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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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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瘋狂的炫耀, 讓所有人沈默, 安陽怕過了, 也不再怕她, 眸色又覆清朗,看向身後將士, 淡淡笑道:“安墨白,你興兵造反說是為我, 可你上次劫我, 完全可以帶我離去。可是你沒有, 你心中惦記的仍舊是你的大楚江山。”

夏夜的黑如潑墨一般,讓人分不清方向, 唯獨火把上的光色, 看清那個少女的身形。大楚昭平公主,沒有人覺得陌生,可同樣沒有人覺得熟悉。她曾是大楚夜空中最皎潔的星辰, 照亮了一片黑夜。

劫難在前,後退只會讓他人更加猖狂, 眼中滿是坦然, 安陽彎起了唇角, 有些事情總需表露,朗聲道:“安墨白,你與文帝一般,自以為是。既然你要答案,我可以告訴你。無論我是舊楚安陽, 還是新周上官年,傾慕的唯一人,那便是新周的帝王。”

不需她回頭,身後一片躁動,皆是鄙夷、嫌棄的眼神,戳她脊梁骨。安陽身子微微發顫,強作鎮定,憐憫的目光落在她安墨白的身上,“你可滿意了?”

安墨白咬牙望著她,心中恨意在此刻膨脹,她無話可說,亦低估安陽,她寧可毀了自己的名聲,也要護住奕清歡。她面目猙獰,城下湧上來的士兵將她拿住,無法掙紮。

安陽被她這番相激,覺得自己解脫了,心中執念頓失,她長長嘆息一聲,看著安墨白:“你今日之勢,皆來自我,你造反我也有責任,你被擒,我自該去陛下跟前請罪的。”

世子令衛兵將人帶下去,安陽依靠在城墻上,整個人癱軟下來。近日她雖看著輕松,可腦子裏十分混亂,她思索以往,想著哪些朝臣歸屬於中州王,極力去試探安墨白的心境,思索沿途兵力,行軍路線,不斷去揣測各地官吏是否與之關聯。

閑暇之際,她亦在想如何去面對奕清歡,怎樣面對天下百姓。大周新立三載,本就不易,若皇帝德行有虧,百姓又會怨聲載道,漠北虎視眈眈……

世子站在她身前,她揉了揉自己的額間,帶亂發絲,生起頹靡之色,略顯痛苦,垂下眼簾,不敢望他,低聲道:“世子可知,我並非文帝之女,是懿德皇後與文博侯上官彧的孩子,他二人並非兄妹。”

她能告訴旁人自己的身世,亦是不易,她掙紮過、仿徨過、無助過,依舊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她若覺得屈辱,便對不起侯爺了。所以侯爺死後,她覺得遺憾,生前來不及冰釋。

世子皺眉:“小殿下,人活得坦蕩,又何懼他人眼光,若懼怕,便會活得艱難。”蘇合來時,在城樓角落裏看到狼狽的安陽,她一路走來,聞得將士所談,心中震駭,尋到人時,與她想象的不同。安陽極是脆弱,望向她的眼神,帶著無助頹唐,她繞到她的身前,低聲道:“小殿下,回宮吧。”

平叛一事已然結束,她該回去的。之前忙碌,閑不得,現在緩下來,安陽覺得周遭所有的眼神都是鄙夷的。她捂住自己的腦袋,想要拒絕,卻又真的想那人。

那種侵入骨髓的思念,讓她整日難眠。縱使她再不去想,也割舍不去的。

她們如今只是君臣,什麽情分都不存在的。安陽緩緩點頭,眼前黑影晃了晃,士兵沖過來,聲嘶力竭喊道:“蘇統領,漠北犯境,陛下讓您回去。”

軒轅易聞言跺腳,罵道:“真會選時候,內戰方結束,就來占便宜。”

短暫的脆弱消逝,安陽站起身,理了理褶皺的衣袍,城墻上的涼風一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擰了擰眉,道:“邊境擋不了多久,瓊州出兵,迫在眉睫。”

多載前的歷史又在重演,軒轅易心中熱血蕩漾,當年做縮頭烏龜,被人罵到如今,今日趁此一雪恥辱,他當即道:“瓊州義不容辭。”

他轉身就走,安陽喚住他,道:“我也去。”處理戰役後事,自有江北與陛下,她也無用處,不如去漠北看看,盡一盡綿薄之力。

她一出口,蘇合怔住,急忙拉住她,“殿下,此事不妥,陛下那裏臣無法交代。”

安陽笑了笑,回身望她,黑漆漆的眸子裏閃爍著精光,“望蘇統領轉告陛下,為我正名。另外,早立皇夫。”

蘇合張了張唇,耳畔灌入冷風,眼睜睜地看著小殿下離去,她醒過神來,立時追下城樓,只餘策馬離去的身形。

戰事緊急,耽擱不得,她立時打馬,連夜回淩州城。

漠北時隔幾年便會來邊境偷襲,小打小鬧,都已成習慣。三年前一戰,讓他們損失慘重,本想保存實力等待幾年,陡聞大周內部發生戰亂,當無暇顧及邊境,立時抓住機會,召集兵馬,興兵犯境。

奕清歡召蘇合回來,商定計策,亦想聽聽安陽意見。以前以為安陽擅長政事,於兵事一竅不通,可這次平叛才知,她兩者皆會,面面俱到。

她的意思是想派兵壓境,狠打一次,趕漠北於千裏之外,也好安靜數年。見到蘇合之時,她笑了笑,再望向她身後,空無一人,她驀地站起,蘇合跟她多年,怎會不明她的心意,便將小殿下囑咐說清楚。

