈良時,沈良時向他推薦了一個公司去實習。

他向同樣在尋找實習公司的好友王佳豪說了這事,得到的卻是對方拒絕的答覆。

“荊之,那人你才跟他認識幾天就這麽信任他?”王佳豪說,“你不怕他坑你?”

顧荊之說:“我有什麽可讓他坑的。”

“你這種心態就不對。”王佳豪,“咱們雖說不是那些名牌大學的學生,可也不至於找個小作坊上班吧。就算他沒有騙你,可你剛才也說了,這公司還在起步階段,什麽都沒有,你去了能幹嘛?”

“去看看吧,我相信他。”顧荊之說,“不合適再換唄。”

他莫名信任著沈良時,也許是他長得太好看,他被色迷心竅了,又或者是他溫柔的氣質具有很強的吸引力,反正最後他一腳踏進了沈良時說的公司。

賀澄看見又有人來,立刻將他引進屋裏。明明這公司剛成立一年,設備都不齊全,房頂漏水,電腦也是二手的,可是賀澄楞是把公司說成了未來的龍頭企業。要不是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寒酸,和賀澄口中的龍頭企業有天差地別,他就真的要被忽悠瘸了。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走。因為賀澄說了,沈良時是他們的投資人,錢的事不用擔心,眼前的困頓也是暫時的。這個顧荊之信,再加上年紀人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莽勁,他頭腦一熱,就什麽都答應了。

沈良時把他找了過來,還手把手教他計算機技術。兩人之間一直很和諧,唯一不好的一次是,他背地裏說沈良時的壞話本他聽見了,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一條短信。看見5000這個數字的時候他激動了一下,後來一看是話費,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勁——誰家話費充5000啊!反正他不充!

“餵,沈良時,我這話費是你弄的?”

沈良時笑瞇瞇地說:“抱歉,手滑了。你慢慢用吧。”

顧荊之氣得牙癢癢——手滑個屁!這分明就是成心報覆!5000塊錢的話費,他喵的用到下輩子啊!

二十歲時,顧鋒在這一年裏終於不負眾望地把自己喝出了好歹,據給他叫救護車的人說,他是喝多了,打完麻將離開的時候踩空了,後腦勺著地的,摔了一腦袋血。

顧荊之飛奔至醫院,迎接他的是顧鋒的主治醫生。醫生擰著眉頭,語重心長且套路依舊地開口:“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顧荊之聽醫生說了半天他聽不懂的學術語言,精簡提煉出幾個關鍵詞,連成一句能聽懂的人話就是——你爸腦溢血,要做手術,手術費加住院觀察費最少要十萬。但你爸後續就算性命無憂,也有極大可能會癱瘓,誰讓他把酒當飯吃呢。

顧荊之這些年打工的確掙了一些錢,可那又不是掙多少存多少,也是有日常花銷的。更何況,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大學生,他上學要花錢,上小學的顧飛白也要花錢,還要有別的交際錢。

如果只要兩三萬,他咬咬牙還能拿出來,可一下子就是十萬……他看著緊閉的手術室大門,一股無名的壓力壓在了他身上。

醫生問他救不救,他也沒有回答。

救?他早盼著他死了。不救?那是他親爹呀,死了,就真的沒了。

良久,他道:“醫生,您盡力而為吧。我……錢的事,我來解決。”

當天,春雨綿綿而落,打在身上一點感覺都沒有。遠處一片朦朦朧朧的景色,清幽雅致,別有一番風味。

顧荊之最不喜歡的就是春天,春天降雨量雖不大,但往往能斷斷續續持續上兩三天,潮濕濕潤的氣候能讓他的腰傷反覆發作,磨得他想死。相比較之下,夏天天熱,而且南方的雨多是來得毫無征兆,能一邊太陽高懸一邊大雨傾盆,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多時候,都是還沒等他的腰傷發作起來,一場聲勢浩大的雨就下完了。秋天則是過得不明顯,冬天雖濕冷,但他大可以裹一件羽絨服,抱著熱水袋取暖,也沒大事。

顧荊之在他討厭的春雨中走了一路,到小區樓下的時候,他的肩頭已經完全濕了,面色更是蒼白到毫無人色的地步。

沈良時打開房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顧荊之,還不等他問明緣由,顧荊之就跪在了他面前。

其實顧荊之沒想跪的,一是因為他還沒有真的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二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有要挾的成分在裏面。

可這一路走來,他真的沒力氣了……從他記事開始到現在,就像是好像在跑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二十年了,真的要累死了。

“沈良時……”顧荊之想站卻站不起來,只好跪著抓住沈良時的手,啞著嗓子說,“幫幫忙……幫我個忙……”他這二十年來從沒求過任何人,誰想生平第一次求人,竟是為了顧鋒。

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沈良時問:“你要幹什麽?”

