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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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顧明、呂賀同孫三柳, 三人結伴前往京城。
來年就是春闈，他們此時不趕緊啟程，到了京中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孫三柳的大哥倒是想跟著他們, 只是這土豆要早早拿回家中，春日的時候才好耕種，顧明和呂賀倒也相信孫家兄弟的人品，讓吳大柳幫忙將土豆捎回家。
有顧明和呂賀陪著, 孫大柳也放心小弟一人前去京城。
三人坐著一輛馬車上，兩個書童和孫三柳輪流駕車，顧明和呂賀就不成了, 根本控不住這架新雇來的騾車。
這樣雖說擠了些，但好歹暖和, 便是路上顛簸不能看書，結伴談論學問也不錯。
“要是沒有顧兄和孫兄，我還真不想早早去考春闈, 原想著再等上三年再考。”呂賀搓搓手打趣道。
“可不成，這秋闈發了良種，春闈不一定還有什麽好事呢, 咱們雖說不定能考上, 好歹能去見見這千載難逢的熱鬧。”
顧明慢悠悠地說道, 他們在鄉試的排名不高不低，這會試能不能考上還要看運道！
但是讓他們錯過此次春闈卻是萬萬不可的。
“孫兄你怎麽不說話？”呂賀含笑問道。
“這外頭的動靜不太對勁。”孫三柳撩起車簾一角往外看。
呂賀和顧明好奇地跟著擠過去看。
他們走的是官道，身後一隊馬車呼呼啦啦而來。
“好大的排場啊, 這商隊帶了多少貨啊！”呂賀忍不住感嘆，這馬可是精貴東西, 這麽長的馬車隊可不多見啊。
顧明猜想：“怕是商戶要趕在年前將貨賣出去？”
這車隊也沒打出哪家大人的旗，瞧著便是普通商戶。
原本他們也只當是人家趕著做買賣, 沒放在心上。
只是不過兩三個時辰，便有許多馬車從他們邊上經過。
“確實不太對勁，去京城的人也太多，前面有個茶棚，要不，咱們還是停下打聽打聽有何事？”顧明皺眉說道。
趕路便是這點不好，消息總是要落人一步。
“成，正好我在這車上坐著，身子都僵了，咱們也能歇歇。”呂賀立即響應。
孫三柳也沒有意見。
他們的騾車慢悠悠地到茶棚的時候，這兒已經坐滿了人了。
這茶棚就是官道邊的村民支起來的，賣些粗茶和餅子。
“幾位客官，你們是要喝茶還是要幹糧？咱這兒有饃和餅子，都是今早做的，新鮮著呢，就是這位置要等會。”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面帶笑容地上前問道。
茶棚中忙碌的很，不然也不會讓個半大小子招呼人。
“我們要十個餅子和一壺茶水，我們到車上吃就是。”顧明很好說話地說。
那小子松了一口氣，立即去拿餅子和茶水茶碗。
沒有作為，孫三柳幾人幹脆就坐在車轅邊等。
不需他們打聽，這些吃喝的人自個就在高談闊論。
顧明幾人貌似在等茶水，實則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話。
這茶棚中有兩撥人，就是這麽兩撥人的車馬都快將還算寬敞的官道堵死了。
“公子，咱們就是個小商行，去了京城也撈不著啥。公子還是得多多註意身子，你太過焦心。”
“此等盛事，咱們便是租不到攤子也要去！”
那被叫作羅公子的人，長得斯斯文文，說話卻是擲地有聲。
“哎呀，羅公子，你也不必同手下人生氣，咱們兩家商行本就不是皇商，此次前去也就是混個面熟。”
“趙家主說的是，便是只能見見世面，我等也不算虧。”
趙家主嘆了口氣：“只是今冬，短工怕是不好找了，閑人都去服徭役換種子了，我都想去擼袖子幹活了。”
“換種子？！這是怎麽說？”呂賀聽到這兒實在沒忍住問道。
這個種子難道說的是土豆種子？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先向領頭的趙公子和趙家主行了一禮：“在下呂賀，是趕考的舉子，這路上消息知曉的慢，不知兩位可否同在下說說這服徭役換種子的事？”
呂賀彬彬有禮，又是個舉人，羅公子先是一楞隨即笑道：“呂公子，難道你是此次中舉的舉人？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這些舉子每人都得了良種，暗地裏不少人都在傳這一屆的舉子格外有福氣，便是參加春闈有這份香火情，名次怕是都不會被落到後面。
“呂公子有所不知了，昨日各地縣衙貼了告示，這各戶可用冬日的徭役換種子，最次也能得一斤土豆，說是要給服徭役的青壯評分數，這分數越高，能得的種子便越多但最多也不能超過兩斤。”趙家主笑道，“只是此次冬日的徭役可不是歪瓜裂棗都能去的，說是每戶只能出一個青壯。”
“戶部記錄的商戶和家中有些財物的也可贖買種子，只是這價錢就高了。”
趙家主說起這個不由得一陣牙酸，他們這些不缺銀錢的商戶，向來都是用銀錢抵扣徭役的。
誰樂意平白受罪啊？
那徭役不是修城墻，便是修水壩，挖土砸石的，可不是他們能受得了的。
如今便是讓他們出人去服徭役，也不成啊，只能贖買。
若是他們等上幾月，等旁人種出土豆再從旁人手裏收購種子，到底是慢人一步。
這做生意向來是一步慢步步慢。
這銀子還真不能省！
“還有不少條款也不是我一時能說明白的。周管事將抄寫的那份公告拿來。”趙家主說著說著便擔憂自己沒說清楚，讓手下把抄寫的告示拿來。
呂賀好歹是舉人，他們只是商戶，若是惹了他不快便不好了。
很快一份匆匆抄寫的告示便送到了呂賀手中。
呂賀等人一目十行看完告示。
“這京中還要辦美食節？”呂賀的註意力被這件稀奇事勾住了。
顧明和孫三柳卻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告示上所寫的種種法子。
竟是事事妥帖，單說這給勞力打分，這其中就有名頭，小吏有些許的空子可鉆，有門路的人想要多弄些種子不難，但又卡死了這個數目，小吏衙役若是克扣勞力的種子也不能，最低最低也要給人一斤種子。
更別說服徭役的地方都是選離著當地人近的工事，官員小吏做的太過，當地宗族也不能容忍。
水至清則無魚，卻也不能養大了官吏的胃口，這告示所寫的十分周全，不像是匆匆拿出來的章程。
“真要是能按這法子推廣良種，明年怕是大齊百姓都能嘗到土豆的滋味了。”顧明感嘆道。
“看來此次入京，我等正巧能碰上美食節了，到時候我定要去湊湊熱鬧。”呂賀笑言，“不知這告示我能否抄寫一份。”
“呂公子請便。”趙家主嘆息道，“我等千裏趕路，就是想趕在美食節攤子都租完前到京城。”
那些消息靈通的，這告示貼出來前就得到風聲了，他們確實不成。
呂賀心想，不知方學兄是否也牽扯其中，不論如何，這個美食節他是去定了！
——————————
元日前三天，正是美食節開幕的日子。
美食節第一二日是招待各方來客。
最後一日則是用來安排拍賣事宜。
這頭一日，白明理這個夢中得見良種的皇帝會與民同樂，到美食節舉辦地京城西城露上一面。
今日寅時天還是昏黑的，白明理就要開始準備，美食節開幕的時間是辰時。
正是尋常人家吃朝食的時候。
蒙齊得了好處又隱隱發掘陛下的聲名越來越大，他對此次陛下出宮之事格外重視。
禮部也派了許多官員過來，皇上自登基以來還未出過宮，到底該用如何依仗都要考究。
白箐和季連惠更是早早就來了龍溪宮中候著。
這貼身護衛的資格還是季連惠主動爭取的。
實在是今日人多眼雜，季連惠不親自跟著心裏總是不踏實。
“季愛卿，今日怎麽不見方愛卿入宮？”白明理像是個乖巧的娃娃，任由宋河和宋石幫他穿厚重的龍袍。
方長鳴最了解這個美食節，竟然不來伴駕？！
他以為今日就能見到方長鳴，昨天便沒有召他過來吃午膳，每次都讓他過來就太特立獨行了。
