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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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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船只搖搖晃晃一路向前, 魏游和江少卿你一言我一眼將建州的事情說給與世隔絕的江盛聽,雖然三言兩語一筆帶過,簡單的言語背後的驚險, 江盛聽來心有餘悸。

“皇帝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江盛將魏游全身上下摸了一遍, 確認沒有缺斤少兩後松了一口氣, 餘光瞄到江少卿的臉拉的老臭了。平日裏江少卿看著沒個大哥樣, 但對他這個弟弟真心好的沒話說,此次也是,豁出命去護著他。

當江盛看過去,江少卿又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

盡管江盛不是原身,可他早就把江少卿當做自己的哥哥, 真心實意道:“大哥無事就好。”

這還差不多。

江少卿心裏多少平衡了一點。

海蝕洞距離岸邊不遠不近, 三個人說著說著就拐到喬應選的事情上。

“喬知府死了?”

聽聞一個算是熟悉的大活人幾日之間與世長辭,江盛說不震驚是假的。錯過十天, 像是錯過了全世界,江盛本就不靈光的腦袋越發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了。

“他看著不像是會勾結海寇欺壓百姓的人。”

“喬應選不是自殺,是不得不自殺。”

江少卿了解的事情比旁人多。

他用故事開頭。

一位寒門子弟憑借科舉大放異彩,如願進入朝堂,可朝廷並不像他想象中的一樣奉陛下為尊, 甚至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拉幫結派。書生自認天子門生,不願參與黨派之爭,拒絕了國舅的招攬,同樣也得罪了國舅。後在朝堂上被四處打壓,而他眼裏聖明的陛下卻未替他們清流做主, 心灰意冷的書生在一次針對中被貶建州。

書生是喬應選這一點毋庸置疑, 江盛沒想到事事中庸的喬應選也曾忠於自己的信仰,未曾妥協, 只是:“這與他不得不自殺有何關聯?”

“你以為被貶建州,國舅就會放過書生嗎?”

江少卿的話令江盛毛骨悚然。

書生想法簡單,以為遠離朝堂之後只是仕途無望,還可施展自己為民謀福的抱負,卻不想國舅並不想善罷甘休,甚至變本加厲。

消磨一個人志氣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經歷無能為力的痛楚。

書生的父親和一名幼子在被貶途中不幸去世,書生沒有被打倒。但覆興建州的道路阻且長,更令人不安的是,抵達建州後的三年,每過一年冬至,書生家就少一名至親之人。三年,祖父、母親、女兒相繼離世,逐漸書生也意識到了什麽。

至此,陪伴書生的只剩下祖母、妻子和一個兒子。

親人相繼離世,死別壓彎了頂梁柱的脊梁,書生在絕對的威脅之下妥協了,變得懦弱、無能、怕事。最令人心寒的是,書生妥協後國舅並沒有收手,在一個舉家歡慶的團圓夜,抓走了喬應選五歲的兒子,一別就是十年。

“喬應選的兒子還活著嗎?”

江盛想問又不敢問,就好像不問可以多幾份活著的希望。

江少卿無情打破他美好的幻想:“死了,在十年前就死了,只有喬應選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裏,或許他也是自願蒙在鼓裏。”

“其實,喬應選不過才三十六歲。”江少卿說。

江盛還以為他至少四十六了。

唯一的兒子消失後,書生的祖母和妻子郁郁寡歡,沒有撐過十年。至親至愛的人死了,全都死了,喬應選也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得罪一個人的後果比喬應選想象中付出的代價更大,也更讓人難以承受,十年寒窗苦讀光耀門庭,最終卻落得個妻離子散斷子絕孫的下場。

他喬應選對不起列祖列宗,他想死,他恨不得立馬下黃泉陪伴他們,但他不敢死,如果連他也死了,就沒人能夠為他們喬家人報仇雪恨,就沒有人會記得他們血流成河的一家。

於是他活著,但活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喬應選邊為國舅做事邊搜集罪證,好的壞的都做了。

時間足以影響一個人,裝久了,也變得越來越麻木。戰船的事情沒有冤枉他,海寇的事情也沒有,他越對百姓愧疚,越發對百姓好,在百姓心裏喬應選無疑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到頭來,國舅技高一籌,所有的罪證都指向喬應選,喬應選的蟄伏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腔抱負為民請命的清官成為勾結海寇企圖謀逆的反賊,可他能怎麽辦,兒子還在對方手上。國舅想讓喬應選背鍋認罪,喬應選不從,當夜國舅派人寄來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痛苦地面對曾經愛戴他的百姓面露憎惡,比殺了他更難受。”魏游替江少卿補上。

江盛道:“於是他選擇自縊逃避現實。”

江盛明白了:“所以國舅一直知道喬應選的企圖。”

“嗯,”江少卿嘆息,“允許喬應選活著,不過是想看看一只跳蚤能蹦多高。”

江盛緊緊抱住碗蓮盆,替喬應選不平:“他到死還滿懷希冀,以為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可天子腳下莫非黃土,更何況陛下親臨建州,天子之臣蒙受莫大的冤屈,陛下難道還會坐視不理?”

