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祂是神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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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祂是神明（13）
吉爾德小麥是生長在迷霧森林裏的特有植株。和需要光照的普通小麥截然不同, 吉爾德小麥汲取迷霧森林裏的暗系元素生長，同具有致幻效果的腐幻花伴生，是優等治愈藥劑中的昂貴原材料之一。
後來某位從事制酒行業的貴族突發奇想將吉爾德小麥釀造為泡沫啤酒, 大肆宣稱泡沫啤酒具有提升人精神力的作用。他們聲稱釀造啤酒的原材料吉爾德小麥同樣具備腐幻花的致幻功效，但吉爾德小麥只是吸取了腐幻花的少量營養, 因此少了腐幻花的毒性和致幻性, 恰好卡在了提升人精神力而非使人精神紊亂的閾值之下。
塞澤西只喝了一口，就立刻明白所謂的吉爾德小麥除了刺激人的腦部神經從而產生虛假的愉悅感, 壓根和精神力的提升沒有半點, 並且長期大量服用還會造成成癮性使得精神力衰退。
然而得益於泡沫啤酒昂貴的價格和吉爾德小麥稀少罕見的生長環境, 無論是貴族和平民都拒絕相信所謂提升精神力只是為了商家賺得盆滿缽滿的噱頭。
對平民而言, 泡沫啤酒是踏入貴族社會的入場券，但對貴族而言，這卻是區分他們與平民的最好方式。
“首先, 吉爾德小麥是治愈藥劑裏最昂貴的藥材之一，由此可見它是對我們的身體有益的, 其次, 吉爾德小麥售價高昂，如果它當真毫無用處, 為什麽會被炒到這樣讓人望而卻步的價格呢？”
“一分價錢一分貨, 如果你喝過泡沫啤酒, 那你就會明白用普通低劣的小麥粗制濫造的啤酒完全比不上泡沫啤酒順滑綿密的口感。”
但是始終沒有人願意相信吉爾德小麥成為治愈藥劑的原材料是因為它的致幻效用能夠麻痹人的腦部神經，從而短暫緩解肌肉生長愈合的疼痛, 泡沫啤酒高昂的售價只是商家為了利益最大化以及符合“吉爾德小麥可提升精神力”的宣傳制定的定價策略而已。
塞澤西制止住蘇白伸向第二瓶泡沫啤酒的手。
“你不應該這麽莽撞。”
他微微皺起眉頭：“一時意氣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對我的確沒有好處。”
蘇白不動聲色地避開塞澤西的手，她輕車熟路地拉開易拉罐, 淡淡說道：“卻也沒有任何壞處。”
“這可不是普通的啤酒。”
見這姑娘一副完全不上心的模樣，塞澤西語氣裏不由得染上一絲怒意：“對於精神力等級不高的人, 大量攝入泡沫啤酒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對，沒錯。”
她轉過頭，語調平靜：“但是精神力，恰好是我最擅長的地方。”
塞澤西一楞。
她的目光看起來克制又冷靜，那雙瞳仁雖生得極黑，卻又如雪山之上臥伏千年的冰雪，縱然在極夜裏也能抓住一絲幽微的光。
“所以。”
蘇白看著塞澤西牢牢扣住啤酒罐的手指：“可以放開了嗎？”
塞澤西不由後退一步，松開了手。
在篝火旁邊，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在權貴之前，這姑娘就從容鎮定地站在那裏——明明身處權力的最中心，又永遠仿佛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近乎殘忍地拒絕了所有的讚美與榮譽，也就拒絕隨之而來的詆毀與汙蔑。
真是一位讓人看不透的姑娘。
塞澤西想著。
這個世界既然已經引入了精神力的概念，普通的酒量比拼也早就通過泡沫啤酒上升到了比拼精神力的階段。
倫納德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蘇白也順勢從地上拿起下一罐泡沫啤酒。
“你之前明明說過你不喜歡喝酒。”
倫納德眼底流露出驚異的神情：“可現在看起來你的酒量遠非常人能及。”
“我親愛的姑娘，剛才你未免太謙虛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砰地一聲將泡沫啤酒砸在地上，伸出手就要去攬少女的肩膀：“我可親又可憐的孩子，你怎麽這麽懂事，又這麽會討人歡心。”
“沒有人不會喜歡你。”
在酒精的作用下，倫納德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
“呸呸呸！”
888趕忙縮到吞天冰焰旁邊：“老天爺，難道他一點都不會覺得這樣很丟人嗎？”
吞天冰焰搖了搖頭：“當然不會。”
“相反，他們以此為傲。對待沒有權勢的塞澤西，他們要求他喝光地上所有的酒，等著塞澤西酒後出醜。而對待‘薇拉’，則是利用喝酒來試探她是否有意願進入這個名利場。”
