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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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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仲文

時至三更,葉璟明只身走在僻靜的巷上,徑上碎石,檐下殘雨,和著他一深一淺的腳步聲,蕩在濃稠的夜色裏。

月黑風高,四方寂寂,是殺人作案的好時機。

葉璟明身後驟起一道風聲,一股莽撞但雄渾的氣勁兇狠朝他撲來,葉璟明如今動作與感知甚至遜於常人許多,他陡然一驚,已被身後偷襲的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來人甕聲甕氣說:“打劫。”

葉璟明:“……”

來人見他不語,既不驚不怒,也不掙紮,費勁想了好一會兒是哪一步出了岔子,試探地問說:“你倒是意思意思地,害怕一下?”

見懷中的人掙動一下,他得意笑了:“看吧,你也有著急忙慌的時候嘛,你怎不叫兩聲看看呢。”

葉璟明咬牙切齒地鼓了鼓腮幫,擠出一絲聲來,他這才意識到,趕忙撒開手:“哦,哦,我還捂著呢……”

葉璟明臉色黑沈地轉過身,屈起指節就往來人光潔的腦門上敲:“餘穆堯!”

餘穆堯“哎喲”喊痛,雙手作勢抱頭,忙說:“別打別打,師父別打”,葉璟明真停了手,他又涕淚橫流地追上前一把抱住葉璟明的腰身。

他身姿俊拔,這時矮下身來枕在葉璟明懷裏,帶淚糊了人家滿懷。

“師父,師父,我找到你了。”他擡起臉來,秀逸含情的一雙眼裏未經風霜,稚氣還未褪去,帶著滿眶久別重逢的驚喜與熱淚而來,抱著葉璟明就不肯撒手。

葉璟明心內五味雜陳,這般田地,再逢故人,不免總有些感慨,但若故人是餘穆堯,又是非常叫人頭疼的一件事。

餘穆堯抽抽搭搭,鼻子裏直哼哼:“原來師父沒死。”

葉璟明面無表情:“沒死,你先撒開手。”

餘穆堯不肯:“不撒,撒開又跑了。”

葉璟明眼皮直跳:“不跑,跑不動,瘸了。”

餘穆堯一怔,又是心疼又是不舍,退開些去:“師父讓我去南壽山修習,是徒兒不孝,不知師父落難,我回來得晚了,沒有護好師父,我,我就是萬死也……”

他說著便嘴巴一扁,哽咽起來,葉璟明心說就你這自封的便宜徒弟,當初得虧是靈光一閃趕你去南壽山習劍,若不是,如今還要日日替你揩鼻涕泡。

葉璟明如被烙了一般,趕忙說道:“你先別哭,別哭,我還活著,這怪不得你,你不必過分自責。”

餘穆堯扯著袖口抹了一把鼻子,結結巴巴說:“那,那師父怎麽被害成這樣的,我進城裏一打聽,人人都說是你劫了死刑犯人的獄被暗中處置了,我是斷然不信的,他們又說是劍盟暗地裏搗的鬼,反正說你死了,而我連你的屍體都找不到……”

“我在擂臺上又遇見你,見你瘸了條腿,氣息紊亂,內力全無,你還在劍盟為奴為仆,被它吆喝驅使……我心裏難過極了,我想與你相認,又愧於與你相認,是我來晚了……”他說著,眼睛便又紅起來,這樣委屈,如浸滿水色的三月桃花一般,直看得人心腸一軟。

葉璟明不欲多提,隨口說道:“我說過了,這不怨你,是我自己識人不清著了別人的道,這些事情……改日再說吧。”

餘穆堯眼神一亮,鼻涕忽得吸溜回去:“改日?對對,那我往後便一直陪著師父,師父晚些想說了再說與我聽。”

葉璟明悔得一下咬了舌頭,痛得“嘶”了一聲,沈下臉盤算些什麽。

餘穆堯追著他的步子,狐疑地在他身後探出個腦袋:“師父不會在想怎麽甩開我吧?”

葉璟明不著痕跡打量他兩眼,心想這人怎麽一時聰明一時蠢鈍的。

餘穆堯覆又嬌羞一笑:“是我多心,師父許久沒見我,想我都來不及,怎會趕我走,嘿嘿。”

葉璟明冷著臉想,還是蠢,蠢得沒邊。

餘穆堯追著他,親親密密總想再與他說些話,二人走至巷口盡頭,見黢黑的磚石邊上露出一角天青衣袍來。

餘穆堯神色一凜,將葉璟明護在身後,這巷名千蛇巷,離得劍盟後門極近,劍盟弟子每每搬運處置後的犯人的屍體,多從此巷經過,餘穆堯心內不安,向窺視之人厲聲喊話:“滾出來,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是有多見不得人?”

袍子的主人猶豫片刻,緩緩露出全貌,他身形瘦削,頭戴兜帽,昏昏夜色下看不清面容,只辨得出從上到下穿的是劍盟的衣束。

果不其然是劍盟中人,餘穆堯恨得牙癢,一手按上劍柄,頂開一寸銀白劍身來。

葉璟明在身後勸住了他,並向那人微微示意:“仲文。”

“啊。”餘穆堯楞在原地。

遠處蕭仲文朝他二人說話,話中不見喜怒:“我在此地候著替你收屍,已候了好些時辰,卻不想你非但活著出來了,甚至還捎帶了一個,我只有一個麻袋,收不了兩具屍體。”

他聲調平平,話卻刻薄,餘穆堯聽著便有些動氣,嗆他一句:“你怎麽說話的啊,這般囂張,來來,我來同你打上一架,我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葉璟明將他劍柄按回鞘內:“這實非我所想,但他是可信賴之人,潘閻那邊生了變故,我也與周懷晏徹底鬧翻,我稍後與你細說。”

