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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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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零一章

看完畫後, 林路轉身打開玻璃窗,站在露臺上,舉著手機給她看波士頓的朝陽。

和江城一樣, 波士頓也有一條古老的長河, 由酒店高層遠眺,河對岸升起了一輪金色的太陽, 河面波瀾壯闊,遠處查爾斯河畔古樸的紅磚建築,沐浴在旭日東升裏,古今輝耀, 美不勝收。

世界那麽大, 他正在遠方世界的中心, 站在屬於自己的璀璨舞臺上, 享受音樂之道,盡情歌唱, 光芒萬丈。

魏喜靜靜看了一會兒, 終於說:“林路,我前幾天看了一部電影,也和音樂有關, 裏面的一對老夫妻都是音樂老師,他們家的書房窗邊就有一架三角鋼琴, 直到八十歲白發蒼蒼他們還在一起, 一輩子相濡以沫,生活平淡又幸福, 他們一起去聽音樂會, 一起坐在早餐桌上吃飯嘮叨家常,一起在書房讀書, 聽彼此彈鋼琴……”

林路倚身在露臺欄桿上,在她的曼聲講述裏,開始想象那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美好畫面,只是腦海裏的人換成了同樣心意相通的他和她,他也會彈琴給她聽,陪她寫字畫畫,和她一起吃飯讀書,兩個人一起白頭偕老。

隔了一會兒,他從憧憬裏回過神來,聽見她在說:“有一天,老太太生病了,手術失敗了,她再也不能站起來行走,也不能和老先生一起出去聽音樂會,她的身體肌能開始衰退,頭腦記憶也開始喪失,慢慢的她不能彈琴給老先生聽,不能和他說話,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一起讀書……”

這情節越聽越熟悉,林路瞇起眼睛,這部電影他也看過,從電影主題上來說,完全和音樂無關,即使裏面有鋼琴,也有安靜的鋼琴曲配樂。回想起電影講述的內容和更深層次的意義,他不由得站直了身體,看著屏幕上的人:“小喜——”

魏喜看著他,依然緩慢的說下去,像電影敘事手法一樣,平靜內斂:“老先生給老太太講自己的童年故事,有一段回憶是他小時候被媽媽送到一個在城堡裏的夏令營,那裏的老師每一天都會讓學生標記自己的收獲,畫上小花表示很高興,畫上星星表示很糟糕,結束時,他的明信片裏畫滿了星星,他要告訴媽媽他在那個夏令營裏過得很不愉快。最後老太太去世了,走的很安詳,她已經和老先生一起度過了漫長又幸福的一生。老先生在她的病榻邊放滿了小花。”

——林路,此生此世,我也很高興有你相伴。

魏喜朝他笑了笑:“林路,如果有一天,我也病了,病得很嚴重,像老太太那樣,不得不飛走了,不能再聽你彈琴唱歌了,你也要和我畫裏面的童子一樣,繼續走在溪山行旅的路上,你說過音樂不死,那你就要永遠走在音樂的路上,但是你要記得每年回來給我送花,這樣我就能聽見你的歌聲。”

——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然而人世間最殘酷的事,就是看著愛人在自己懷裏慢慢死去。如果到了那一天,你要答應我,好好生活,繼續自由自在歌唱。

林路心裏大慟,忽然湧來一陣深沈的恐懼,她在對他笑,他卻從她的笑臉上看見了訣別。明明他們還這麽年輕,她卻給了講了一部耄耋之年終將面對的人生永恒命題的電影。

和她講的一樣,這部片子的開頭很溫馨,一對相攜走過五六十年歲月的恩愛夫妻,到了人生暮年,仍然志趣相投,心靈相通,愛已融入瑣碎日常的相依相伴,生活平靜幸福。不幸是從老太太患病開始,病魔猝然到來,面對日趨衰敗的身體,卻又是必然。

老先生開始明白,老之已至,不久之後等待他們的是生命終點。他悉心照料中風後臥病在床的老太太,餵她吃飯,吃力擁抱她下床,一個人支撐起從前兩個人相互攙扶的生活,還有愛人的衰亡。

而從老太太第一次發病、坐上輪椅,病情一步一步惡化,無可阻擋,伴隨著身體功能的退化,她可以進行的行動也在逐漸消失,彈琴、讀書、說話,疾病一步步剝奪了她身為藝術家的創造力、身為閱讀者的思考能力,直至身為一個普通人的表達和行動能力。