吞天冰焰不無諷刺地說道：“如果薇拉安分守己呆在女人該呆著的地方，遵守這個社會的規則成為一名安分守己的女性，他們願意‘慷慨’地放她一碼，給予他們對女性應有的‘愛護’。”
“這就是他們的游戲規則，好女人上‘天堂’，壞女人下地獄，窮男人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也是權力。”
吞天冰焰拍了拍888的腦袋，最後總結道：“他們沒有逼迫任何人，卻能讓所有人遵照著他們的規則去行事。”
在倫納德的手抓住蘇白肩膀之前，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喝多了，長官。”
卡洛琳不知何時擠到了篝火的中心，她牢牢攥住倫納德的手，冷靜地說道：“勞累了一天，也時候休息了。”
與此同時，狄訶斯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擋在了蘇白和倫納德的面前。
“別擔心。”
他低聲說道：“我們會處理好的。”
蘇白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正欲動作的右手。
“是卡洛琳啊。”
醉醺醺，早已失去騎士儀態的醉鬼倫納德佝僂著腰，他手撐在膝蓋上，眼部緋紅，睜大眼睛努力去看她。
吉爾德小麥此刻在他腦袋裏開始盡職盡責地發揮作用，在如碎玻璃一樣的重映中，倫納德依稀辨認出了卡洛琳那張嚴肅古板的臉，她抿緊嘴唇，眉頭高高皺起一個川字，盡管她的額頭飽滿如同圓月，棕發根根透露著柔和的光澤，看上去還有那麽幾分親和可愛，然而臉頰兩側高高的顴骨配上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起來又是如此不近人情。
“是卡洛琳啊！”
倫納德又重覆了一遍，他費勁地掙脫開了卡洛琳的手，嚷嚷道：“你這是做什麽？”
帶著滿身的酒氣，倫納德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卡洛琳的身上，幸而背後的狄訶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餵！”
在旁邊看戲的軍官，坎貝克騎士噴出一口酒氣，也跟著不滿地嚷嚷道：“狄訶斯，你在幹什麽！倫納德是你的長官！”
“對不起。”
狄訶斯收回手：“是我莽撞了。”
失去支撐的倫納德將桌子上的酒杯悉數掀翻在地，他龐大的身軀讓桌子腿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備受尊敬的長官當眾出醜本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然而在座之人為了討長官們的歡心，都喝了不少，倫納德帶來的又是被提純數次後的泡沫啤酒，他們那點薄弱的精神力早就被吉爾德小麥腐蝕地幹幹凈凈。
周圍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卡洛琳，哈哈哈哈，卡洛琳！”
空掉的酒罐越來越多，倫納德感覺自己的大腦暈乎乎的，具有致幻性的吉爾德小麥果汁讓他臉頰潮紅，舌頭卷在一起吐不出一整句完整的話：“當年……當年要是你願意接受德文郡家族給你跑出來的橄欖枝，成為我那蠢、蠢侄子的情人，你、你也不至於……在騎士團呆了這麽多年……還只是一位三等騎士……”
“住、住嘴……”
卡洛琳臉色發白，顫抖地說道：“別說了……”
“別說了？”
另一邊的坎貝克酒至酣處，也哈哈大笑了起來：“有什麽不能夠說的，當年也是這樣一個酒局，你還記得那杯註入幻情果汁的朗姆酒嗎？那味道真是美味……”
卡洛琳的指尖也跟著顫抖。
無數可怕的回憶又湧上她的心頭。
數十年前，她也是那樣一位天驕之女，趁著神殿平權與平等的東風直上青雲，站在人群中央贏得數不清的讚美與喝彩。那時的她涉世未深，還天真地以為神殿的神官虔誠正直，主教神聖卻可親，騎士團的軍團謙和又有禮，無數次在心裏稱頌著貴族騎士們的風采與功績。
少女都曾將扼住她命運的枷鎖視作載譽的桂冠，卻不知欲戴桂冠，必將先承其重。
“給我閉嘴！”
狄訶斯沖過去拽住坎貝克的衣領，狠狠一拳打了上去：“你們這些畜生！”
“你怎麽能夠毆打騎士團的長官？”
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學生臉色一變，以一種怪異的語氣尖聲訓斥道：“別破壞大好大氛圍，狄訶斯！你不過也是你厭惡貴族養的一條走狗罷了！”
“少在這裏惺惺作態，你現在想要阻止薇拉騎士大好大前程嗎？噢，得了吧，你這是嫉妒，你嫉妒這些女人憑借著脫掉衣服就能成為一名騎士。”
“狄訶斯，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落魄劍士世家出來的窮小子，你這樣的窮小子保護不了任何人，只會成為所有人的拖累罷了！”
狄訶斯雙眼發紅，他攥緊拳頭，額角青筋暴起，努力克制心中的憤怒：“胡說！”