誰知道方長鳴今天竟然沒出現？！
白明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點失望。
當然只有一點點。
“方大人自然是想要來跟隨陛下左右，只是方大人雖說是工部官員，可此事畢竟是他提出來的，蒙大人和蔡大人都還需他協助，陛下你是沒看見，昨日蔡大人險些抱著方大人的大腿哭。”
季連惠含蓄地說。
實際上哪裏是差點抱著方長鳴的腿哭，蔡合和蒙齊不知道哪來的默契，這些日一直都沒提前說美食節時方大人要協理諸多事宜，
非要等到昨日才發難。
方大人不樂意，蒙齊竟是攬著方大人的肩膀‘客氣’地帶他出去吃酒了。
蒙齊一個武官，方大人就算善於弓馬，到底比不上蒙齊，他哪裏掙脫得了？
禁軍統領請吃酒，方大人只要心中在意陛下安危，就不能不去。
真真是粗暴啊。
季連惠嘴角瘋狂往上翹，他還是頭回見到方長鳴吃癟，極為有趣。
“世子很高興？”白明理語氣淡淡地問。
季連惠瞬間收斂了自己的神情：“沒有，臣很是可惜啊！原想著同方大人慢步美食節，如今卻是不成了。”
白明理：“……”
季連惠說的是他自己嗎？白明理怎麽感覺這話說的是他啊？
雖然季連惠這是亂說的，但好巧不巧地說中了白明理的心思。
唉，早知道昨日就不束手束腳的，要是他傳方長鳴來吃午膳，給蒙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人劫走。
白箐真想掐一把自家公子，公子，你沒瞧見陛下的神色都有點不對了嗎？
你少說兩句吧！
白明理生著悶氣，就覺出不對勁了。
就方長鳴那滿身心眼的模樣，還真能忽略了蒙齊和蔡合的心思。
他逗了人家這麽久，人家在正事開始的時候怎麽能放過他？
白明理心想，自己想不起來正常，方長鳴能沒有什麽打算？
白明理瞧了一眼，瞎樂的季連惠，心中無奈嘆氣。
得了，方長鳴這是又算計了別人，還讓別人賊開心。
真是……
“方大人，這是咱們招商的單子，請方大人過目。”蔡合意氣風發地將手頭的東西遞到方長鳴眼前。
“你這找了不少老字號的酒樓啊，這麽看著，這美食節上的土豆吃食別比不上旁的攤子。”
方長鳴看似不情不願地將單子從頭至尾掃視了一遍。
果然不是有靠山，就是舍得下銀錢的。
“怎麽會呢，大夥不就是沖著良種來的，不管味道好不好都會來吃，更別說方大人研究的方子確實不差。”蔡合可是去嘗過菜的，那清湯土豆粉味道可不差，冬日熱乎乎的吃上一碗，十分不錯。
“就是來的人太多了，不少舉子都入京準備春闈，這次來的讀書人就不少，再加上來此看熱鬧的商戶和京城的百姓，西市口禁軍給圍起來了。”蔡合原本還想同文會一般，分發帖子誰拿了帖子才能進美食節。
他這個提議剛說出來，就被蒙齊和方長鳴給否了。
本就是讓百姓同樂的事，要是這麽幹反而不好。
所以他們最後定下來的是每隔兩個時辰放一批人進來。
“昨夜便有人來等著了。”蒙齊笑道。
方長鳴看他那眉眼帶笑的模樣，就知道他最近掙了不少。
美食節的具體安排，他不過目怎麽可能放心？
別好好的一件事最後被糟蹋了。
不過這段時日他一直一問三不知，別人問他什麽，他都打了太極，最後幾天再巴巴找上蔡合和蒙齊那就沒意思了。
這上趕著的不是買賣啊。
他這三四日就裝作特別悠閑的模樣，皇莊試種的事本就忙得差不多了，只要順著往常該種地種地就好，推廣的事雖然是他提的，但是具體還要六部去安排，任誰看到他那幅無所事事的樣子都牙酸。
蒙齊這不就把他‘請’出來了嗎？
方長鳴也得償所願能夠親自檢查美食節個各處細節。
有方長鳴在，準備工作的效率那是直線上升。
蒙齊和蔡合對視一眼，心想早知道就該早點把人薅過來。
反正又不用他們出銀子，還能多個助力，多好！
方長鳴任由他們高興去，他們雙方都達到了目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就是有點可惜，他估計得到晚上才能脫身了。
不知道那時候敢不敢得及去找白老師。
————————
“這美食節還不讓人進啊？”呂賀縮了縮脖子，這馬上就是元日了，天冷著呢。
這個時候他也顧不上什麽風姿了，暖和才是正經。
“說是辰時開始，還沒到呢。”顧明無奈地說，“別這般焦急，安心等著就是了。”
“早知道我該是帶個板凳過來。”呂賀有點羨慕的看向坐在地上等的人，他到底還是舍不下這臉面。
別說帶板凳了，帶被子的人也有不少。
他們三這種只是穿得暖和的，反而稀奇。
“孫兄你怎麽不冷啊？”呂賀哆哆嗦嗦地問道。
“我體壯不覺得楞，來時我看到京郊有修護城河的，身上都是水，那才是真冷。”孫三柳搖搖頭，這點苦算什麽，他今個看到那些服徭役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兩個兄長。
他兩個兄長每年都要輪流去服徭役，今年哪怕他得了良種，又成了舉人家中能免去徭役，估摸著大兄還是要去服徭役，最差也能多得一斤種子。
更別說大哥和二哥幹活又厲害，他現在還是舉人了，衙役小吏肯定能給他們打高分，又能多一斤種子。
來年春便能種不少田地。
爹娘大哥二哥在家中吃苦。
自己今日卻能來著美食節，孫三柳心中有些愧疚，往後他讀書還是要更盡心些才是。
與此同時常州府。
孫二柳一口氣便背起一個大石塊，破布和石料在他的肩背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我說二柳啊，你弟弟都是舉人了，能免徭役呢？還有種子，怎麽你們老孫家還把你弄出來了。怎麽不讓你大哥過來？上回也是你來的吧？”有那看不得孫家安安穩穩的，歇氣的時候就忍不住說挑撥的話了。
“舉人怎麽了？這良種攏共就那麽多，家裏還等著種呢。我大哥剛從府城回來，難道就不要歇息了？”孫二柳可不聽這些人的瞎話，誰不知道多得種子好，他們孫家又不是缺青壯，有小弟在那些看管他們的管事還能克扣他不成？
一來二去又多兩斤種子，多好的事啊？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回服徭役了，累是累了點，但總不會傷了根本。
那人見孫二柳不受挑撥笑呵呵地說：“我這不是看你累得慌嗎？”
“咋了？這河堤修好了，就跟咱們不用水似的，累點便累點。”孫二柳硬邦邦地說，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把汗水，大夥肯幹活，這次的河堤肯定修的不差，明年就不用擔憂河水淹了田地了，多好的事啊。
他說完也不理那人，繼續去搬石料。
“孫兄！孫兄你想什麽呢？這般出神？”呂賀拍了拍孫三柳的肩膀。
孫三柳回過神來，他搖搖頭說：“沒事。”
“你說那些服徭役的，我也看到了，人家幹的可起勁了，聽說有人早早就把自己那份例賣出去了，賣給商戶能得五兩呢。”一斤土豆五兩，這價格不低了，畢竟看告示這東西產量大，到了後年這土豆怕是就不值錢了，呂賀伸出五根手指頭說。
“你說怎麽有人願意換呢？”在他們旁邊站著的高瘦婦人聽他們的議論，忍不住插嘴，“自個種多好啊。”
“這位嬸子，人家算盤打得可精了，這早早把份例賣出去了，得了銀子等後年就能買便宜的種子，到時候糧食也有了銀錢也有了。”顧明笑道，他雖不讚成，但旁人自己的決定，好壞自己擔著就是了。
“我看他們是傻，真當那些商戶是好相與的，就是這土豆產得多，這兩三年種子還能便宜了？咱們大齊多大啊？再說了攏共一斤，旁人得種上一兩年才能攢夠了往肥地裏種的種，到時候能願意換給他們？真當這東西隨便種種就能長一大堆了？再說了人家就是種出來了，不得存下些，鄉裏鄉親的還知道挖地窖攢些糧食，大戶人家就不知道了？能拿出來當種子賣的能有多少？想的倒是輕巧。”
那婦人不屑地說道。
商戶得了去，肯定要先緊著自己種，大齊那麽多人，真想讓這土豆種子便宜下來得過上兩年吧。