安陽想走,任何人攔不得,就連奕清歡自己在場,只怕也無力,她待安陽一向溫和,只要她想辦的事,自己都不會阻攔的。她茫然走到殿外,身形沈穩而安寧,癡癡望著漠北方向,喃喃道:“她還會回來嗎……若不能,正名又有何用呢……她說的那番話又是何意……”

看得累了,她覺得眼睛酸澀,回身走到殿中,自己親自關上殿門,光線阻隔了大半,挺直的脊背彎下,她徐徐蹲下身子,淚水從眼角滑落,不想再忍,便哭了出來。

叛亂一事,終將結束。安墨白被拘刑部,李穆死於戰中,所有的事情都得到圓滿的解決。奕清歡特地去見了安墨白,可不知該問什麽,她作為皇帝,看似贏了,可安陽離去,她又失去所有。

她嘆了口氣,轉身離去,安墨白喚住她,懇求她留下王妃一命,本就無辜,因相貌相似也被牽連。奕清歡答應了,在安墨白伏誅後,將人放走。

轟轟烈烈千餘載的舊楚王朝,算是徹底在歲月長河中消逝。

邊境戰役,始初不順,瓊州雖說出兵輔助,可對於邊境地帶並不熟悉,反被漠北軍隊牽著走,屢戰屢敗,朝中一片惶恐,漠北人兇狠,又是馬上民族,這場戰著實難打。

女帝每每收到戰報,都會細細看過每一個字,指望從上面看到安陽或者上官年的名字,哪怕一言兩字,她也滿足。每次都很失望,文博侯府每隔兩月都會收到安陽的家書,不知是忙,還是安陽無心,千裏寄回來的只有兩字—平安。

上官衍很聰明,每次收到後都會送到禦前,奕清歡看著平安二字,算作藉慰。除此之外,只言片語都不曾傳到她的案前。

丞相瀛綽幫助安墨白離京之事被揭開,罷官免職;此事,上官衍找出證據,其父被刺殺,乃是他所為,滿門株連。鼎盛一時的瀛氏,也因此雕零。

自此事後,朝堂內請立皇夫的聲音漸漸低沈,安公主在城樓上的一番話,幾乎傳遍大周。人人都知上官年便是安陽,也知她傾慕女帝;女帝未曾對此事表明態度,但亦不難猜測出她的情意。

加之漠北一戰打得艱難,也無人敢提皇夫之事;曾有一禦史上書請立皇夫,女帝朝堂上緘默,下朝後就將人貶黜,與流放千裏無異,震懾眾人後,真的無人敢再提。

坊間流傳女帝與公主相戀一事,文人多加筆墨,暗諷二人不顧倫理;時間久了,女帝一人獨在雲殿,再尋不見安公主的身影,那些諷刺也沈入大海,無人置喙。

本以為最多半載就可結束的戰爭,竟前後打了兩年,從開始的屢戰屢敗,到軒轅易帶人深入漠北王庭,將漠北攪得天翻地覆。

戰報抵達淩州城時,剛下過一場小雪,冬日肅殺,朝堂內卻顯得極為振奮。奕清歡指尖死死捏著文書,她不知自己盼的是什麽,是大軍凱旋,還是安陽歸來。

又或者,她真的會回來嗎?

她望著重臣笑了笑,笑意溫雅,如平常無異的,只是眸中略帶苦澀,道:“勝了自然是好事的。”

面對來之不易的勝利,她的這話有些幹澀,連帶著她的目光都是無力的,像極了千裏沙漠中毫無生機的綠草,風吹就會倒的。平靜的兩年裏,她幾乎記不起安陽的模樣。

腦海裏一遍一遍地過濾往事,安陽幼時身子不好,那雙烏黑的眸子總是明亮的;她時不時想起幼時,喜歡跟著她的孩子;想起安陽為她做的每一件事,精心走的每一步,想多了就會覺得疼。

她時常去依水宮,秋千經過風吹日曬,早就失去了原來的樣貌;也會去冷宮看看,找尋安陽舊時的痕跡。老婦人過世後,那裏更加清冷,她有時會坐在臺階上,仰首望著天,猜想安陽是不是也會如她這般望著天發呆。

安陽確實很絕情,兩年內只言片語的書信都不曾給她,她派出去的人也不曾回來,一絲念想都不肯給她。

她靠在禦座上,望著眾臣魚貫而出,上官衍照例留下,將一封書信奉予她,與尋常一樣,只有平安兩字。她點了點頭,便吩咐人退下,知她平安,勝過一切。

殿內憋悶,只覺得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將案上木盒打開,將這封信放在裏面,指尖摸過那些書信,淡淡道:“今年好像更冷了些,也不知道邊境的將士如何過的。”

殿內只有她和秦淮二人。秦淮下意識去想,這兩年好像並未短缺邊境糧餉,要糧的奏報未來,陛下就已撥糧,冬日未到,就讓人去送棉衣。

戰亂年代,這般貼心的君主,實在不多的。

秦淮想了想,道:“糧食棉衣都有,應該不冷的。”

戰役未結束,安陽就回來了。一人悄悄歸來的,一人一馬,靜靜地入城,她趕在侯爺三載忌辰前一日回來的。

淩州城未變,還是原來的樣子,她牽著馬一步一步走著,在賣糕點的攤前留下,在包袱裏翻找。她帶了銀子,買了幾塊糖糕,唇角彎了彎,忍不住咬了一口,眉眼蹙起,立即嫌棄,比起那人做的,差遠了。

她挑剔慣了,著實無法入口,便送給了街邊乞丐。乞丐看到她,笑得瞇起了眼睛,連連道謝,嘴甜的誇小公子長得好,定會娶個漂亮媳婦。

作者有話要說:  陛下:乞丐,會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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