塞澤西敏銳地覺察到防護結界內的氛圍越來越怪。
惡意。
鋪天蓋地的惡意。
他皺了皺眉，環顧四周。
所有的篝火都熄滅了，只剩下這處靠近防護罩邊緣的篝火在沈沈不見底的黑夜裏跳耀著赤紅色的火光。
不知何時，格鬥課上所有學生都黑壓壓地圍在這團小小的篝火旁邊。
他們的視線齊刷刷地盯著坐在篝火中心的人，視線怨毒邪惡，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篝火照亮的面頰詭異邪惡，在火焰無法照耀之處，一層一層的人影埋在黑暗中。
場面逐漸失控了，所有人都在相互攻擊，包括一開始試圖維持秩序的卡洛琳和狄訶斯。
蘇白正欲上前將狄訶斯和卡洛琳從混戰裏拉出來，而這時，坐在她旁邊的烏娜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她嘴角彎起的弧度越來越大，在嘴巴終於以一種不符合常理的狀態橫亙烏娜整個臉頰的同時，這位格鬥師姑娘慢慢咧開上下嘴唇，大聲地強調道：“我才是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我一點也不嫉妒你，我和那些只會打扮自己取悅男人的姑娘們完全不一樣，我是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烏娜又重覆道：“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為什麽你不願意當最優秀的格鬥師？”
蘇白盯著烏娜說道：“而是要成為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烏娜呆在原地楞了幾秒。
她漸漸松開手，神情帶著幾分悵惘。
是啊，為什麽呢？
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替她回答道——
因為在這一路上，她已經靠贏過女人從男人那裏得到太多好處了。
對面姑娘不留情面的話語幾乎要擊潰了烏娜所有的偽裝，她顯然已經意識到了這荒謬到極致的這一點，意識到了自己數十年的觀點完全錯誤，但因此也更加不能原諒那個與最初想法背道而馳的自己。
烏娜固執地說道：“大多數女人壓根就不適合學習格鬥，她們懦弱，愚蠢，但是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比她們更聰明，更有毅力，所以我能成為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她們會嫉妒同性，會互相攀比，可我不會，我和她們都不一樣。”
烏娜崩潰地大喊大叫道。
最後她眼裏卻流下了淚水。
“你可以嫉妒。”
蘇白搖了搖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你嫉妒是因為人都會嫉妒，而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女人。”
烏娜楞住了。
就在烏娜楞神的間隙，一道歪歪扭扭，滿是酒氣的話從蘇白背後傳來：“薇拉……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話音剛落，倫納德腿一軟，頭朝下直直栽倒在地上。
吉爾德小麥的致幻作用在他腦子裏面慢慢發酵，倫納德眼前出現了奢靡華麗的洛麗塔風格臥室，那裏有著巨型纏枝水晶燈，針腳細密的酒紅色蕾絲簾幕，房間裏擺放著寬闊且水深只到人小腿的室內泳池，他的情人們嬉笑著穿著輕薄泳衣正在泳池內用纖瘦白皙的手指撥弄水池。
“當我的情人吧，薇拉，我會……幫助你成為最優秀的女、女騎士！”
他樂呵呵地說道。
真是讓人諷刺。
原本作為女性突破性別天花板的女騎士此刻卻成為了貴族掌控平民女性的權柄。
少女陰鷙的目落在地上翻滾著的倫納德身上。
這次，她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這是平民進入權利中心的代價，無論是喝酒喝到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嘔吐的酒局，還是脫掉衣服換取向上躍進階層的姑娘們，貴族們必須手握著平民們的把柄，就像是奴隸坐上餐桌之前必須親吻舔舐主人的腳趾來表明自己的忠心。
他們濫用權力大肆羞辱窮人，以此保證自己的地位絕不被撼動。
在酒精和吉爾德小麥裏有關腐幻花的致幻作用下，他滿嘴酒氣嘟嘟囔囔地說道：“你會感謝我的，薇拉！”
“他們被控制住了！”
塞澤西瞬間反應了過來，對著蘇白大聲說道：“是異化魔獸！不低於A級的異化魔獸潛伏在道奇村！”
“我知道。”
蘇白說道：“放大人心中的惡念，以惡意為食的異化魔獸。”
“不過。”
蘇白轉過頭，將倫納德從地上抓了起來，她的神情冷漠到可怕，不顧倫納德的大喊大叫，只是將手中的酒罐咕嚕咕嚕灌進他的嘴裏：“你還要將剩下的所有泡沫啤酒都喝完，就像之前那些所有不得不陪你喝酒的人一樣。”