原本皇上把種子賞下來，他們自個種了既能吃又能留種，什麽都不耽誤，賣出去可不準了。
兩三年看著短，可對來說農戶萬一遇到災，那就是要命的，不攢下些糧食如何能成？
呂賀幾人相視一笑，許多人還沒有一個婦人看得清楚。
“哎呦呦！前頭動了！讓進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敲鑼打鼓的聲響跟著傳了過來。
人群開始向前，但他們不敢著急，周圍的衙役和禁軍可是拿著刀在一邊守著呢。
一進入西城，他們看到的就是一排又一排的攤子。
各色香味交雜在一塊。
比廟會不知道要熱鬧上多少。
“皇上？！那是皇上！”
“快跪下啊！皇上萬歲！”
……
京兆府特特搭起了一個高臺，迎接聖駕。
就在美食節的中央，禁軍圍出了一條路，方便聖駕進出。
白明理如同一個脆弱的玩偶坐在龍攆之上，在眾人的安排下，走向高臺。
俞太後和他那兩位表姐，唐丞相、俞尚書、六部主官、甚至連稱病不出的安國公都來了！
白明理靜靜地看著城墻下的百姓，萬人齊齊頓足行禮。
有那些激動的百姓直接跪在了地上。
山呼海嘯，各種情緒直截了當地向白明理撲來。
就連高臺上的氣息都變得炙熱了。
白明理深吸了一口氣，心想，怪不得方長鳴年紀大了之後，雖然還控制著朝堂卻是不樂意露面。
旁人都以為他要養身子。
現在白明理卻有點明白了，真正大權在握，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候，人想要不變實在是太難了。
他現在還是個傀儡，就有些觸動。
白明理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一定，一定不能忘記自己的來處。
他以前是老師就盡老師的責任，現在他既然成了皇帝，就該盡皇帝的責任，讓治下百姓安居樂業。
“平身，不用多禮，出來游玩盡興才好。”白明理說道。
宋河聞言起身，白明理的話被傳話的小黃門一直傳到高臺之下。
百姓過了許久才不舍得散去。
這見到皇上的機會可不多啊。
顧明三人站起身，一時間也沒走動。
“陛下瞧著雖年少，但身子並不弱。”顧明壓低了聲音跟呂賀和孫三柳說道。
他們三人昨夜就到京城西城等著，這才能頭一批進來。
雖然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顧明心裏卻安定了不少。
小皇帝只要身子健壯，早晚是有親政的時候。
朝中局勢雖然焦灼，卻沒前些年的驚險了。
他們若是能近幾年考上進士，那就好了。
“我看著也是，咳咳咳咳！”呂賀剛說了一句，就被一陣風嗆得直咳嗽。
“什麽氣味啊，怎麽這麽咳咳咳。”
呂賀又是一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咳嗽。
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是左邊的攤子傳來的氣味，問著還不差，走咱們去嘗嘗？”顧明對著孫三柳說道。
顧明知道孫三柳家中不寬裕，三人中他家中最為富庶，這回來美食節，他是預備請呂賀和孫三柳大吃一頓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孫三柳沒有同顧明客氣，他如今也是舉人了，家中又有良種生財的方法多，都在常州府，往後還這情分就好，太過拘束反而會讓顧兄不舒服。
“這氣味這麽沖，你們還要去吃？”呂賀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鼻子。
“沖嗎？賢弟，我看周圍也就你這樣。”顧明打趣道，他聞著挺香的。
“好吧，我舍命陪君子。”
三人說說笑笑到了那散發出刺激氣味的攤子前。
他們這攤子上的氣味太霸道，吸引了不少瞧稀奇的人。
幡子上寫了，酸辣土豆粉一百文一碗，清湯土豆粉七十文一碗。
“這真是土豆做的嗎？小子你可別誆人啊，我瞧得可真真的，那土豆可是黃色的，你這白花花的能是土豆嗎，煮下去這都找不到了，真能吃嗎？”有那膽子大的，一邊嘟囔著一邊問。
“哎呦老伯，我們都是京兆府的小吏，往後你去府衙找還能找到咱呢，咱哪裏敢扯謊啊，這就是土豆做的粉，這法子還是方大人想出的人，再說了你看的土豆生的時候是黃的，就一直是黃的啊，這肉生的時候的顏色和熟了能一樣嗎？”
“兄弟，那你這酸辣和清湯有何不同啊，竟是生生少了三十文？”
呂賀捂著鼻子湊上前問，這味道古怪也耽誤不了他好奇啊。
“這酸辣湯裏放了辣椒，這可是方大人和土豆一塊尋到的香料，這清湯只是骨頭湯，當然要便宜些。”
小吏指了指那攤子上的兩大鍋湯。
左手邊就是散發出霸道氣味的元兇，紅彤彤的瞧著就奇特。
骨湯倒是沒什麽稀奇，就是熬煮的白花花的湯水。
還有一個大盆裏放著不少白色的土豆粉。
看熱鬧的人這眼睛都不夠用了，看看這土豆粉，又看看那紅彤彤的辣湯。
這小吏見這麽多人圍著，就是不買，心中焦急。
他可是托了不少人才搶到這煮粉打湯的活，每賣出十份，他能抽一文錢。
他們這些擺攤的小吏才有這待遇。
別看就是一文，並不多。
但若是買的人多，也是一份非常大的收入啊！
幹得好之後幾年都不用為銀錢憂愁了。
有些個面皮後的小官和禁軍都擼袖子跟他們爭！
他可是削尖了腦袋才搶到這位置。
“來兩碗酸辣土豆粉，一碗清湯土豆粉。”顧明覺得這味越聞越香，光這麽圍著也不是個事，他們昨夜可就來等著了，現在正餓著呢。
“好嘞！”生意終於開張了，小吏笑得見牙不見眼。
快手快腳給給他們煮粉下湯。
別看這湯紅彤彤的，實際上放的辣椒並不多，方長鳴做事很仔細當然不會忽略，這種刺激性食物，萬一把人吃壞了就不好了，還是得悠著點。
這美食節上可有不少大夫在一旁候著呢。
顧明三人挑了個位子坐下。
“你們就讓我吃清湯啊？”呂賀有點不高興，他也想嘗嘗方學兄找來的香料是個什麽滋味。
“得了吧你，聞個味你就一直咳嗽，真要是吃了還能好？別還沒開始逛，先趴下了。到時候我們還得送你去找大夫。”顧明笑著說，“孫兄還是咱們吃。”
孫三柳默默點頭。
這攤子上有三個小吏，一個煮食物，兩個招呼人。
等這粉一熟，立馬被端到了三人面前。
那看熱鬧的人目光早早就落在他們三個身上了。
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啊，他們雖然知道現在土豆價高，他們這回來美食節肯定得出血，可也想要吃點好的不是？
“三碗粉，客官請用。”
“多謝。”顧明拿起筷子有些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孫三柳卻已經拿起筷子夾土豆粉了，呲溜一下，那粉絲從他筷子中滑落，濺起兩滴湯汁，險些弄到他身上。
原本就嚴肅的孫三柳，神情更加嚴肅了，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挑起一根粉慢慢送進嘴裏。
“嗯？！”孫三柳的神情瞬間覆雜了起來。
“咋樣啊，小兄弟，這粉好不好吃啊？什麽味道？”
看得人抓耳撓腮的，你倒是說話啊，味道好不好啊？
“嘶，好吃。”孫三柳嚼吧嚼吧將粉絲咽了下去，開口就說了這麽兩個字。
別說旁人了，就是顧明手都有點癢癢，想要上去給孫三柳一拳，他趕緊嘗了一口自己那一份粉絲。
辛辣爽滑的氣息瞬間噴薄如浪潮一般沖進他的口腔。
粉絲奇妙的口感和湯汁香辣的味道結合的天衣無縫。
讓人口舌生津，吃了第一口就想要吃第二口！
“確實好吃啊。”能說會道的顧明，此時也只能說出這麽一句話。
得了，看熱鬧的人不能忍了！趕緊去買土豆粉，要親自嘗嘗是個什麽味！
“今日可真是熱鬧啊。”季連惠緊緊守在白明理身側，從高臺上往下看，盡是人頭攢動。
