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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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時近中午, 看完畫展出來,外面煙雨朦朧,上午下了一場小雨, 天氣又冷了幾分。

魏喜走在前頭, 林路依然在她身後不遠不近跟著。

蘇博中央庭院景觀設計別致,向來是游客的熱門打卡拍照地, 雨後更有水墨山水意境,放眼望去,八角涼亭、湖心橋上、片石假山,四處都是人。

魏喜駐足觀望, 林路上前幾步, 低聲問她要不要去走走。

高硯還在茶室和朋友喝茶, 說好一刻鐘後大門口匯合。

魏喜搖了搖頭, 這裏視野開闊,比人頭攢動的展館裏更易認出人來, 林路今天這麽低調, 肯定是這趟臨時行程已暴露,還好下午就要回去了。

她草草拍了幾張遠景圖,蹲在湖畔逗了一會兒錦鯉, 看時間差不多了,站起來說:“走吧。”

一直默默矗立在近前的林路“嗯”了一聲。

剛到大門口, 高老師發來微信說在出來的路上, 魏喜低頭在手機上叫車。

斜刺裏忽然人聲喧嘩,魏喜擡頭只見一群人直直沖過來, 她懵了一下。

林路卻已反應迅速連連退後好幾步, 離她越來越遠。

越來越多人的奔跑過來,聚攏在林路身前, 瘋狂舉著手機相機拍照。

魏喜反應過來,他們是沖著林路來的。

她在手機上見過很多次林路被私生代拍圍堵的瘋狂場面,現在隔著屏幕看過的畫面卻在她眼前活生生上演。

他們不管不顧懟著他的臉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林路的眼睛有輕微敏感,這麽近的閃光刺激,他的眼睛會不舒服。

魏喜想讓他們關掉閃光燈,想讓他們離遠一點拍照,給林路一點呼吸的空間。

林路已退到斜角,漠然以對越來越逼近拍攝的人群,冷靜環顧四周,等待時機突圍,一擡頭卻看見她走了過來,他朝她揚了揚下巴。

她聽而不聞,他眼睜睜看著她越走越快,離他越來越近,剛剛還不動聲色的臉閃過一絲慌亂。

如果能說話,他一定要問她為什麽這麽傻。

昨天在網師園他被幾個女生纏著拍照,她都知道丟下他走遠,而現在一群人蜂擁過來,她卻反而不知道離開。

“請讓開一下!”

魏喜試圖讓人群讓開一點道路,但人潮湧動,沒有人聽見她的聲音,只有更多的手伸向林路的臉。她一遍遍機械重覆著,四處找縫隙擠進去。

後面不斷有人狂湧而來,一陣推拉中,她被撞得東歪西倒。

雨後地面濕滑,她踉蹌了幾下,沒有穩住身體,搖搖晃晃摔倒之前,一雙大手穿越人群緊扣住她的手臂,天旋地轉間,她被他抱在懷裏,他扣著她的後腦勺,讓她的臉埋在他胸前。

人群響起巨大的騷亂。

喧鬧聲中,林路一把扯下口罩,大手撫著她的臉,溫柔給她戴上了口罩。

人群愈發騷動不止,哢嚓哢嚓聲響不停,四面八方湧來的手,瘋狂懟著他的臉拍攝。

魏喜呼吸越來越難受,耳畔是震耳欲聾的尖叫吵嚷,她細細的手指抓緊他胸前的衣服,像抓到了紛亂世界裏唯一的依靠,感覺到他的手撫摸在頭上。

失去意識之前,她鼻息間都是他熟悉的氣息,她又聞到了他身上溫暖的木質香調,那麽溫暖,那麽安心,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

魏喜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也知道這是一個遙遠的夢。

她夢見還很小的時候,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去學校,課間休息時,沒有同學和她一起玩,他們嘻嘻哈哈說她什麽游戲都不會,連老鷹捉小雞都不能玩。  “她上學校樓梯都要爸爸媽媽背!”

“我看見她暈倒在教室,我媽媽說她有病!”

“我奶奶說這病會傳染,我們跟她一起玩,也會生病!”

這時,她聽見笛聲悠揚,一片絢爛光彩裏,有個小男孩在吹笛子。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明媚的光裏,像童話故事裏降落人間的小天使。

她鼓起勇氣走過去問他,能不能看一看他的笛子。

小天使和藹可親,笑起來眉眼彎彎如月亮,他把笛子給她,聲音清脆如笛:“你要不要也吹吹看?”