倫納德瞪大眼睛，眼珠子向外突出幾乎要從眼眶裏面掉出來。
銀白色的盔甲覆蓋在他身上襯得他像一條白胖的巨型蠕蟲，這位養尊處優的長官如同待宰的羔羊，嗯嗯啊啊大張著嘴。蘇白的手勁算不得誇張，但卻她恰好卡住了倫納德咽喉的位置，以至於他不得像條上岸的死魚一樣大口大口長著嘴喘氣，瞪大眼睛看著視線之外橙黃色晶瑩剔透的小麥果汁一點一滴從他嘴角溢出。
“你在幹什麽？”
烏娜尖叫道：“你怎麽能對倫納德騎士做出這樣過分的事情？”
隨著她的尖叫聲，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蘇白身上。
原本吵鬧喧嚷的酒局在這一瞬間沈寂得可怕，就連放才還清醒的卡洛琳和狄訶斯也神情麻木地看向她。
塞澤西心中的不安越擴越大，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的神經，像是拇指一樣大小的蠕蟲用它那尖密細小的牙齒咬斷他的血管，津津有味地吮吸著塞澤西的血液。
腦海中微弱的刺痛變得越來越劇烈，一些遙遠的記憶漸漸從塞澤西的腦海內浮現。
那是有關黑暗神的記憶。
異教徒的入侵讓信仰殿堂不斷崩塌，冰神和雷神因為信徒的大量流失早已陷入沈睡，光明神和黑暗神這兩個原本水火不容的死對頭也不得不暫時放下對對方的偏見握手言和。
神位並非是一塵不變，譬如在數萬年前，狩獵之神曾獨攬大權，作為信仰殿堂唯一的主神被信徒供奉了數千年之久。在人類開墾疆土的過程中，戰爭之神也曾因為其象征的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奪得了數百年主神權柄。
因此如果人類開始供奉新的神明，不過也只是神位的疊代而已。然而奇怪的是，作為創世初代神明的光明神，黑暗神，冰神和雷神竟然在數萬年後重新回歸了象征主神的信仰殿堂。
這是一個不詳的征兆，因為象征著世界本源力量的四位自然之神重新獲得主神權柄，意味著深淵中有更為邪惡的力量在試圖動搖這個世界根基，因此世界意志才會重新將四位最強大的自然之神扶上主神的神位。
果不其然，異教徒在人界異軍突起，信仰殿堂在不斷崩塌，與此同時神界卻沒有出現相應的神位，就連人界也從未堂而皇之地供奉新的神明，宣揚新神的信仰。
人類在失去信仰。
他們自願繳械，走入深淵被惡念吞噬。
黑暗神和光明神不得不封存部分力量將神識送往下界，試圖在信仰殿堂全面崩塌之前找出這一切的根源。
數不清多少罐泡沫啤酒被灌進倫納德的肚子裏面。
然而不管是受到阿道夫教授邀請的另外一名騎士還是阿道夫教授本人，都只是眼神呆滯地看著蘇白的動作。
作為異化魔獸控制的傀儡，他們在等待著真正的主人指導他們做出下一步的動作。
也對。
酒局上怎麽能沒有觀眾呢？
蘇白腳踩在倫納德的腿上，她左手拎起倫納德的腦袋，右手又打開一罐泡沫啤酒，在倫納德驚恐求饒的眼神中毫不留情地將泡沫啤酒從他嘴巴裏灌了進去。
塞澤西手心化出暗仞，站在蘇白背後擺出防禦的姿態。
烏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將一罐又一罐的泡沫啤酒灌入倫納德的口中。
在她的幻想中，這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只會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打扮上，就算其中有人僥幸獲得了出色的神術師天賦，成為格蘭西神學院優秀的神術師，也不過是幫助她們嫁給更高豪門的另類手段。
所以當蘇白主動提出她要同倫納德長官喝酒的時候，她下意識認為這個偏遠小鎮出身的窮姑娘妄圖以這樣標新立異的拙劣手段去引起倫納德長官的註意。
但她沒有。
她壓根不屑於與任何人為伍，更不屑於倫納德賞賜給她的好姑娘頭銜，同時又有著足夠的底氣去成為一個和倫納德叫板的壞姑娘。
烏娜打了個激靈。
她完完全全地錯了。
“你當然是與眾不同的，烏娜。”
她腦海裏面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說道：“比你漂亮的姑娘沒有你聰明，比你聰明的姑娘沒有你那麽能打，既漂亮，又聰明，又能打的姑娘卻沒有你那樣擁有著顯赫的家世。”
“現在這裏所有人都奉你為神明，只需要你一聲令下，他們都能為你所用。只要殺掉她，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他們看走了眼，她只是個被異化魔獸控制的蠢姑娘，出賣靈魂獲得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而只有你，烏娜，你才是最優秀的女騎士。”
“別聽他胡說。”
專心致志在給倫納德罐酒的蘇白突然擡起頭。