按照禮部原本的意思，白明理只需要在外露一面，之後便能回宮。
但是白明理好容易出來了，耗時耗力這麽難，怎麽可能輕易回去。
最後，在白明理的堅持下，就變成了他先要在高臺上露面，然後去京兆府上用膳歇息，傍晚會放煙火，到時候白明理再上高臺同百姓一起觀看煙花，再微服到美食節待上一個時辰，最後回宮。
就這麽簡單，還是白明理答應讓季連惠和白箐貼身跟著才通過的。
“人是很多。”白明理興致缺缺地點頭。
這場面真的挺大的，來往的人也熱鬧歡快，但是白明理的興致卻不高。
雖然高臺下風景如畫，白明理還是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竟然成了皇帝。
心情有些覆雜，更別說唯一能理解他心情的方長鳴還不在他身邊。
“陛下，今日聽說咱們要吃土豆宴，方大人鉆研的菜色可不少，臣想了一天了。”季連惠見陛下似乎不太高興，笑著打趣道。
對於這個白明理倒是挺感興趣的。
帶到時候差不多了，白明理就去了京兆府用膳。
各位重臣作陪，說是作陪但也是各自有一桌飯菜，筵席擺滿了京兆府大堂。
蒙齊、蔡合以及方長鳴都不在。
光是看今日第一批到美食節的人數，就知道這三人定然是忙得腳不沾地了。
飯菜倒是不錯，白明理吃到了熟悉的酸辣土豆絲。
季連惠卻是最喜歡那酸辣土豆粉，楞是吃了一碗還讓後廚給他添了一碗。
對照他以前那謹小慎微的模樣，他現在已經很是放肆了。
白明理沒放在心上，註意著他們動向的俞太後卻是氣得吃不下飯。
陛下對她是越來越不上心了。
魏嬤嬤近來市場勸她該多跟陛下相處，他們好歹是親生母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
可她想要同皇上親近，皇上不給她臉面，皇上倒是越來越看重鎮北王府和那個方長鳴了。
“陛下，這土豆絲辛辣還是少吃些，你嘗嘗這個土豆糕，綿密香甜味道不差。”俞太後擠出一個笑容，親自用公筷給白明理夾了一塊方方正正的土豆糕。
白明理笑笑，卻繼續夾那酸辣土豆絲吃。
多少人都瞧著呢！
不消等明日，陛下同太後不合的消息，便要在官員間傳開了。
俞太後面色僵硬，俞尚書狠狠瞪了她一眼，生怕她在此時發脾氣。
若說誰能制得住俞太後，那便是俞尚書了。
得了俞尚書的警告，俞太後生生把氣壓了下去。
兩個俞氏女低眉斂目，不敢再同皇上裝親近。
皇上現在連太後娘娘的臉面都不給，她們要是現在湊上去肯定是自取其辱。
“陛下，這辣椒真是個好東西，冬日吃上一些，渾身都是熱的。美食節上這粉肯定能賣的紅火。”季連惠開口道，第一次吃的時候只覺得辛辣，沒想到做成香料做菜味道這麽好。
“應當是，朕就很喜歡這味道。”白明理接了季連惠的話，似乎剛才他不吃俞太後夾來的菜的事就這麽揭過去了。
不過這土豆粉賣的確實好。
這東西口感和味道都新奇，哪怕價錢賣得高。
攤子上也的人也是越來越多。
有些人沒有位置幹脆就捧著碗蹲在一邊呼啦呼啦地吃。
不少商戶嘗了這味道，心裏都暗想一定得拿下這土豆粉的方子。
從早到晚，這邊就沒缺了人。
煮粉的小吏笑得臉都僵了。
這兩日若是一直有這麽多人來吃，他們三人肯定能掙個盆滿缽滿。
可惜他們不怎麽會種地，就他們這麽一個小攤子便能掙那麽多。
這整個美食節賣吃食掙得銀錢，可是要拿出五成來獎賞將來能找到好麥子好稻子的人啊。
那銀子他是沒法肖想的。
天剛擦黑，周圍便掛上了燈。
元宵本就要點燈，如今離著也不願，各色花燈早早就備好了，如今掛上倒也合適。
“哎呦，這邊連幡子都看不到了。”季連惠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兒肯定是賣酸辣土豆粉的。”
“季公子，你這鼻子可真夠靈的。”白明理心想你今天好像吃了三四碗酸辣土豆粉了吧。
自己這個保鏢能行嗎？
白箐笑道：“今日確實熱鬧，沈公子和季公子有所不知，前兒禁軍和京兆尹蔡大人為了該把美食節辦在哪兒，爭了整整一個月呢，京兆尹說合該在西市辦，這兒集市多合適，那邊禁軍說了，這京中盛事不僅要這幾日的取消宵禁，還得增派人手，不是京兆尹能管得了的，西市商戶太多不合適……”
他如今算是瞧明白了，方大人張張嘴，他們就得跑斷腿！
這跑也就跑了，一個個的還爭著跑。
誰讓有利可圖呢，現在不少小吏對方大人那是又愛又恨。
這愛呢，是能給他們增不少額外的銀錢。
這恨啊，就是恨為什麽這活總落不到自己頭上！
京中許久沒有如此熱鬧了。
季連惠：“聽你這話，倒像是親眼所見？這些日看了不少熱鬧吧？”
大齊安定數十載，有錢的商戶還真不少，這美食節辦下來，多少人都要吃飽了，季連惠倒是沾不上手，他們這種手握兵權的武官不缺銀錢，每回打勝仗後的戰利品便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別說鎮北王府三代積累，家庫中價值連城的寶石那都是隨意擺放的，他自然樂得看他們鬧騰。
“可不是熱鬧多著呢，沈公子和季公子，你們是不知道好容易定下來了，京兆尹主辦，禁軍協辦，戶部從中調和，前兩日又因為各自要派多少人手吵了起來。險些就要趕不上時候了。”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
街道兩邊是各色小吃，其中大部分是用土豆做成的。
剛放了煙花，都沒多少人欣賞，本來沒抱多少希望的人，都忍不住吃了不少。
季連惠剛就吃了一碗酸辣土豆粉，並不覺得飽了，這回看到有賣炸土豆丸的他立馬對白明理說道：“沈公子，您看那是炸土豆丸，在皇莊外頭賣了許久，我讓仆從排隊買了幾回，味道不差。”
所以咱們過去吃吧？！
白明理卻沒有動彈，他的目光溫柔地看向左前方。
“沈公子？沈公子？！”白箐和季連惠順著白明理的視線看去。
正好看到了一個熟人。
芝蘭玉樹，挺拔如松的方長鳴站在燈火絢爛之處。
他似乎仔細打扮過，特意選了一身月白色華服，腰間用玉帶勾勒出弧線美好的腰身。
此人現下瞧著，竟是比煙花還要絢爛幾分。
只是這大冬天的，方長鳴手中竟然拿著一把折扇！
若是旁人這麽做，只會讓人覺得憨傻。
可方長鳴這般做，竟是生生多了幾分風流倜儻之感。
哪怕攤子上的東西都好吃得緊。
還是有不少女子偷眼瞧方長鳴。
別說女子，便是男子的目光都忍不住在方長鳴身上流連。
白明理正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只是他看向方長鳴的目光，沒有任何遐思，只有純純的欣賞。
頗有種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
正如詩中所寫的，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不對！
方長鳴可不是站在燈火闌珊處，他是挑了個特別明亮的地方站著！
耀眼炫目。
白明理緊走幾步，走到方長鳴跟前。
“今日，真是熱鬧啊。”他開口道。
方長鳴挑眉：“那是自然！不看是誰提的意，白公子可否上臉，同在下一起逛逛？”
別人都叫白老師沈公子，他偏偏要叫白公子。
只有他們二人才知道其中含義。
好像這麽叫，兩人之間的羈絆就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白明理幾乎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嗯。”白明理點頭，“那就要叨擾方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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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呂賀同孫三柳, 三人結伴前往京城。