“我求求你,你借給我錢吧!我爸在醫院他要做手術,不等人。”顧荊之臉上全是雨水,看著很可憐,但還是比不上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更震撼,“你借給我十萬……不,二十萬,我可以給你打欠條,我還可以把房子抵押給你,只要你說,我一定答應你。”

沈良時:“你先起來。”

顧荊之:“你先答應我。”

“我借給你。”沈良時說,“但欠條什麽的就不必了,我不需要你還。”

沈良時出身高貴,二十萬對他來說就跟零花錢一樣,自然不需要他還。可這不代表他願意白拿沈良時的錢,欠條終究還是打了,房子也還是抵押了。拿著救命的錢交給護士的時候,他也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將這份恩情還給沈良時。

二十三歲的顧荊之,在看過了外面的大好河山之後,終於放下了過去的事。他對沈良時更加感恩戴德,聽聞他和青梅竹馬好事將近,也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顧飛白即將小學畢業,跟顧荊之提要求說要學輪滑。其實他早在一年前就想了,只是顧荊之提了條件:“想學輪滑?可以啊!把你的成績提上去……你們班四十個人,你考三十八,如果到時候你能考到前二十去,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一年後的今天,顧荊之朝他挑眉道:“想學輪滑?成啊!哥哥教你。你看你哥多牛逼,還不快崇拜崇拜我!”

顧飛白看著他手肘上未脫落的血痂,靜默不語。

三十三歲的顧荊之,在機場接到了從文城畢業歸來的蕭良節,許久未見的兩人,剛一見面就緊緊抱在了一起,蕭良節更是像樹袋熊一樣扒在了他身上,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

“我的大醫生回來了。”顧荊之說,“真打算回這邊找醫院?”

蕭良節親了他一口,從他身上跳了下來:“我都已經回來了,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可你不是說,文大附屬醫院普外科的副主任醫師計少淩人如其名,少年便成淩雲志,是普外科最年輕有為的副主任,也是你的偶像,你要向他學習嗎?”顧荊之說,“你這回來了,還怎麽跟他學習?”

“我不在文大附院工作,也可以以他為目標啊。”蕭良節說,“比如我現在最想去的科室,就是普外科。”

顧荊之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這麽有目標,有抱負的博士男友,將來還會成為治病救人醫生,這讓我這個區區二本大學畢業,又整天只會麻煩醫生的人怎麽混啊。”

“我不怕你麻煩我,我怕你不麻煩我。”蕭良節說,“荊哥也很厲害啊!已經坐到了技術總監的位置上,之前你代表公司的公開演講,穿著西裝的樣子簡直帥呆了。這讓我很想把你扒光……”

“你這腦袋裏都裝得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顧荊之捂住他的嘴,“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在這裏。”

蕭良節笑彎了眼睛:“你忍心嗎?”

顧荊之:“忍心!”

“……嗚嗚,我好委屈。”蕭良節說,“荊哥不要我了。”

“戲精。”

蕭良節的表情立刻從委屈巴巴變成了喜笑顏開,低頭看著顧荊之身上的長款咖色風衣,拽著腰間的裝飾用拉鏈說道:“你穿這身真好看。”

顧荊之背著手,被他扯過去一點:“文大附院有你熟悉的同學和導師,你真不後悔回來?”

“不後悔。”蕭良節搖了搖頭,“荊哥當初寧願辭職也不願意去國外,對沈良時說的理由就是你的家在這裏,哪裏都不去。現在,我也想把這句話還給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我們這些年一直聚少離多,以後工作了,我不想再跟你分隔兩地。你也不用擔心我回來會影響到什麽,這世界上不止文大附院一所醫院,我在江州的醫院工作,和在文大附院是一樣的。”

顧荊之道:“那咱們回家吧,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菜。”

“嗯。”

兩人牽著手,走在夕陽之下,雖然一路上沒說幾句話,但從兩人時不時望向對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們這輩子是分不開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總算有了一個安穩幸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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