她的語氣冰冷，將手裏死豬一樣的倫納德丟到一旁：“聽起來正確，但實際上卻完全錯誤的話術，這就是你洗腦的手段嗎？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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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德小麥是生長在迷霧森林裏的特有植株。和需要光照的普通小麥截然不同, 吉爾德小麥汲取迷霧森林裏的暗系元素生長，同具有致幻效果的腐幻花伴生，是優等治愈藥劑中的昂貴原材料之一。
後來某位從事制酒行業的貴族突發奇想將吉爾德小麥釀造為泡沫啤酒, 大肆宣稱泡沫啤酒具有提升人精神力的作用。他們聲稱釀造啤酒的原材料吉爾德小麥同樣具備腐幻花的致幻功效，但吉爾德小麥只是吸取了腐幻花的少量營養, 因此少了腐幻花的毒性和致幻性, 恰好卡在了提升人精神力而非使人精神紊亂的閾值之下。
塞澤西只喝了一口，就立刻明白所謂的吉爾德小麥除了刺激人的腦部神經從而產生虛假的愉悅感, 壓根和精神力的提升沒有半點, 並且長期大量服用還會造成成癮性使得精神力衰退。
然而得益於泡沫啤酒昂貴的價格和吉爾德小麥稀少罕見的生長環境, 無論是貴族和平民都拒絕相信所謂提升精神力只是為了商家賺得盆滿缽滿的噱頭。
對平民而言, 泡沫啤酒是踏入貴族社會的入場券，但對貴族而言，這卻是區分他們與平民的最好方式。
“首先, 吉爾德小麥是治愈藥劑裏最昂貴的藥材之一，由此可見它是對我們的身體有益的, 其次, 吉爾德小麥售價高昂，如果它當真毫無用處, 為什麽會被炒到這樣讓人望而卻步的價格呢？”
“一分價錢一分貨, 如果你喝過泡沫啤酒, 那你就會明白用普通低劣的小麥粗制濫造的啤酒完全比不上泡沫啤酒順滑綿密的口感。”
但是始終沒有人願意相信吉爾德小麥成為治愈藥劑的原材料是因為它的致幻效用能夠麻痹人的腦部神經，從而短暫緩解肌肉生長愈合的疼痛, 泡沫啤酒高昂的售價只是商家為了利益最大化以及符合“吉爾德小麥可提升精神力”的宣傳制定的定價策略而已。
塞澤西制止住蘇白伸向第二瓶泡沫啤酒的手。
“你不應該這麽莽撞。”
他微微皺起眉頭：“一時意氣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對我的確沒有好處。”
蘇白不動聲色地避開塞澤西的手，她輕車熟路地拉開易拉罐, 淡淡說道：“卻也沒有任何壞處。”
“這可不是普通的啤酒。”
見這姑娘一副完全不上心的模樣，塞澤西語氣裏不由得染上一絲怒意：“對於精神力等級不高的人, 大量攝入泡沫啤酒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對，沒錯。”
她轉過頭，語調平靜：“但是精神力，恰好是我最擅長的地方。”
塞澤西一楞。
她的目光看起來克制又冷靜，那雙瞳仁雖生得極黑，卻又如雪山之上臥伏千年的冰雪，縱然在極夜裏也能抓住一絲幽微的光。
“所以。”
蘇白看著塞澤西牢牢扣住啤酒罐的手指：“可以放開了嗎？”
塞澤西不由後退一步，松開了手。
在篝火旁邊，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在權貴之前，這姑娘就從容鎮定地站在那裏——明明身處權力的最中心，又永遠仿佛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近乎殘忍地拒絕了所有的讚美與榮譽，也就拒絕隨之而來的詆毀與汙蔑。
真是一位讓人看不透的姑娘。
塞澤西想著。
這個世界既然已經引入了精神力的概念，普通的酒量比拼也早就通過泡沫啤酒上升到了比拼精神力的階段。
倫納德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蘇白也順勢從地上拿起下一罐泡沫啤酒。
“你之前明明說過你不喜歡喝酒。”
倫納德眼底流露出驚異的神情：“可現在看起來你的酒量遠非常人能及。”
“我親愛的姑娘，剛才你未免太謙虛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砰地一聲將泡沫啤酒砸在地上，伸出手就要去攬少女的肩膀：“我可親又可憐的孩子，你怎麽這麽懂事，又這麽會討人歡心。”
“沒有人不會喜歡你。”
在酒精的作用下，倫納德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
“呸呸呸！”
888趕忙縮到吞天冰焰旁邊：“老天爺，難道他一點都不會覺得這樣很丟人嗎？”
吞天冰焰搖了搖頭：“當然不會。”
“相反，他們以此為傲。對待沒有權勢的塞澤西，他們要求他喝光地上所有的酒，等著塞澤西酒後出醜。而對待‘薇拉’，則是利用喝酒來試探她是否有意願進入這個名利場。”
吞天冰焰不無諷刺地說道：“如果薇拉安分守己呆在女人該呆著的地方，遵守這個社會的規則成為一名安分守己的女性，他們願意‘慷慨’地放她一碼，給予他們對女性應有的‘愛護’。”