她說自己不會吹笛子,他笑著說:“很簡單,我教你。”

他笑著教她吹笛子,他笑得那麽好看,他不知道她吹笛子吸氣時胸口有多麽疼,他願意和她一起玩。

所以她不會告訴他,她有時候呼吸會很難受,連爬樓梯都要用盡力氣喘氣。

她騙他不想爬樓梯,說腿疼,說爬不動,他一次又一次蹲下來說:“我背你。”

他背著她走啊走啊,走過了漫長的時光,一級階梯一級階梯爬上去,他們都長大了。

盛夏艷陽裏,她看著他越走越遠,身影消失在金色的陽光裏。

她第一次知道思念的滋味,原來很想很想一個人,他的面容會在腦海裏變得模糊。

她給他打電話,歡天喜地叫著他的名字:“林路,我考上央華美術學院了!”

她聽見他的聲音含笑:“小喜,我知道你一定會考上,我等你來。”

他模糊的面容在笑聲裏清晰起來,她又看見他眉眼彎彎對她笑,他不知道她有多麽想他,想到恨不得馬上飛到北城。

北城春天的晚上,夜空中有最亮的星,春風吹動少年心,她看著面前抱著吉他的少年,第一次怦然心動。

原來愛上一個人,心也會怦怦跳動。

原來砰砰跳動的心,不會疼痛難受,而是為了那一個人甜蜜悸動。

鏡頭一轉,她怦然心動的少年站在璀璨追光燈下,皎皎如明月,她捧著精心挑選的鮮花送給他,剛剛要說出“你也是我的心之所向”,燈光忽然啪嗒一聲熄滅了。

她在黑暗裏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尋尋覓覓,可是怎麽也找不到他。

這一次她等啊等啊,忽然在黑暗裏又聽見了他的歌聲。

“最黑暗的夜裏,也有最亮的星星。”

唯有他的聲音,是她聽過的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歌聲。

她想奔跑到他身邊告訴他,他也是她的世界裏最亮的星星,唯一最亮的星星。

可是天亮了,醫生說她不能做手術,她坐在雪白的病床上聽見了媽媽的哭聲。她不想放棄,躲著爸爸媽媽滿懷希翼問醫生:“我如果做手術,能有多大的希望活下來?”

哪怕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不,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她也願意努力奔向他。

穆醫生說那是最好的心臟專科醫院,那裏有最好的醫生,她相信穆叔叔。

醫生最終對她搖搖頭:“對不起,我們做不到,我們不能拿你的生命去做會失敗的最大冒險。”

夢裏的少年拎著小提琴遙遙向她走來,他站在星光璀璨裏對她笑,她再次伸手想要抓住他。

他在光裏閃閃發光,猶如生`命`之`光,她用盡力氣拼命伸手卻不能抓住。

他之於她,終於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她在夢裏淚流滿面。

一只手溫柔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她流著淚醒來。

高硯坐在病床邊,看見她睜開眼睛,眼裏的悲傷淡去,露出笑來:“小喜,你好一點了嗎?我叫醫生來看看。”

老師的手和媽媽的手一樣溫柔,老師笑起來彎彎的眉眼像他一樣,她哽咽道:“老師,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高硯輕輕拭去她眼角最後的淚水,“是林路對不起你,他答應我要好好照顧你,他沒有做到。”

她搖頭:“不關他的事,他很好。”

下一瞬,她惦念起來,急切問道:“林路呢,他有沒有事?”

“他沒事。”高硯按住她的肩,阻止她猛然起身,“他在這裏會打擾你。”

林路自然不方便守在醫院,魏喜也不希望他在這裏,她甚至希望他以後也永遠不要出現在她的病床邊。

高硯把床頭搖起來,扶她坐起來,“你餓了吧?我讓他給你送吃的來。”

魏喜剎那眼淚汪汪,難過道:“老師,我現在不能見他。”

高硯摸了摸她的頭,半晌後,握住她的手,輕聲而堅定的說:“小喜,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林路的爸爸也是心臟不好,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有過最幸福的時光。”

魏喜怔住。

原來林路的爸爸也有心臟病。

原來因為心臟病,林路那麽小的時候已經失去了爸爸。

她緩緩說:“老師,可是我很貪心,我不舍得丟下他一個人,我想陪他一生一世。”

她看著床邊的點滴架,藥水一滴一滴落下來,她的眼淚也流下來,“我討厭我的這顆心臟,遇見他以後,我最想像普通人那樣,可以盡情的跑,可以盡情的跳,可以跟著他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會像今天這樣暈倒在他懷裏,可是如果沒有心臟病,我不會跟著你學畫畫,你不會是我的老師,林路也不是我的哥哥。”

很多很多次,在她不得不遠離他的時候,她都希冀如果她也有一顆健康的心臟,可是她又無比清醒的知道,如果沒有生來的殘缺,她不會那麽早就遇見林路,也許這一生都不會遇見他。

如果命運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她依然會選擇八歲的時候遇見他。

一滴藥水順著導管流進她的身體,魏喜忽然一激靈:“老師,是林路送我來醫院的?”