江少卿柔和得摸了摸江盛得腦袋,不得不感嘆魏游確實把自家弟弟養的很好,對殘酷的世界抱有一絲幻想。

“且不說背後之人陰險詭詐,做事不留痕跡,最重要的是,不到萬不得已陛下不敢動他。”

國舅的勢力盤根錯節,魏游和三皇子雖聯手,目前為止也沾不得上風:“就像巖州的事情一樣,最後推出一個倒黴的替罪羔羊,草草收尾。”

用親身經歷的事情一類比,江盛明白了,氣憤道:“這顆毒瘤害人不淺,真討厭,死了才好。”

小魚崽被嚇了一跳,悄悄掀起面朝魏游的一頭,被魏游一根手指戳了下去。他又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江盛的臉頰,紅潤的小嘴向前撅起,像是一只氣鼓鼓的河豚。

魏游放過他的臉頰,將被風吹亂的一律發絲別到耳後,說道:“放心吧,會有那麽一天。”

這一刻,江盛的心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讓他的心情歸於平靜。

江盛眨了眨眼睛,體會到了安心的溫度。

“別傻楞著了,上岸了。”

等江盛回過神,魏游和江少卿已經在岸邊等他了。江盛嘟囔了一句,魏游沒聽清。

望海塔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江盛下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少說有五六百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怎麽回事啊?”

江盛靠近魏游,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角,魏游眉眼帶笑,並未解釋,而是在眾人註視下接過江盛手裏的碗蓮盆,輕推江盛的背。

江盛被他推著上前兩步,被迫暴露在聚光燈下。

被幾百號人註視著,他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退縮,可魏游的手仍放在他的背上,隔著衣服傳來的溫度令他稍稍心安。

百姓毫無阻擋地看清他的臉,霎時,爆發出一陣陣歡呼雀躍。

“沒錯,是王君。”

“王君瘦了。”

“上蒼保佑,王君吉人自有天相,平安無事!”

江盛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又變得無措,心底熱意翻湧,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沒有想到建州的百姓這麽喜歡他。

明明,明明他也沒有做什麽。

他磕磕絆絆安慰道:“謝謝,謝謝大家,別擔心,你們看我沒有受傷,身體倍兒棒。”

卻不想,聲音更響了。

而人群中,哭的最慘的就屬蘭哥兒和錦哥兒。

“嗚嗚嗚,主子,你有沒有受傷,都怪奴沒有保護好你,讓刺客有機可乘。嗚嗚嗚,望海塔比王府大殿還高的,好嚇人,砸下去肯定很疼很疼。”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哎,你別哭了。”江盛沒見男生哭的這麽慘過,幹巴巴安慰。

“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主子了,奴的眼淚怎麽也收不住。”早已紅透眼眶的蘭哥兒撲到江盛跟前,上上下下來回確認好幾遍,“太好了,主子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知道刺客被抓,我和錦哥兒恨不得親自去牢房揍死他,主子心腸那麽好,為什麽還會有人想謀害你,太壞了那些人。”

蘭哥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江盛不會安慰人,任由他抱著哭個夠,時不時替他順一順背。錦哥兒比蘭哥兒穩重一些,但眼眶也紅紅的像個小櫻桃:“主子讓您受委屈了,都瘦了一圈了。”

怎麽都說他瘦了。

可他明明胖了一圈。

江盛想反駁,餘光瞥見兩人滿眼擔憂和心疼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麽多人圍觀,蘭哥兒和錦哥兒抽泣了好一陣終於不好意思,臊紅了臉。蘭哥兒退出江盛的懷抱,擦了擦眼睛,突然想到了什麽,急急忙忙把視線落在江盛平坦的肚子上,回頭與錦哥兒一對視,悄悄背對江盛,死死咬著唇,眼眶又濕潤了。

江盛對此一無所知。

來福上前,準備接過魏游手裏提拎的碗蓮盆,不料魏游避開了:“無事,你去把馬車遷過來,該回王府了。”

盡管滿肚子疑問,但來福並未問不該問的。

回到王府,魏游和江盛墊了肚子倒頭就睡。

魏游與大皇子勾心鬥角兩天早已身心俱疲,而江盛獨自帶娃也並不輕松。睡著前,魏游迷迷糊糊中總覺得忘記了什麽,但很快被鋪天蓋地的睡意淹沒,無法再思考。

應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翌日。

魏游被活生生打醒。

說打醒也不盡然,像是有一塊溫熱的洗臉巾抽打臉龐。不疼,但足以喚醒一個沈睡的人。

黑影在視線中高高懸起,蓄勢待發,魏游眼神危險地半瞇起,在黑影落下的一瞬間,大手破空逮住偷襲者。

“嗯咿?”