“這就是他們的游戲規則，好女人上‘天堂’，壞女人下地獄，窮男人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也是權力。”
吞天冰焰拍了拍888的腦袋，最後總結道：“他們沒有逼迫任何人，卻能讓所有人遵照著他們的規則去行事。”
在倫納德的手抓住蘇白肩膀之前，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喝多了，長官。”
卡洛琳不知何時擠到了篝火的中心，她牢牢攥住倫納德的手，冷靜地說道：“勞累了一天，也時候休息了。”
與此同時，狄訶斯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擋在了蘇白和倫納德的面前。
“別擔心。”
他低聲說道：“我們會處理好的。”
蘇白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正欲動作的右手。
“是卡洛琳啊。”
醉醺醺，早已失去騎士儀態的醉鬼倫納德佝僂著腰，他手撐在膝蓋上，眼部緋紅，睜大眼睛努力去看她。
吉爾德小麥此刻在他腦袋裏開始盡職盡責地發揮作用，在如碎玻璃一樣的重映中，倫納德依稀辨認出了卡洛琳那張嚴肅古板的臉，她抿緊嘴唇，眉頭高高皺起一個川字，盡管她的額頭飽滿如同圓月，棕發根根透露著柔和的光澤，看上去還有那麽幾分親和可愛，然而臉頰兩側高高的顴骨配上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起來又是如此不近人情。
“是卡洛琳啊！”
倫納德又重覆了一遍，他費勁地掙脫開了卡洛琳的手，嚷嚷道：“你這是做什麽？”
帶著滿身的酒氣，倫納德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卡洛琳的身上，幸而背後的狄訶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餵！”
在旁邊看戲的軍官，坎貝克騎士噴出一口酒氣，也跟著不滿地嚷嚷道：“狄訶斯，你在幹什麽！倫納德是你的長官！”
“對不起。”
狄訶斯收回手：“是我莽撞了。”
失去支撐的倫納德將桌子上的酒杯悉數掀翻在地，他龐大的身軀讓桌子腿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備受尊敬的長官當眾出醜本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然而在座之人為了討長官們的歡心，都喝了不少，倫納德帶來的又是被提純數次後的泡沫啤酒，他們那點薄弱的精神力早就被吉爾德小麥腐蝕地幹幹凈凈。
周圍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卡洛琳，哈哈哈哈，卡洛琳！”
空掉的酒罐越來越多，倫納德感覺自己的大腦暈乎乎的，具有致幻性的吉爾德小麥果汁讓他臉頰潮紅，舌頭卷在一起吐不出一整句完整的話：“當年……當年要是你願意接受德文郡家族給你跑出來的橄欖枝，成為我那蠢、蠢侄子的情人，你、你也不至於……在騎士團呆了這麽多年……還只是一位三等騎士……”
“住、住嘴……”
卡洛琳臉色發白，顫抖地說道：“別說了……”
“別說了？”
另一邊的坎貝克酒至酣處，也哈哈大笑了起來：“有什麽不能夠說的，當年也是這樣一個酒局，你還記得那杯註入幻情果汁的朗姆酒嗎？那味道真是美味……”
卡洛琳的指尖也跟著顫抖。
無數可怕的回憶又湧上她的心頭。
數十年前，她也是那樣一位天驕之女，趁著神殿平權與平等的東風直上青雲，站在人群中央贏得數不清的讚美與喝彩。那時的她涉世未深，還天真地以為神殿的神官虔誠正直，主教神聖卻可親，騎士團的軍團謙和又有禮，無數次在心裏稱頌著貴族騎士們的風采與功績。
少女都曾將扼住她命運的枷鎖視作載譽的桂冠，卻不知欲戴桂冠，必將先承其重。
“給我閉嘴！”
狄訶斯沖過去拽住坎貝克的衣領，狠狠一拳打了上去：“你們這些畜生！”
“你怎麽能夠毆打騎士團的長官？”
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學生臉色一變，以一種怪異的語氣尖聲訓斥道：“別破壞大好大氛圍，狄訶斯！你不過也是你厭惡貴族養的一條走狗罷了！”
“少在這裏惺惺作態，你現在想要阻止薇拉騎士大好大前程嗎？噢，得了吧，你這是嫉妒，你嫉妒這些女人憑借著脫掉衣服就能成為一名騎士。”
“狄訶斯，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落魄劍士世家出來的窮小子，你這樣的窮小子保護不了任何人，只會成為所有人的拖累罷了！”
狄訶斯雙眼發紅，他攥緊拳頭，額角青筋暴起，努力克制心中的憤怒：“胡說！”
塞澤西敏銳地覺察到防護結界內的氛圍越來越怪。
惡意。
鋪天蓋地的惡意。
他皺了皺眉，環顧四周。