來年就是春闈，他們此時不趕緊啟程，到了京中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孫三柳的大哥倒是想跟著他們, 只是這土豆要早早拿回家中，春日的時候才好耕種，顧明和呂賀倒也相信孫家兄弟的人品，讓吳大柳幫忙將土豆捎回家。
有顧明和呂賀陪著, 孫大柳也放心小弟一人前去京城。
三人坐著一輛馬車上，兩個書童和孫三柳輪流駕車，顧明和呂賀就不成了, 根本控不住這架新雇來的騾車。
這樣雖說擠了些，但好歹暖和, 便是路上顛簸不能看書，結伴談論學問也不錯。
“要是沒有顧兄和孫兄，我還真不想早早去考春闈, 原想著再等上三年再考。”呂賀搓搓手打趣道。
“可不成，這秋闈發了良種，春闈不一定還有什麽好事呢, 咱們雖說不定能考上, 好歹能去見見這千載難逢的熱鬧。”
顧明慢悠悠地說道, 他們在鄉試的排名不高不低，這會試能不能考上還要看運道！
但是讓他們錯過此次春闈卻是萬萬不可的。
“孫兄你怎麽不說話？”呂賀含笑問道。
“這外頭的動靜不太對勁。”孫三柳撩起車簾一角往外看。
呂賀和顧明好奇地跟著擠過去看。
他們走的是官道，身後一隊馬車呼呼啦啦而來。
“好大的排場啊, 這商隊帶了多少貨啊！”呂賀忍不住感嘆，這馬可是精貴東西, 這麽長的馬車隊可不多見啊。
顧明猜想：“怕是商戶要趕在年前將貨賣出去？”
這車隊也沒打出哪家大人的旗，瞧著便是普通商戶。
原本他們也只當是人家趕著做買賣, 沒放在心上。
只是不過兩三個時辰，便有許多馬車從他們邊上經過。
“確實不太對勁，去京城的人也太多，前面有個茶棚，要不，咱們還是停下打聽打聽有何事？”顧明皺眉說道。
趕路便是這點不好，消息總是要落人一步。
“成，正好我在這車上坐著，身子都僵了，咱們也能歇歇。”呂賀立即響應。
孫三柳也沒有意見。
他們的騾車慢悠悠地到茶棚的時候，這兒已經坐滿了人了。
這茶棚就是官道邊的村民支起來的，賣些粗茶和餅子。
“幾位客官，你們是要喝茶還是要幹糧？咱這兒有饃和餅子，都是今早做的，新鮮著呢，就是這位置要等會。”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面帶笑容地上前問道。
茶棚中忙碌的很，不然也不會讓個半大小子招呼人。
“我們要十個餅子和一壺茶水，我們到車上吃就是。”顧明很好說話地說。
那小子松了一口氣，立即去拿餅子和茶水茶碗。
沒有作為，孫三柳幾人幹脆就坐在車轅邊等。
不需他們打聽，這些吃喝的人自個就在高談闊論。
顧明幾人貌似在等茶水，實則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話。
這茶棚中有兩撥人，就是這麽兩撥人的車馬都快將還算寬敞的官道堵死了。
“公子，咱們就是個小商行，去了京城也撈不著啥。公子還是得多多註意身子，你太過焦心。”
“此等盛事，咱們便是租不到攤子也要去！”
那被叫作羅公子的人，長得斯斯文文，說話卻是擲地有聲。
“哎呀，羅公子，你也不必同手下人生氣，咱們兩家商行本就不是皇商，此次前去也就是混個面熟。”
“趙家主說的是，便是只能見見世面，我等也不算虧。”
趙家主嘆了口氣：“只是今冬，短工怕是不好找了，閑人都去服徭役換種子了，我都想去擼袖子幹活了。”
“換種子？！這是怎麽說？”呂賀聽到這兒實在沒忍住問道。
這個種子難道說的是土豆種子？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先向領頭的趙公子和趙家主行了一禮：“在下呂賀，是趕考的舉子，這路上消息知曉的慢，不知兩位可否同在下說說這服徭役換種子的事？”
呂賀彬彬有禮，又是個舉人，羅公子先是一楞隨即笑道：“呂公子，難道你是此次中舉的舉人？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這些舉子每人都得了良種，暗地裏不少人都在傳這一屆的舉子格外有福氣，便是參加春闈有這份香火情，名次怕是都不會被落到後面。
“呂公子有所不知了，昨日各地縣衙貼了告示，這各戶可用冬日的徭役換種子，最次也能得一斤土豆，說是要給服徭役的青壯評分數，這分數越高，能得的種子便越多但最多也不能超過兩斤。”趙家主笑道，“只是此次冬日的徭役可不是歪瓜裂棗都能去的，說是每戶只能出一個青壯。”
“戶部記錄的商戶和家中有些財物的也可贖買種子，只是這價錢就高了。”
趙家主說起這個不由得一陣牙酸，他們這些不缺銀錢的商戶，向來都是用銀錢抵扣徭役的。
誰樂意平白受罪啊？
那徭役不是修城墻，便是修水壩，挖土砸石的，可不是他們能受得了的。
如今便是讓他們出人去服徭役，也不成啊，只能贖買。
若是他們等上幾月，等旁人種出土豆再從旁人手裏收購種子，到底是慢人一步。
這做生意向來是一步慢步步慢。
這銀子還真不能省！
“還有不少條款也不是我一時能說明白的。周管事將抄寫的那份公告拿來。”趙家主說著說著便擔憂自己沒說清楚，讓手下把抄寫的告示拿來。
呂賀好歹是舉人，他們只是商戶，若是惹了他不快便不好了。
很快一份匆匆抄寫的告示便送到了呂賀手中。
呂賀等人一目十行看完告示。
“這京中還要辦美食節？”呂賀的註意力被這件稀奇事勾住了。
顧明和孫三柳卻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告示上所寫的種種法子。
竟是事事妥帖，單說這給勞力打分，這其中就有名頭，小吏有些許的空子可鉆，有門路的人想要多弄些種子不難，但又卡死了這個數目，小吏衙役若是克扣勞力的種子也不能，最低最低也要給人一斤種子。
更別說服徭役的地方都是選離著當地人近的工事，官員小吏做的太過，當地宗族也不能容忍。
水至清則無魚，卻也不能養大了官吏的胃口，這告示所寫的十分周全，不像是匆匆拿出來的章程。
“真要是能按這法子推廣良種，明年怕是大齊百姓都能嘗到土豆的滋味了。”顧明感嘆道。
“看來此次入京，我等正巧能碰上美食節了，到時候我定要去湊湊熱鬧。”呂賀笑言，“不知這告示我能否抄寫一份。”
“呂公子請便。”趙家主嘆息道，“我等千裏趕路，就是想趕在美食節攤子都租完前到京城。”
那些消息靈通的，這告示貼出來前就得到風聲了，他們確實不成。
呂賀心想，不知方學兄是否也牽扯其中，不論如何，這個美食節他是去定了！
——————————
元日前三天，正是美食節開幕的日子。
美食節第一二日是招待各方來客。
最後一日則是用來安排拍賣事宜。
這頭一日，白明理這個夢中得見良種的皇帝會與民同樂，到美食節舉辦地京城西城露上一面。
今日寅時天還是昏黑的，白明理就要開始準備，美食節開幕的時間是辰時。
正是尋常人家吃朝食的時候。
蒙齊得了好處又隱隱發掘陛下的聲名越來越大，他對此次陛下出宮之事格外重視。
禮部也派了許多官員過來，皇上自登基以來還未出過宮，到底該用如何依仗都要考究。
白箐和季連惠更是早早就來了龍溪宮中候著。
這貼身護衛的資格還是季連惠主動爭取的。
實在是今日人多眼雜，季連惠不親自跟著心裏總是不踏實。
“季愛卿，今日怎麽不見方愛卿入宮？”白明理像是個乖巧的娃娃，任由宋河和宋石幫他穿厚重的龍袍。
方長鳴最了解這個美食節，竟然不來伴駕？！
他以為今日就能見到方長鳴，昨天便沒有召他過來吃午膳，每次都讓他過來就太特立獨行了。
誰知道方長鳴今天竟然沒出現？！
白明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點失望。
當然只有一點點。
