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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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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墳冢

沈清昀望著南宮涇背影,知道這也許會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於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前路是非多,人心難測,萬望兩廂安好,總有天晴日。”

南宮涇的袖袍被風吹起來,露出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掌。

他曾經也在最好的年紀幻想著自己能任意一些,灑脫一些,可終究敵不過‘命運’二字。

饒是一年又一年,他在仇恨的漩渦中彌足深陷,無法抽身。

他回首,看向沈清昀,站在沈清淩幾步之遙的身後看過去。

沈清昀的笑容永遠恣意,即便是這般不堪重負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的身子面前,他依舊是卑微的。

曾經爛到了骨子裏的人,即便外表再光鮮亮麗,也難掩凡塵中的悲哀,而沈清昀從一開始就是天子驕子,是不可比擬的存在。

他將那笑容深深看在眼中,仿佛透過那絲蒼白,看到他的堅定與警告。

那是沈清昀留給他最後的無聲言語,仿佛在說:南宮涇,你若是個負心之人,我必將讓昌國為你所做付出慘痛的代價,你若敢不遵承諾,好好善待相府一眾,江國的鐵騎將會橫渡黃河,將昌國納入自己的領域。

他在最後,向南宮涇詮釋了自己所說的那句話,不做制衡之子,不受許諾,因為他已經有了足夠強悍的能力,可以將所有的一切捏在自己掌心中。

昌國好與不好,全憑他一句話。

因著最終的把柄,南宮涇只能選擇兩廂安好。

--

在鄘都邊界之地,有一座無名冢。

沒人知道這裏葬著的是誰,只是每年的清明前夕,都有一個披著黑色氅衣的年輕人拎美酒,在此獨坐好久。

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塑雕像般,許久都不曾挪動一下。

有人說,那墳冢中埋葬著他的愛人,說出這話的必然不會知道,這是個禁語。

寒來暑往,多年不曾間斷。

這一日,又到了清明節,沈清昀亦如往昔,取了百花蜜,套了馬車,由魏桐陪著自己。

可剛掀開簾子,便見到了淩霄煜。

淩霄煜一襲得當的黑衫,勾勒出勁瘦的腰身,他薄唇緊抿,正端坐其中向他投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眸光。

沈清昀僵在原地,“不是早朝去了?”

隨後又想到,昨日他貌似說過,小皇帝去太學早讀,今日不上朝。

“那你這是--”

“陪你去。”淩霄煜簡言意駭。

沈清昀楞了楞,想要婉言謝絕,又覺得這話說不出,於是強忍著擔心,隨後問了一句,“你不能將那墳冢刨了吧?”

墳是玄帝的墳,他想刨的心思應當存了很久,可當沈清昀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閉了嘴。

雖說距離那日的火海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這事依舊是個禁語,他們很少提及。

除了那件事,還有玄帝這個人,也都是諱莫如深的禁詞。

可是現在,沈清昀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朝他伸出手。

淩霄煜借力將他拽了上去。

兩個人坐著馬車,搖搖晃晃到了那一處。

墳冢上面的草長高了許多,記得前些日子他還曾派人來打理過,可見凡事只要不是親自親為便總會有漏洞,“你教的人不學好,讓辦個差事都敷衍我。”

淩霄煜垂眸看他,“有沒有可能,是你代我教的?”

“……”沈清昀不說話了。

當初接管天沙營的時候,確實教那幫人做了些不地道的事。

沈清昀沒與他爭辯,而是彎腰去將墳冢上面的雜草清理了幹凈。

他伸手抵著額,仰頭看了看老高的太陽,身邊人立刻上前替他擦去了額間的汗水,“要不我來?”

沈清昀便笑了起來,“殿下,你明明不情願,就別勉強自己了。”

他沒說錯,淩霄煜確實很不情願。

但他是個有深沈的人,斷然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便生氣,大抵上還有其他的事情。

沈清昀貌似知道,卻又不想知道,坊間那些傳言傳到了世子府,現今應該稱王府,所以他想不知道也困難。

江國鄘都,曾經人人都知道世子府的淩世子搶了昌國的某位將軍回來做世子妃。

他們寧願相信世子妃是個女扮男裝傾國傾城的美人,也很難將那位高冷禁欲的世子爺當做斷袖來看。

三年前鄘都大亂,世子爺深入敵營,由內宮與人裏應外合,帶領天沙營及老北臨王的部下共同化解了內外危機,一時間成為江國炙手可熱的人物。

被推崇為君卻遭婉拒,原因無他,只因家有賢妻想的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做皇帝,便得毀了誓言,他不願。