所有的篝火都熄滅了，只剩下這處靠近防護罩邊緣的篝火在沈沈不見底的黑夜裏跳耀著赤紅色的火光。
不知何時，格鬥課上所有學生都黑壓壓地圍在這團小小的篝火旁邊。
他們的視線齊刷刷地盯著坐在篝火中心的人，視線怨毒邪惡，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篝火照亮的面頰詭異邪惡，在火焰無法照耀之處，一層一層的人影埋在黑暗中。
場面逐漸失控了，所有人都在相互攻擊，包括一開始試圖維持秩序的卡洛琳和狄訶斯。
蘇白正欲上前將狄訶斯和卡洛琳從混戰裏拉出來，而這時，坐在她旁邊的烏娜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她嘴角彎起的弧度越來越大，在嘴巴終於以一種不符合常理的狀態橫亙烏娜整個臉頰的同時，這位格鬥師姑娘慢慢咧開上下嘴唇，大聲地強調道：“我才是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我一點也不嫉妒你，我和那些只會打扮自己取悅男人的姑娘們完全不一樣，我是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烏娜又重覆道：“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為什麽你不願意當最優秀的格鬥師？”
蘇白盯著烏娜說道：“而是要成為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烏娜呆在原地楞了幾秒。
她漸漸松開手，神情帶著幾分悵惘。
是啊，為什麽呢？
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替她回答道——
因為在這一路上，她已經靠贏過女人從男人那裏得到太多好處了。
對面姑娘不留情面的話語幾乎要擊潰了烏娜所有的偽裝，她顯然已經意識到了這荒謬到極致的這一點，意識到了自己數十年的觀點完全錯誤，但因此也更加不能原諒那個與最初想法背道而馳的自己。
烏娜固執地說道：“大多數女人壓根就不適合學習格鬥，她們懦弱，愚蠢，但是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比她們更聰明，更有毅力，所以我能成為最優秀的女格鬥師！”
“她們會嫉妒同性，會互相攀比，可我不會，我和她們都不一樣。”
烏娜崩潰地大喊大叫道。
最後她眼裏卻流下了淚水。
“你可以嫉妒。”
蘇白搖了搖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你嫉妒是因為人都會嫉妒，而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女人。”
烏娜楞住了。
就在烏娜楞神的間隙，一道歪歪扭扭，滿是酒氣的話從蘇白背後傳來：“薇拉……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話音剛落，倫納德腿一軟，頭朝下直直栽倒在地上。
吉爾德小麥的致幻作用在他腦子裏面慢慢發酵，倫納德眼前出現了奢靡華麗的洛麗塔風格臥室，那裏有著巨型纏枝水晶燈，針腳細密的酒紅色蕾絲簾幕，房間裏擺放著寬闊且水深只到人小腿的室內泳池，他的情人們嬉笑著穿著輕薄泳衣正在泳池內用纖瘦白皙的手指撥弄水池。
“當我的情人吧，薇拉，我會……幫助你成為最優秀的女、女騎士！”
他樂呵呵地說道。
真是讓人諷刺。
原本作為女性突破性別天花板的女騎士此刻卻成為了貴族掌控平民女性的權柄。
少女陰鷙的目落在地上翻滾著的倫納德身上。
這次，她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這是平民進入權利中心的代價，無論是喝酒喝到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嘔吐的酒局，還是脫掉衣服換取向上躍進階層的姑娘們，貴族們必須手握著平民們的把柄，就像是奴隸坐上餐桌之前必須親吻舔舐主人的腳趾來表明自己的忠心。
他們濫用權力大肆羞辱窮人，以此保證自己的地位絕不被撼動。
在酒精和吉爾德小麥裏有關腐幻花的致幻作用下，他滿嘴酒氣嘟嘟囔囔地說道：“你會感謝我的，薇拉！”
“他們被控制住了！”
塞澤西瞬間反應了過來，對著蘇白大聲說道：“是異化魔獸！不低於A級的異化魔獸潛伏在道奇村！”
“我知道。”
蘇白說道：“放大人心中的惡念，以惡意為食的異化魔獸。”
“不過。”
蘇白轉過頭，將倫納德從地上抓了起來，她的神情冷漠到可怕，不顧倫納德的大喊大叫，只是將手中的酒罐咕嚕咕嚕灌進他的嘴裏：“你還要將剩下的所有泡沫啤酒都喝完，就像之前那些所有不得不陪你喝酒的人一樣。”
倫納德瞪大眼睛，眼珠子向外突出幾乎要從眼眶裏面掉出來。