電影用了大篇幅描述衰亡的過程,在冷靜而考究的細致鏡頭裏,她的存在隨著病魔對身體的摧毀在一步步空殼化,她仍然是她,卻不再是她。

在少有的清醒時候,她對他說生活迄今為止很美。愛人間相通的心靈,令他聽見了她的心聲,她要保留愛和美,帶著最後的生命尊嚴離開。

老太太去意已決,老先生開始面臨艱難的抉擇,最終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電影是悲涼的,魏喜其實跳過了很多沈重的情節,病魔吞噬一切,包括身體和精神,還有愛和記憶,電影裏的他們都無能為力。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人生,面對生命這個至高無上的存在,行旅在其中的人最後都會抵達終點。

這是一部關於愛和死亡的電影,那麽她僅僅是心有所感在講電影給他聽嗎?但是即使電影裏的老去、病痛都是沈重的,卻也有永恒的愛,那對相愛的老夫妻廝守一生,一起度過了人生所有的歲月,至死他們依然心意相通。

從頭至尾,只有白頭偕老的愛才是永恒。

這部法國電影片名就叫《愛》。

電影情節片段和現實裏他們在一起的歲月交織閃現,漸漸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畫面,刻畫在他的腦海裏——她剛剛給他看的畫上,童子的身邊也有了一個生命伴侶,他們一起走在漫漫長路上。

林路沈默了一會兒,堅定的,一字一頓說:“小喜,電影是電影,我們是我們,生老病死我們決定不了,但我們可以選擇和誰共度一生。”

一束陽光照在了手機屏幕上,她的臉籠罩在初升朝霞裏,眉目如畫,美得燦爛而明媚,他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心隨意動,他也伸出了手指撫摸她的臉。

“所以你給我講這部關於愛的電影和這對一起生活到老的恩愛夫妻,你的意思是,我們也會一起白頭偕老。”他眼睛剎那亮晶晶,“小喜,你答應了和我共度一生,是吧?”

男人的聲音驚喜悅耳,尤其是最後的“是吧”,咬字發音夾帶著若有似無的性感,輕易就能撩動人心,比起確認,更像是肯定。

魏喜也沈默了一會兒,一時無言以對。

林路再次抓到了重點,命中核心,幾句話便扭轉了她煞費苦心組織好的措辭,完全主導了場面。他既沒有答應她的假設,卻從她的話裏品出了另一番未盡之言,拋給了她一個無法逃脫的真實命題。

他站在光裏閃閃發光,他也總是能看見陽光,還把陽光和他一起,帶進她的世界。

電影帶來的悲傷氛圍轉瞬消散無蹤,前一刻沈甸甸壓在她心頭的憂傷也隨之淡卻。

那些都是未來的不確定,而這一刻,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他卻是最真實的存在。

魏喜情不自禁伸出手指觸摸他彎彎的眼睛,這是她的小月亮,在最黑暗的夜裏也能照亮她的整個世界。

她開始耍無賴:“你剛剛說的,電影是電影,我們是我們。”

林路笑得更愉悅:“對,是我說的,那小喜你願意和我共度一生嗎?”

他的笑溫暖治愈,他的話自信有力。她抵不住他的步步緊逼,只好含糊其辭:“你說過要等我的,等你回來再說吧。”

他很好說話,像哄小孩子一樣寵溺道:“好吧,等我回去了我們面對面說。”

魏喜:“……”

隔著屏幕她都很難抵抗了,面對面只會更加潰不成軍。

-

掛斷電話後,林路靜靜站在露臺上,視線所及之處,火紅的太陽照在大河上,波光粼粼映著朝暉,長河浮光耀金,遼闊無邊。

心頭的陰影被徹底照亮,如同撥雲見日,他剎那豁然通達。

他撥通溫穎的電話,直接說:“穎姐,演唱會的曲目要變動一下。”

溫穎聽他說完調整安排,還是波士頓這一站,雖然時間緊迫,兩天後就要彩排上臺,她卻沒有任何置疑,他提出來就是有把握,而且提前在北美把這次巡唱的主題曲唱出來,也未嘗不好,就是要辛苦林路抓緊排練了。

她說:“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我通知大家。”

結束通話,林路看了看時間,給魏書發了條微信,說去他的學校接他。

魏書秒回語音:“姐夫,千萬別!說好了我去你的酒店的,我已經要出發了,我還等著打卡你們酒店的早餐呢!”

手機那頭魏書拿著手機腳步匆匆奔出公寓樓,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稱呼了什麽,趕緊追問道:“路哥,我可以提前叫你姐夫吧?”

林路笑著按下語音先回答這個問題:“可以,也不算提前。”

魏書:“!!!”

不算提前,那是很快要結婚了!

這一刻,魏書想對全世界歡呼,他很快就要有明媒正娶、官方蓋章的姐夫了!姐夫就是林路!