“方大人自然是想要來跟隨陛下左右，只是方大人雖說是工部官員，可此事畢竟是他提出來的，蒙大人和蔡大人都還需他協助，陛下你是沒看見，昨日蔡大人險些抱著方大人的大腿哭。”
季連惠含蓄地說。
實際上哪裏是差點抱著方長鳴的腿哭，蔡合和蒙齊不知道哪來的默契，這些日一直都沒提前說美食節時方大人要協理諸多事宜，
非要等到昨日才發難。
方大人不樂意，蒙齊竟是攬著方大人的肩膀‘客氣’地帶他出去吃酒了。
蒙齊一個武官，方大人就算善於弓馬，到底比不上蒙齊，他哪裏掙脫得了？
禁軍統領請吃酒，方大人只要心中在意陛下安危，就不能不去。
真真是粗暴啊。
季連惠嘴角瘋狂往上翹，他還是頭回見到方長鳴吃癟，極為有趣。
“世子很高興？”白明理語氣淡淡地問。
季連惠瞬間收斂了自己的神情：“沒有，臣很是可惜啊！原想著同方大人慢步美食節，如今卻是不成了。”
白明理：“……”
季連惠說的是他自己嗎？白明理怎麽感覺這話說的是他啊？
雖然季連惠這是亂說的，但好巧不巧地說中了白明理的心思。
唉，早知道昨日就不束手束腳的，要是他傳方長鳴來吃午膳，給蒙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人劫走。
白箐真想掐一把自家公子，公子，你沒瞧見陛下的神色都有點不對了嗎？
你少說兩句吧！
白明理生著悶氣，就覺出不對勁了。
就方長鳴那滿身心眼的模樣，還真能忽略了蒙齊和蔡合的心思。
他逗了人家這麽久，人家在正事開始的時候怎麽能放過他？
白明理心想，自己想不起來正常，方長鳴能沒有什麽打算？
白明理瞧了一眼，瞎樂的季連惠，心中無奈嘆氣。
得了，方長鳴這是又算計了別人，還讓別人賊開心。
真是……
“方大人，這是咱們招商的單子，請方大人過目。”蔡合意氣風發地將手頭的東西遞到方長鳴眼前。
“你這找了不少老字號的酒樓啊，這麽看著，這美食節上的土豆吃食別比不上旁的攤子。”
方長鳴看似不情不願地將單子從頭至尾掃視了一遍。
果然不是有靠山，就是舍得下銀錢的。
“怎麽會呢，大夥不就是沖著良種來的，不管味道好不好都會來吃，更別說方大人研究的方子確實不差。”蔡合可是去嘗過菜的，那清湯土豆粉味道可不差，冬日熱乎乎的吃上一碗，十分不錯。
“就是來的人太多了，不少舉子都入京準備春闈，這次來的讀書人就不少，再加上來此看熱鬧的商戶和京城的百姓，西市口禁軍給圍起來了。”蔡合原本還想同文會一般，分發帖子誰拿了帖子才能進美食節。
他這個提議剛說出來，就被蒙齊和方長鳴給否了。
本就是讓百姓同樂的事，要是這麽幹反而不好。
所以他們最後定下來的是每隔兩個時辰放一批人進來。
“昨夜便有人來等著了。”蒙齊笑道。
方長鳴看他那眉眼帶笑的模樣，就知道他最近掙了不少。
美食節的具體安排，他不過目怎麽可能放心？
別好好的一件事最後被糟蹋了。
不過這段時日他一直一問三不知，別人問他什麽，他都打了太極，最後幾天再巴巴找上蔡合和蒙齊那就沒意思了。
這上趕著的不是買賣啊。
他這三四日就裝作特別悠閑的模樣，皇莊試種的事本就忙得差不多了，只要順著往常該種地種地就好，推廣的事雖然是他提的，但是具體還要六部去安排，任誰看到他那幅無所事事的樣子都牙酸。
蒙齊這不就把他‘請’出來了嗎？
方長鳴也得償所願能夠親自檢查美食節個各處細節。
有方長鳴在，準備工作的效率那是直線上升。
蒙齊和蔡合對視一眼，心想早知道就該早點把人薅過來。
反正又不用他們出銀子，還能多個助力，多好！
方長鳴任由他們高興去，他們雙方都達到了目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就是有點可惜，他估計得到晚上才能脫身了。
不知道那時候敢不敢得及去找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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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美食節還不讓人進啊？”呂賀縮了縮脖子，這馬上就是元日了，天冷著呢。
這個時候他也顧不上什麽風姿了，暖和才是正經。
“說是辰時開始，還沒到呢。”顧明無奈地說，“別這般焦急，安心等著就是了。”
“早知道我該是帶個板凳過來。”呂賀有點羨慕的看向坐在地上等的人，他到底還是舍不下這臉面。
別說帶板凳了，帶被子的人也有不少。
他們三這種只是穿得暖和的，反而稀奇。
“孫兄你怎麽不冷啊？”呂賀哆哆嗦嗦地問道。
“我體壯不覺得楞，來時我看到京郊有修護城河的，身上都是水，那才是真冷。”孫三柳搖搖頭，這點苦算什麽，他今個看到那些服徭役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兩個兄長。
他兩個兄長每年都要輪流去服徭役，今年哪怕他得了良種，又成了舉人家中能免去徭役，估摸著大兄還是要去服徭役，最差也能多得一斤種子。
更別說大哥和二哥幹活又厲害，他現在還是舉人了，衙役小吏肯定能給他們打高分，又能多一斤種子。
來年春便能種不少田地。
爹娘大哥二哥在家中吃苦。
自己今日卻能來著美食節，孫三柳心中有些愧疚，往後他讀書還是要更盡心些才是。
與此同時常州府。
孫二柳一口氣便背起一個大石塊，破布和石料在他的肩背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我說二柳啊，你弟弟都是舉人了，能免徭役呢？還有種子，怎麽你們老孫家還把你弄出來了。怎麽不讓你大哥過來？上回也是你來的吧？”有那看不得孫家安安穩穩的，歇氣的時候就忍不住說挑撥的話了。
“舉人怎麽了？這良種攏共就那麽多，家裏還等著種呢。我大哥剛從府城回來，難道就不要歇息了？”孫二柳可不聽這些人的瞎話，誰不知道多得種子好，他們孫家又不是缺青壯，有小弟在那些看管他們的管事還能克扣他不成？
一來二去又多兩斤種子，多好的事啊？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回服徭役了，累是累了點，但總不會傷了根本。
那人見孫二柳不受挑撥笑呵呵地說：“我這不是看你累得慌嗎？”
“咋了？這河堤修好了，就跟咱們不用水似的，累點便累點。”孫二柳硬邦邦地說，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把汗水，大夥肯幹活，這次的河堤肯定修的不差，明年就不用擔憂河水淹了田地了，多好的事啊。
他說完也不理那人，繼續去搬石料。
“孫兄！孫兄你想什麽呢？這般出神？”呂賀拍了拍孫三柳的肩膀。
孫三柳回過神來，他搖搖頭說：“沒事。”
“你說那些服徭役的，我也看到了，人家幹的可起勁了，聽說有人早早就把自己那份例賣出去了，賣給商戶能得五兩呢。”一斤土豆五兩，這價格不低了，畢竟看告示這東西產量大，到了後年這土豆怕是就不值錢了，呂賀伸出五根手指頭說。
“你說怎麽有人願意換呢？”在他們旁邊站著的高瘦婦人聽他們的議論，忍不住插嘴，“自個種多好啊。”
“這位嬸子，人家算盤打得可精了，這早早把份例賣出去了，得了銀子等後年就能買便宜的種子，到時候糧食也有了銀錢也有了。”顧明笑道，他雖不讚成，但旁人自己的決定，好壞自己擔著就是了。
“我看他們是傻，真當那些商戶是好相與的，就是這土豆產得多，這兩三年種子還能便宜了？咱們大齊多大啊？再說了攏共一斤，旁人得種上一兩年才能攢夠了往肥地裏種的種，到時候能願意換給他們？真當這東西隨便種種就能長一大堆了？再說了人家就是種出來了，不得存下些，鄉裏鄉親的還知道挖地窖攢些糧食，大戶人家就不知道了？能拿出來當種子賣的能有多少？想的倒是輕巧。”
那婦人不屑地說道。