銀白色的盔甲覆蓋在他身上襯得他像一條白胖的巨型蠕蟲，這位養尊處優的長官如同待宰的羔羊，嗯嗯啊啊大張著嘴。蘇白的手勁算不得誇張，但卻她恰好卡住了倫納德咽喉的位置，以至於他不得像條上岸的死魚一樣大口大口長著嘴喘氣，瞪大眼睛看著視線之外橙黃色晶瑩剔透的小麥果汁一點一滴從他嘴角溢出。
“你在幹什麽？”
烏娜尖叫道：“你怎麽能對倫納德騎士做出這樣過分的事情？”
隨著她的尖叫聲，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蘇白身上。
原本吵鬧喧嚷的酒局在這一瞬間沈寂得可怕，就連放才還清醒的卡洛琳和狄訶斯也神情麻木地看向她。
塞澤西心中的不安越擴越大，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的神經，像是拇指一樣大小的蠕蟲用它那尖密細小的牙齒咬斷他的血管，津津有味地吮吸著塞澤西的血液。
腦海中微弱的刺痛變得越來越劇烈，一些遙遠的記憶漸漸從塞澤西的腦海內浮現。
那是有關黑暗神的記憶。
異教徒的入侵讓信仰殿堂不斷崩塌，冰神和雷神因為信徒的大量流失早已陷入沈睡，光明神和黑暗神這兩個原本水火不容的死對頭也不得不暫時放下對對方的偏見握手言和。
神位並非是一塵不變，譬如在數萬年前，狩獵之神曾獨攬大權，作為信仰殿堂唯一的主神被信徒供奉了數千年之久。在人類開墾疆土的過程中，戰爭之神也曾因為其象征的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奪得了數百年主神權柄。
因此如果人類開始供奉新的神明，不過也只是神位的疊代而已。然而奇怪的是，作為創世初代神明的光明神，黑暗神，冰神和雷神竟然在數萬年後重新回歸了象征主神的信仰殿堂。
這是一個不詳的征兆，因為象征著世界本源力量的四位自然之神重新獲得主神權柄，意味著深淵中有更為邪惡的力量在試圖動搖這個世界根基，因此世界意志才會重新將四位最強大的自然之神扶上主神的神位。
果不其然，異教徒在人界異軍突起，信仰殿堂在不斷崩塌，與此同時神界卻沒有出現相應的神位，就連人界也從未堂而皇之地供奉新的神明，宣揚新神的信仰。
人類在失去信仰。
他們自願繳械，走入深淵被惡念吞噬。
黑暗神和光明神不得不封存部分力量將神識送往下界，試圖在信仰殿堂全面崩塌之前找出這一切的根源。
數不清多少罐泡沫啤酒被灌進倫納德的肚子裏面。
然而不管是受到阿道夫教授邀請的另外一名騎士還是阿道夫教授本人，都只是眼神呆滯地看著蘇白的動作。
作為異化魔獸控制的傀儡，他們在等待著真正的主人指導他們做出下一步的動作。
也對。
酒局上怎麽能沒有觀眾呢？
蘇白腳踩在倫納德的腿上，她左手拎起倫納德的腦袋，右手又打開一罐泡沫啤酒，在倫納德驚恐求饒的眼神中毫不留情地將泡沫啤酒從他嘴巴裏灌了進去。
塞澤西手心化出暗仞，站在蘇白背後擺出防禦的姿態。
烏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將一罐又一罐的泡沫啤酒灌入倫納德的口中。
在她的幻想中，這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只會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打扮上，就算其中有人僥幸獲得了出色的神術師天賦，成為格蘭西神學院優秀的神術師，也不過是幫助她們嫁給更高豪門的另類手段。
所以當蘇白主動提出她要同倫納德長官喝酒的時候，她下意識認為這個偏遠小鎮出身的窮姑娘妄圖以這樣標新立異的拙劣手段去引起倫納德長官的註意。
但她沒有。
她壓根不屑於與任何人為伍，更不屑於倫納德賞賜給她的好姑娘頭銜，同時又有著足夠的底氣去成為一個和倫納德叫板的壞姑娘。
烏娜打了個激靈。
她完完全全地錯了。
“你當然是與眾不同的，烏娜。”
她腦海裏面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說道：“比你漂亮的姑娘沒有你聰明，比你聰明的姑娘沒有你那麽能打，既漂亮，又聰明，又能打的姑娘卻沒有你那樣擁有著顯赫的家世。”
“現在這裏所有人都奉你為神明，只需要你一聲令下，他們都能為你所用。只要殺掉她，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他們看走了眼，她只是個被異化魔獸控制的蠢姑娘，出賣靈魂獲得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而只有你，烏娜，你才是最優秀的女騎士。”
“別聽他胡說。”
專心致志在給倫納德罐酒的蘇白突然擡起頭。
她的語氣冰冷，將手裏死豬一樣的倫納德丟到一旁：“聽起來正確，但實際上卻完全錯誤的話術，這就是你洗腦的手段嗎？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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