手心滑不溜秋的東西奮力扭動,魏游面無表情地拽著他的尾巴將他提拉至眼前,手裏的小家夥不扭了,一雙澄澈的珍珠眼無辜地看向他。

很快,小嘴一撇,朝他委屈巴巴說:“咿——”

魏游和他大眼瞪小眼。

小人魚吊掛在半空的尾巴動不了,叫喚了好幾聲,魏游都不理不睬。

大滴的眼淚倏然滾落下來。

一滴。

兩滴。

砸在魏游的胸膛上,魏游有點心疼,終於舍得放他下來。

小人魚趴在魏游的胸口,小手攥緊裏衣衣襟,紅紅的鼻子一抽一抽,可憐的很。

江盛抱著另一條小人魚半坐起,戳了戳小二的魚屁股,嘴裏卻說著:“別逗他了,是餓了。”

說完還點心虛。

昨天倒頭就睡,全然忘記兩個小可憐了。

魏游揉了揉眉心:“倒叫我忘記了。”

他撐著床榻坐起身,沒有防備的小人魚一骨碌從他的胸口滾了下去,砸進被子裏,被厚厚的被子蓋住,魏游趕緊將他從纏繞的被褥中解救出來。

突然,身旁傳來一聲抑制不住的笑。

魏游挑眉,發現江盛笑彎了腰:“哈哈哈哈,你的臉,哈哈哈哈哈。”

他的臉?

是了,魏游是被小崽子扇醒的,他第一反應是臉可能紅了,但細想又不是,臉紅不至於讓江盛笑得抽搐。

“臉怎麽了?”

“你照了鏡子就知道了,噗嗤。”

魏游抱起小人魚,起身披了一件外衣,走到屏風後的梳妝臺。

光滑的鏡子中映出一張冷峻的臉龐,與往日不同的是,本該潔凈的臉上糊了幾塊不規則的黑痕,像是有人用布滿灰塵的抹布在他臉上胡作非為。

做壞事被抓的小人魚被抓住了死穴一般的尾巴,拎起,頭朝下。

崽崽感知能力強,察覺眼前的人不好惹,趕緊伸出稚嫩的小手蒙住眼睛,好似這樣做就能逃避懲罰。

“他也不容易,忙活半天才從碗蓮盆爬過來。”

江盛笑夠了,給魏游指路上明顯的痕跡,兩條明顯擦得比周圍亮堂的線從破碎的碗蓮盆延伸至床頭,為了爬床,兩個小崽子甚至在垂落地面的床幃上學習攀巖,難度不小。

魏游捧起調皮的小二,戳了戳他臟兮兮的肚皮,終究於心不忍:“生魚不健康,我讓廚房多做兩盤。”

“咿——”

飯前,魏游挨個給兩幼崽洗澡,一盆清澈的溫水,進來時幹幹凈凈,端出去時烏漆嘛黑。

江盛接過搓幹凈的小崽子,用幹燥的毛巾替他們擦幹,不時吐槽:“小泥鰍。”

“小泥鰍們”不理解阿爹和阿父的壞心眼,見與他們互動,小手在空中揮舞著,還咯咯的笑。

折騰半宿,兩條被無良夫夫坑慘的幼崽終於吃上了熱氣騰騰的食物,狼吞虎咽,嘴巴鼓鼓的一直沒有癟下去過。

“明明才出生幾天,牙齒都長齊了。”

人魚才巴掌大,袖珍的牙齒比成人更尖銳,一口下去,戳進魚肉中不見一絲停滯。

“他們這樣吃沒關系?”

“不用擔心,不會撐著,人魚的消化能力十分強大。”

魏游若有所思,把山楂雲卷糕餵到江盛嘴邊,又餵了一塊豆沙酥,山藥糕,蔥油餅,炸春卷……

接連的投餵停止了,江盛砸吧砸吧嘴催促,魏游攤手示意他看桌上,滿滿當當的早點被吃得只剩下空盤和殘渣。

消化功能確實強大。

三條人魚端端正正坐好,局促的模樣如出一轍。江盛蚊子叮似的說:“在外人面前我肯定收斂。”

兩條小人魚有模有樣點點頭,還不忘舔幹凈嘴角的殘渣。

“嗯咿~”

魏游無奈:“吃飽了沒?”

江盛覷了他一眼,又覷了一眼,不敢多說自己在海裏的幾天吃飯是按公斤算的。沈默聲震耳欲聾,魏游看明白了,讓廚房再添幾道菜。

江盛為自己辯解:“我真很好養的,不挑食!”

嗯,魏游信了。

一個王府,三條人魚不至於吃垮。

只是作為家裏唯一的另類,魏游有點犯愁:“人魚幾歲能變出雙腿?”

人魚的模樣在人類世界總歸不方便。

這問題還真把江盛問住了,他對小時候的記憶不深,只知道在海邊被養父母領回家的。

他撓撓頭,仔細回想:“一、一歲?”

語氣十分遲疑。

“記不起來了?”魏游換了一個問法,“你變成雙腿的時候心裏頭在想什麽?”

江盛苦思半宿,道:“想著變成雙腿,就變了。”

魏游看看兩條在玩茶水玩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有變成雙腿意願的崽崽:“還有辦法嗎?年齡到了會自然變換嗎?”

江盛頭發都快擼禿了,仍然不確定:“可能?”

迷糊的大人魚靠不住,魏游將兩條小人魚抱到跟前,替他們擦嘴,心裏思忖著在變成人類嬰兒前怎麽瞞住他們的身份。

要不,就說撿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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