商戶得了去，肯定要先緊著自己種，大齊那麽多人，真想讓這土豆種子便宜下來得過上兩年吧。
原本皇上把種子賞下來，他們自個種了既能吃又能留種，什麽都不耽誤，賣出去可不準了。
兩三年看著短，可對來說農戶萬一遇到災，那就是要命的，不攢下些糧食如何能成？
呂賀幾人相視一笑，許多人還沒有一個婦人看得清楚。
“哎呦呦！前頭動了！讓進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敲鑼打鼓的聲響跟著傳了過來。
人群開始向前，但他們不敢著急，周圍的衙役和禁軍可是拿著刀在一邊守著呢。
一進入西城，他們看到的就是一排又一排的攤子。
各色香味交雜在一塊。
比廟會不知道要熱鬧上多少。
“皇上？！那是皇上！”
“快跪下啊！皇上萬歲！”
……
京兆府特特搭起了一個高臺，迎接聖駕。
就在美食節的中央，禁軍圍出了一條路，方便聖駕進出。
白明理如同一個脆弱的玩偶坐在龍攆之上，在眾人的安排下，走向高臺。
俞太後和他那兩位表姐，唐丞相、俞尚書、六部主官、甚至連稱病不出的安國公都來了！
白明理靜靜地看著城墻下的百姓，萬人齊齊頓足行禮。
有那些激動的百姓直接跪在了地上。
山呼海嘯，各種情緒直截了當地向白明理撲來。
就連高臺上的氣息都變得炙熱了。
白明理深吸了一口氣，心想，怪不得方長鳴年紀大了之後，雖然還控制著朝堂卻是不樂意露面。
旁人都以為他要養身子。
現在白明理卻有點明白了，真正大權在握，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候，人想要不變實在是太難了。
他現在還是個傀儡，就有些觸動。
白明理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一定，一定不能忘記自己的來處。
他以前是老師就盡老師的責任，現在他既然成了皇帝，就該盡皇帝的責任，讓治下百姓安居樂業。
“平身，不用多禮，出來游玩盡興才好。”白明理說道。
宋河聞言起身，白明理的話被傳話的小黃門一直傳到高臺之下。
百姓過了許久才不舍得散去。
這見到皇上的機會可不多啊。
顧明三人站起身，一時間也沒走動。
“陛下瞧著雖年少，但身子並不弱。”顧明壓低了聲音跟呂賀和孫三柳說道。
他們三人昨夜就到京城西城等著，這才能頭一批進來。
雖然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顧明心裏卻安定了不少。
小皇帝只要身子健壯，早晚是有親政的時候。
朝中局勢雖然焦灼，卻沒前些年的驚險了。
他們若是能近幾年考上進士，那就好了。
“我看著也是，咳咳咳咳！”呂賀剛說了一句，就被一陣風嗆得直咳嗽。
“什麽氣味啊，怎麽這麽咳咳咳。”
呂賀又是一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咳嗽。
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是左邊的攤子傳來的氣味，問著還不差，走咱們去嘗嘗？”顧明對著孫三柳說道。
顧明知道孫三柳家中不寬裕，三人中他家中最為富庶，這回來美食節，他是預備請呂賀和孫三柳大吃一頓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孫三柳沒有同顧明客氣，他如今也是舉人了，家中又有良種生財的方法多，都在常州府，往後還這情分就好，太過拘束反而會讓顧兄不舒服。
“這氣味這麽沖，你們還要去吃？”呂賀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鼻子。
“沖嗎？賢弟，我看周圍也就你這樣。”顧明打趣道，他聞著挺香的。
“好吧，我舍命陪君子。”
三人說說笑笑到了那散發出刺激氣味的攤子前。
他們這攤子上的氣味太霸道，吸引了不少瞧稀奇的人。
幡子上寫了，酸辣土豆粉一百文一碗，清湯土豆粉七十文一碗。
“這真是土豆做的嗎？小子你可別誆人啊，我瞧得可真真的，那土豆可是黃色的，你這白花花的能是土豆嗎，煮下去這都找不到了，真能吃嗎？”有那膽子大的，一邊嘟囔著一邊問。
“哎呦老伯，我們都是京兆府的小吏，往後你去府衙找還能找到咱呢，咱哪裏敢扯謊啊，這就是土豆做的粉，這法子還是方大人想出的人，再說了你看的土豆生的時候是黃的，就一直是黃的啊，這肉生的時候的顏色和熟了能一樣嗎？”
“兄弟，那你這酸辣和清湯有何不同啊，竟是生生少了三十文？”
呂賀捂著鼻子湊上前問，這味道古怪也耽誤不了他好奇啊。
“這酸辣湯裏放了辣椒，這可是方大人和土豆一塊尋到的香料，這清湯只是骨頭湯，當然要便宜些。”
小吏指了指那攤子上的兩大鍋湯。
左手邊就是散發出霸道氣味的元兇，紅彤彤的瞧著就奇特。
骨湯倒是沒什麽稀奇，就是熬煮的白花花的湯水。
還有一個大盆裏放著不少白色的土豆粉。
看熱鬧的人這眼睛都不夠用了，看看這土豆粉，又看看那紅彤彤的辣湯。
這小吏見這麽多人圍著，就是不買，心中焦急。
他可是托了不少人才搶到這煮粉打湯的活，每賣出十份，他能抽一文錢。
他們這些擺攤的小吏才有這待遇。
別看就是一文，並不多。
但若是買的人多，也是一份非常大的收入啊！
幹得好之後幾年都不用為銀錢憂愁了。
有些個面皮後的小官和禁軍都擼袖子跟他們爭！
他可是削尖了腦袋才搶到這位置。
“來兩碗酸辣土豆粉，一碗清湯土豆粉。”顧明覺得這味越聞越香，光這麽圍著也不是個事，他們昨夜可就來等著了，現在正餓著呢。
“好嘞！”生意終於開張了，小吏笑得見牙不見眼。
快手快腳給給他們煮粉下湯。
別看這湯紅彤彤的，實際上放的辣椒並不多，方長鳴做事很仔細當然不會忽略，這種刺激性食物，萬一把人吃壞了就不好了，還是得悠著點。
這美食節上可有不少大夫在一旁候著呢。
顧明三人挑了個位子坐下。
“你們就讓我吃清湯啊？”呂賀有點不高興，他也想嘗嘗方學兄找來的香料是個什麽滋味。
“得了吧你，聞個味你就一直咳嗽，真要是吃了還能好？別還沒開始逛，先趴下了。到時候我們還得送你去找大夫。”顧明笑著說，“孫兄還是咱們吃。”
孫三柳默默點頭。
這攤子上有三個小吏，一個煮食物，兩個招呼人。
等這粉一熟，立馬被端到了三人面前。
那看熱鬧的人目光早早就落在他們三個身上了。
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啊，他們雖然知道現在土豆價高，他們這回來美食節肯定得出血，可也想要吃點好的不是？
“三碗粉，客官請用。”
“多謝。”顧明拿起筷子有些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孫三柳卻已經拿起筷子夾土豆粉了，呲溜一下，那粉絲從他筷子中滑落，濺起兩滴湯汁，險些弄到他身上。
原本就嚴肅的孫三柳，神情更加嚴肅了，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挑起一根粉慢慢送進嘴裏。
“嗯？！”孫三柳的神情瞬間覆雜了起來。
“咋樣啊，小兄弟，這粉好不好吃啊？什麽味道？”
看得人抓耳撓腮的，你倒是說話啊，味道好不好啊？
“嘶，好吃。”孫三柳嚼吧嚼吧將粉絲咽了下去，開口就說了這麽兩個字。
別說旁人了，就是顧明手都有點癢癢，想要上去給孫三柳一拳，他趕緊嘗了一口自己那一份粉絲。
辛辣爽滑的氣息瞬間噴薄如浪潮一般沖進他的口腔。
粉絲奇妙的口感和湯汁香辣的味道結合的天衣無縫。
讓人口舌生津，吃了第一口就想要吃第二口！
“確實好吃啊。”能說會道的顧明，此時也只能說出這麽一句話。
得了，看熱鬧的人不能忍了！趕緊去買土豆粉，要親自嘗嘗是個什麽味！