世子爺對其恩寵有加,詮釋恩愛之餘,斷然不敢有別的念頭。

世子府的眾人叫慣了世子,因此即便如今已經是王爺,也並沒有改變稱呼,依舊世子世子的叫著。

然而某一日,突然傳出世子府裏出了個俊俏的公子,公子隔三差五便要光顧一座墳冢,傳言墳冢中還埋葬著他的愛人。

生離死別這種事,沒有經歷的人哪能感受到那種切膚之痛,淩霄煜之前並不信傳聞,直到最後親眼所見。

他不是個跟死人搶恩寵的人,但他也不想讓一個死人得到那種恩寵。

在他心裏,沈清昀是自己的,誰也不能搶占分毫。

可真正到了這裏,又覺得自己過分矯情了。

所以他沒吭聲,不開心,不愉悅,但就是不說。

沈清昀無奈一笑,沈默著動手做事。

他如同以往一樣,清理完那些雜草便席地坐了下去,然後將百花蜜酒端了出來。

故人已逝,留下的是珍惜的,可有些遺憾始終得慢慢填補,就像那些心傷。

原本,他對玄帝再也沒有任何期望,然而在最後,卻又叫他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闖進來,那麽猝不及防。

關於這件事,沈清昀默默在心底裏想了好久都沒想出一個正確的答案來,就好像這件事本來就是個無解之謎。

至於玄帝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到現在都是茫然的。

沈清昀倒了一杯酒,自顧自飲一口,然後絮絮叨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將這一年自己做了什麽,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講得明明白白。

那些微乎其微的小事,聽起來微不足道,他卻能說好久,而且說得非常認真,就像一個喜歡聽故事的孩童,總是不會放過任何枝葉末節。

“你知道嗎?那只貍花貓今年已經生了第三窩了,每一窩都會有只白色的小家夥,跟你兒時送我的那只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我知道你回不來,當真會以為那是你變的。”

原本是句玩笑話,卻勾起了一抹傷心事。

他說道這裏,微微頓了頓,然後極輕地嘆了口氣,“可是你那麽高傲的一個人,就算是回來,讓你變成貓,你也是不願意的吧!更何況,哪有那麽多從頭再來!”

人生的憾事若當真可以重頭來過,便不會再有憾事。

“想來,冥冥之中,總是有個警醒自己的念頭吧!”

沈清昀又倒了一杯酒,“ 李允河,你曾經問我,心裏究竟有沒有你。其實現在說起來,應當已經晚了,你聽不見,可有些實話,我還是想說一說。”

這次他沈默良久才微微道來,“還記得小時候,你我總在一處,當時我並不知道對你的那種依賴是什麽,總覺得你是耀眼的,父親誇你,先生誇你,好多人都在誇你,誇你萬般好,自然而然的,我便想看著你,追隨你,仰望著你,久而久之便成了習慣。”

“真正動了心思的時候,意思到自己心意的時候,已經晚了,就像陷在了某處泥沼中,四周皆是你,根本出不來。”

“你問我有沒有,怎麽可能沒有呢!”

“遠赴江國、做了那麽多惡事,如果這都不算是有過,那我那麽多年的掙紮,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他在最後嘆了口氣,“可是李允河,你心裏到底藏著什麽呢!”

“罷了,反正這些都過去了。”

沈清昀站起身,將百花蜜酒留在墳冢之上,“想來,這也該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也許就像你說的,就算離開了,也想讓我忘不掉你,可死去的人如何能幹涉活著的人?”

“李允河,我們早就兩清了,再沒了牽扯,這三年,權當還了那一世的舊情,至此,我們便兩不相欠了吧!”最終,他站起身,迎著風,看向淩霄煜的側影。

之前的話盡數被淩霄煜聽了去,然而男人的臉上不見動容,反正有些意味不明。

沈清昀向他走去,問道:“如此,可愉悅了?”

淩霄煜依舊不言,卻伸出手去。

他將沈清昀拉進懷中,揉了揉冰涼的指,“風大,回去嗎?”

“嗯。”沈清昀微微吸了口氣,“酒喝得多,有點暈。”

“那--”

“背我。”沈清昀說。

淩霄煜偏過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墳冢,“在這兒?”

“比起刨墳,我覺得可行。”

淩霄煜的眉峰微微舒展開來。

他轉過身,讓沈清昀上來,然後背著他往山下走去。

遠遠見到,雜草包裹著的墳冢如同遙遙千裏被冰封的山,更像是披上了一層霧。

千古一帝,前一世的瘋狂追求與費勁心思,得到的一切終是給了別人。

後一世,努力奔走的東西卻又是前一世棄如敝履的東西。

愛人在的時候,他想要權力。

權力在的時候,他又想要愛人。

人總是這樣貪心不足,以至於到最後只能躺在冰冷的墳冢中,連懺悔都來不及。

沈清昀靠在淩霄煜背上,輕聲喚他的小字,“北榆,淩北榆-”

“嗯。”

“淩北榆,你愉悅了嗎?”

“嗯。”

沈清昀便笑了,他靠著他,緊緊摟住了他的脖頸,更加貼近他,“淩北榆,如果再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不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什麽不一樣的選擇?”

“比如,所行的路?”

淩霄煜不假思索,“會。”

“不過不管怎麽選,那條路上必須有你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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