高硯點點頭。

“那他……”她忽然問不下去,瞳孔裏溢滿憂傷和惶恐。

高硯嘆息一聲,安撫她:“他不知道,他還沒有看到檢查報告,我也不會告訴他,這件事情應該你自己告訴他。”

高硯擦掉她的眼淚,最後語重心長道:“小喜,林路也有選擇的權利,我希望你讓他自己選擇。”

可是她不能。

每一次,在她不顧一切想要緊緊抓住他之時,命運這只無常大手便會冒出來提醒她——

她不能,她怎麽能夠把他也帶進黑暗裏。

他生來星光璀璨,就該在光裏,永遠閃閃發光。

-

魏喜的身體並無其他癥狀,她醒來沒多久,醫生來查探一番後,說可能是天氣冷,心臟供血不足,一時情緒起伏過大,建議她好好休息。

魏喜並不喜歡醫院,聽完醫生的診斷,想要立即出院。她自己的身體她知道,醫生的話沒錯,她今天是著急上頭了。

高硯不放心,堅持要她住一晚觀察看看。

她不要林路來,高硯也怕林路又招來人,便要自己跑一趟酒店拿梳洗用品,順便把晚餐帶來。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斜風細雨滑落在玻璃窗上,像潺潺的溪流。

魏喜怔怔看了一會兒,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機忽然在手心裏振動起來,她手一顫,滑開屏幕,是魏琪的視頻電話。

她把視頻電話轉成了語音電話接聽。

魏琪急火火道:“姐,你怎麽樣了?”  “我很好。”

魏喜還想著隨意糊弄兩句,魏琪氣沖沖的聲音又傳來:“你都暈倒去醫院了,哪裏好了?那些人怎麽那樣?他們是不是真的有神經病?完全不懂什麽是尊重人?那麽多人堵到博物館門口瘋狂懟臉拍照……”

原來魏琪什麽都知道了。

魏琪越說越憤怒:“他們完全像瘋子,網友說得沒錯,他們就是心理變態,把你擠得暈倒了還不散開,最後要不是林路發脾氣,他們還要拍……”

魏喜打斷她:“你說什麽?林路怎麽了?”

“他沒事,姐你到底怎麽樣了?我在視頻裏看見林路抱你去醫院的,他不在你身邊嗎?難道還有人追去醫院了?”

“我已經沒事了,醫生都說了沒事,老師要我住院一天,明天就出院了。”

“你沒事就好,我看見熱搜視頻都嚇死了,這一群瘋子……”

魏喜急著掛電話,最後叮囑:“琪琪,你別告訴我爸媽。”

魏琪提醒她:“姐,現在網上到處都是視頻,什麽消息都有,就算我不說,恐怕大伯大伯母很快就會知道,你還是做好準備吧,不過你放心,我是站在林路哥哥這邊的!”

-

網上的確都是現場視頻,微博熱搜高掛,魏喜點進去就是林路在博物館門口被圍堵的視頻。

視頻是從林路摘了口罩開始,他把她的臉藏在懷裏,垂眸給她戴上口罩。

人群蜂擁,推拉擁擠,有人的手碰到她身上,被他伸手擋開了。他摸了摸她的頭,低頭看了看她的臉,再擡頭時,聲音冷淡:“請讓開。”

沒有人退開。

他掃了一眼圍堵在身前的人,面無表情,聲音冷若冰霜:“我說最後一遍,請讓開。”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麽冰冷的一面,全身都散發出至大的疏離冷漠,冷到極致,不怒而威。

人群終於慢慢退開。

他一把抱起她,沖出人群,老師迎接上來,帶他去了路邊停靠的一輛車。他把她放進後座,他躬身坐進去,汽車很快啟動消失在鏡頭外。

有人慌亂追逐遠去的車影。

一個聲音響起來:“你們是不是有神經病!天天追著拍,有什麽好拍的!人都暈倒了還拍!”

鏡頭循聲一轉,又回到了博物館門口,人群還沒有完全散開。

另一個聲音說:“你們就是神經病!就是瘋子!”

那個聲音“哇”的一聲哭出來,“他也是一個人,為什麽要這麽對他?我們在展館聽出他的聲音,連跟在他身後都怕打擾他,你們居然這麽對他……”

視頻嘎然而止,所有的聲音漸漸隨著黑下去的畫面消散在風雨裏。

窗外雨聲潺潺,淚水一滴又一滴落到屏幕上,氤濕了所有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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