“今日可真是熱鬧啊。”季連惠緊緊守在白明理身側，從高臺上往下看，盡是人頭攢動。
按照禮部原本的意思，白明理只需要在外露一面，之後便能回宮。
但是白明理好容易出來了，耗時耗力這麽難，怎麽可能輕易回去。
最後，在白明理的堅持下，就變成了他先要在高臺上露面，然後去京兆府上用膳歇息，傍晚會放煙火，到時候白明理再上高臺同百姓一起觀看煙花，再微服到美食節待上一個時辰，最後回宮。
就這麽簡單，還是白明理答應讓季連惠和白箐貼身跟著才通過的。
“人是很多。”白明理興致缺缺地點頭。
這場面真的挺大的，來往的人也熱鬧歡快，但是白明理的興致卻不高。
雖然高臺下風景如畫，白明理還是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竟然成了皇帝。
心情有些覆雜，更別說唯一能理解他心情的方長鳴還不在他身邊。
“陛下，今日聽說咱們要吃土豆宴，方大人鉆研的菜色可不少，臣想了一天了。”季連惠見陛下似乎不太高興，笑著打趣道。
對於這個白明理倒是挺感興趣的。
帶到時候差不多了，白明理就去了京兆府用膳。
各位重臣作陪，說是作陪但也是各自有一桌飯菜，筵席擺滿了京兆府大堂。
蒙齊、蔡合以及方長鳴都不在。
光是看今日第一批到美食節的人數，就知道這三人定然是忙得腳不沾地了。
飯菜倒是不錯，白明理吃到了熟悉的酸辣土豆絲。
季連惠卻是最喜歡那酸辣土豆粉，楞是吃了一碗還讓後廚給他添了一碗。
對照他以前那謹小慎微的模樣，他現在已經很是放肆了。
白明理沒放在心上，註意著他們動向的俞太後卻是氣得吃不下飯。
陛下對她是越來越不上心了。
魏嬤嬤近來市場勸她該多跟陛下相處，他們好歹是親生母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
可她想要同皇上親近，皇上不給她臉面，皇上倒是越來越看重鎮北王府和那個方長鳴了。
“陛下，這土豆絲辛辣還是少吃些，你嘗嘗這個土豆糕，綿密香甜味道不差。”俞太後擠出一個笑容，親自用公筷給白明理夾了一塊方方正正的土豆糕。
白明理笑笑，卻繼續夾那酸辣土豆絲吃。
多少人都瞧著呢！
不消等明日，陛下同太後不合的消息，便要在官員間傳開了。
俞太後面色僵硬，俞尚書狠狠瞪了她一眼，生怕她在此時發脾氣。
若說誰能制得住俞太後，那便是俞尚書了。
得了俞尚書的警告，俞太後生生把氣壓了下去。
兩個俞氏女低眉斂目，不敢再同皇上裝親近。
皇上現在連太後娘娘的臉面都不給，她們要是現在湊上去肯定是自取其辱。
“陛下，這辣椒真是個好東西，冬日吃上一些，渾身都是熱的。美食節上這粉肯定能賣的紅火。”季連惠開口道，第一次吃的時候只覺得辛辣，沒想到做成香料做菜味道這麽好。
“應當是，朕就很喜歡這味道。”白明理接了季連惠的話，似乎剛才他不吃俞太後夾來的菜的事就這麽揭過去了。
不過這土豆粉賣的確實好。
這東西口感和味道都新奇，哪怕價錢賣得高。
攤子上也的人也是越來越多。
有些人沒有位置幹脆就捧著碗蹲在一邊呼啦呼啦地吃。
不少商戶嘗了這味道，心裏都暗想一定得拿下這土豆粉的方子。
從早到晚，這邊就沒缺了人。
煮粉的小吏笑得臉都僵了。
這兩日若是一直有這麽多人來吃，他們三人肯定能掙個盆滿缽滿。
可惜他們不怎麽會種地，就他們這麽一個小攤子便能掙那麽多。
這整個美食節賣吃食掙得銀錢，可是要拿出五成來獎賞將來能找到好麥子好稻子的人啊。
那銀子他是沒法肖想的。
天剛擦黑，周圍便掛上了燈。
元宵本就要點燈，如今離著也不願，各色花燈早早就備好了，如今掛上倒也合適。
“哎呦，這邊連幡子都看不到了。”季連惠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兒肯定是賣酸辣土豆粉的。”
“季公子，你這鼻子可真夠靈的。”白明理心想你今天好像吃了三四碗酸辣土豆粉了吧。
自己這個保鏢能行嗎？
白箐笑道：“今日確實熱鬧，沈公子和季公子有所不知，前兒禁軍和京兆尹蔡大人為了該把美食節辦在哪兒，爭了整整一個月呢，京兆尹說合該在西市辦，這兒集市多合適，那邊禁軍說了，這京中盛事不僅要這幾日的取消宵禁，還得增派人手，不是京兆尹能管得了的，西市商戶太多不合適……”
他如今算是瞧明白了，方大人張張嘴，他們就得跑斷腿！
這跑也就跑了，一個個的還爭著跑。
誰讓有利可圖呢，現在不少小吏對方大人那是又愛又恨。
這愛呢，是能給他們增不少額外的銀錢。
這恨啊，就是恨為什麽這活總落不到自己頭上！
京中許久沒有如此熱鬧了。
季連惠：“聽你這話，倒像是親眼所見？這些日看了不少熱鬧吧？”
大齊安定數十載，有錢的商戶還真不少，這美食節辦下來，多少人都要吃飽了，季連惠倒是沾不上手，他們這種手握兵權的武官不缺銀錢，每回打勝仗後的戰利品便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別說鎮北王府三代積累，家庫中價值連城的寶石那都是隨意擺放的，他自然樂得看他們鬧騰。
“可不是熱鬧多著呢，沈公子和季公子，你們是不知道好容易定下來了，京兆尹主辦，禁軍協辦，戶部從中調和，前兩日又因為各自要派多少人手吵了起來。險些就要趕不上時候了。”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
街道兩邊是各色小吃，其中大部分是用土豆做成的。
剛放了煙花，都沒多少人欣賞，本來沒抱多少希望的人，都忍不住吃了不少。
季連惠剛就吃了一碗酸辣土豆粉，並不覺得飽了，這回看到有賣炸土豆丸的他立馬對白明理說道：“沈公子，您看那是炸土豆丸，在皇莊外頭賣了許久，我讓仆從排隊買了幾回，味道不差。”
所以咱們過去吃吧？！
白明理卻沒有動彈，他的目光溫柔地看向左前方。
“沈公子？沈公子？！”白箐和季連惠順著白明理的視線看去。
正好看到了一個熟人。
芝蘭玉樹，挺拔如松的方長鳴站在燈火絢爛之處。
他似乎仔細打扮過，特意選了一身月白色華服，腰間用玉帶勾勒出弧線美好的腰身。
此人現下瞧著，竟是比煙花還要絢爛幾分。
只是這大冬天的，方長鳴手中竟然拿著一把折扇！
若是旁人這麽做，只會讓人覺得憨傻。
可方長鳴這般做，竟是生生多了幾分風流倜儻之感。
哪怕攤子上的東西都好吃得緊。
還是有不少女子偷眼瞧方長鳴。
別說女子，便是男子的目光都忍不住在方長鳴身上流連。
白明理正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只是他看向方長鳴的目光，沒有任何遐思，只有純純的欣賞。
頗有種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
正如詩中所寫的，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不對！
方長鳴可不是站在燈火闌珊處，他是挑了個特別明亮的地方站著！
耀眼炫目。
白明理緊走幾步，走到方長鳴跟前。
“今日，真是熱鬧啊。”他開口道。
方長鳴挑眉：“那是自然！不看是誰提的意，白公子可否上臉，同在下一起逛逛？”
別人都叫白老師沈公子，他偏偏要叫白公子。
只有他們二人才知道其中含義。
好像這麽叫，兩人之間的羈絆就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白明理幾乎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嗯。”白明理點頭，“那就要叨擾方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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