林路繼續說:“那你過來吧,我現在讓人點餐,你想吃什麽可以發給我。”

魏書冷靜了一下,欲言又止:“姐夫,我還帶了一個人……是我小舅舅,他也來波士頓了,死皮賴臉非要跟來,他說他認識你,他是個導演,叫周梁。”

周梁導演,大名鼎鼎,娛樂圈無人不識。

林路並無驚訝,笑道:“沒事,我們一起工作過,你帶你舅舅來吧。”

微信頂端彈出新消息,何江舟大約知道他起床了,很及時地問他早餐吃什麽。

林路回微信讓他訂餐後,再擡頭,看見天邊飛來一群鴿子,此情此景,很美。

他舉起手機拍了一段小視頻,發給了魏喜。

那邊魏喜聽見信息聲,再次拿起白玉筆山旁邊的手機,就看見了他發來的視頻。他出國後經常跟她分享這樣的異鄉景物,有時候是拍的照片,有時候是視頻,很多時候都來不及說太多,也不用說話,只是單純把自己在路上看見的風景,一切美的畫面,都給她一起看。

這段視頻也是如此。

魏喜怔怔看著——朝陽破雲而出,群鴿藍天飛舞,純真的人啊守到雲開自由飛翔。

此時書房裏也飄蕩著他的歌聲,伴著生機盎然的曲樂,他沈靜的歌喉如詩意的傾訴,唱出自由如風的生命讚歌。

“遠方有盛開的希望,這一首讚歌只唱給你。

人世有珍愛的溫暖,心中的歌謠只唱給你。”

眼淚在眼眶打轉,他什麽都沒有說,可卻用最有力的歌唱和行動告訴了她一切。

人世有珍愛的溫暖,她伸出細白的手指,溫柔觸摸畫中人的臉。

這一刻,光影交織中的臉美如神跡。

剛剛她在這幅給他看過的畫上,又細細添筆描摹了朝陽,現在這才是一幅完美的畫,是童子行旅一個階段的終篇,也是新的起點。

他的歌聲依然縈繞在耳畔。

她也相信,遠方有盛開的希望,生命終有奇跡。

-

等魏書到來的時間,林路再次滑亮手機屏幕,打開微博,進入到一個熟悉的個人主頁。這個人發博並不頻繁,最上面依然是一幅煙雨縹緲的水墨人物畫,他已經看過很多遍。

畫上面是撐著雨傘走在佛羅倫薩石橋上的他。

畫風細膩,用筆老練,人物刻畫傳神,色調淡雅,很有古意。

畫的右下角有兩個小小的字母“XX”,不仔細看都洇染在墨色裏,畫家並不想借畫揚名,連題名都如此不顯眼。

但這是這個署名為“XX”的畫家,在她微博上發布的第106幅她畫的林路,他從她的第一條微博開始數過,從那個歌唱比賽的總決賽之夜他捧著花站在廣場上,她一共畫了106幅他的畫,對粉絲業餘繪畫來說,算得上高產。

所有關於他的畫裏,只有最新這一幅是水墨畫。

他看了一會兒,滑動頁面朝下,找到了那幅她發布的第一幅書法作品《快雪時晴帖》。點開她的臨帖作品,他的視線很快落定在擱著毛筆的一方白玉筆山上。

放大圖片,可以看見玉質溫潤通透,白璧無瑕,這是一方上好的白玉,他可以想象到手撫摸上去的細膩觸感,和他在魏喜書房觸摸過的那方白玉筆山一樣。

他在魏喜書房見到的那方上好的白玉筆山和圖片上的幾乎一模一樣,他不僅伸手觸摸過,還拍過照。

這段時間,他已經對比看過很多遍,肉眼看不出區別。

退出微博後,他在手機上搜到剛剛魏喜視頻裏講述的電影,添加進了待看片單。

這其實是一部非常優秀的獲獎電影,原本他看完後已放下,若無意外,他不會再看第二遍。有些好電影,只需要看一遍,就像人生沒有第二次,而且他並不認為他會面臨電影裏的艱難選擇。

電影的最後,老太太去世之後,老先生留下遺書,飄然而去。

魏喜卻說讓他繼續溪山行旅,走在音樂的道路上。

但是電影是電影,我們是我們,即使愛終將面臨死亡,他也有自己的答案。

這一刻,他也在心裏對她說——

小喜,我不做選擇題,答案永遠是唯一的。

我從十歲見你到,從你來到我的世界,今年已經是第十七年了,我也喜歡了你十七年,從情竇初開愛上你也已經十一年了。

生命對於我來說,就是和你在一起。如果沒有你,音樂和其他一切的存在,對我都不再有意義,我無法在沒有你的荒漠孤獨歌唱。

這一生,我只願意和你一起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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