蕭仲文於是轉身,向他倆招了招手:“隨我來,快些上馬。”

餘穆堯還沈浸在“是可信賴之人”這話中,喜滋滋想師父果真器重他,他昏頭昏腦便被拉上車去,慌亂中拽了前方蕭仲文的袍子一下。

黑暗中蕭仲文淡淡向後掃了他一眼,一雙眸子烏黑雪亮,餘穆堯擡起手,訕訕摸了摸鼻梁。

馬車七拐八彎,磕磕碰碰走了好長一段路,葉璟明仿佛累極,上了馬車便倚著車壁昏昏欲睡,餘穆堯見他這樣辛苦,便攏過他後腦想叫他枕在自己肩頭。

蕭仲文相對坐著,明明合著的眼一下睜開,銳利朝他掃來,餘穆堯一時竟不敢造次。

他手僵著,腰身板直,指著葉璟明小聲道:“我是他徒弟。”

蕭仲文嘴角輕輕翹起,好似不屑,他又委委屈屈說:“我是跟你們一夥兒的,是自己人……”

蕭仲文回以一聲冷笑,餘穆堯一努嘴,放下手來,端端正正坐了一路。

三人抵達蕭仲文的住處時,已近天明,這兒倚近寒山,地處城郊,院子裏隱約能聽得兩聲晨起的雞鳴。

進了內室,蕭仲文方才將兜帽徹底摘下,扶著葉璟明落座,為他斟了杯茶。

茶色黯淡,茶水亦是微溫,餘穆堯打量一下四周,這居室簡樸但幹凈,也能埋汰上一句過分寒酸。

除書籍堆壓占了大半屋子外,無甚值錢的物什,餘穆堯眼見葉璟明緩緩喝下一口蕭仲文敬的茶,腹誹說這茶水這樣涼,這樣低劣,吃了也不知會不會鬧肚子。

他心事全然寫在臉上,蕭仲文原也給他斟了一杯,餘穆堯正擡手去接,蕭仲文杯子分明捏在手裏,袖擺一收又撤了回去。

蕭仲文沖他溫和一笑:“寒舍簡陋,茶水粗淡,就不臟了小公子的嘴了,你就坐著吧。”

餘穆堯:“……”

“仲文,這是我剛下山時與之結識的,餘穆堯,臻州富賈餘憫的獨子。”

葉璟明未覺他二人已暗暗較勁一番,思忖再三,向餘穆堯如實相告:“這位是蕭仲文,我那會兒挑釁潘閻時曾借了他一只筆去,因此相識。我後來被劍盟陷害,潘閻對我施以私刑後將我扔在一處偏僻草廬裏,仲文認出了我,因懼潘閻遷怒,我二人不敢常常往來。”

餘穆堯眼圈發紅,偷瞧了蕭仲文一眼,仍是忍不住說:“即是認出了,又不敢出手相助,那算什麽英雄。”

“別瞎說話,”葉璟明斥他,“仲文是文人,不通曉武藝,難道要他以區區肉身替我硬扛嗎,這是無謂之舉。潘閻回來後,我本以為我必死無疑,先前便與仲文暗中商議,我死後便由他替我收撿屍體。”

他說到這兒,便不欲說了,餘穆堯仍不服氣:“難道他唯一的用處,就是替你撿個屍首,擡個棺材嗎?”

葉璟明抿了抿唇,不願相告,只是說道:“若因援以他人而去傷害自身,是極不明智的,我今夜聽周懷晏的意思,潘閻也許不久後將自身難保,但我拒了周懷晏,拒留劍盟,潘閻依舊是個威脅,周懷晏和劍盟也未必會放過我,若追究起來,我算是個逃犯,免不得要牽連你,穆堯……”

餘穆堯原本聽得雙目圓瞪,一臉憤然,聽罷一下跳起,雙手張開去攬他肩頭:“你要趕我走!你原來,你原來明明不是這樣與我說的……!”

他看著葉璟明,捏緊他雙肩,目光炯然,逼視於他:“你原與我說,持劍者,見弱即助,見惡即殺,何論生死!如今這些便通通不作數了嗎?!”

葉璟明薄唇上下動了動,沒言語,蕭仲文起身一把打開了他的手。

餘穆堯怔住,氣憤瞪向他,蕭仲文淡聲說道:“餘公子,你在這裏撒什麽氣呢,你既有這等英雄氣概,現在便一個人去殺了潘閻,去血洗劍盟,替你師父報仇雪恨,然後你爹還來不及給你披麻,臻州餘家便皆受牽連,若朝堂震怒,興許禍及三族,你餘家上上下下為你一腔豪情盡數陪葬,你說好不好?”

“仲文,”葉璟明打斷他,話一轉道,“你別怪他了,我原也與他一樣,是我對他說了錯的話。”

餘穆堯自覺有些沖氣,見葉璟明神色低落,於是一邊抽著鼻子一邊小心翼翼去夠他的手,仍被蕭仲文一下拍開。

蕭仲文並沒慣著他,他冷下聲來,指著葉璟明:“你不是想問我除了給他收屍還能做些什麽嗎,我便一一說與你聽,他今夜帶著一身毒藥和必死之心到劍盟去,若受了刑,他血中亦有劇毒,他這一條命,能換一個便是一個。”

餘穆堯腦中一嗡,蕭仲文冷笑,覆指向自己。

“而我呢,我要在巷道裏蹲守他的屍體,扒下他的衣裳,割下他的頭顱,將他一具殘屍懸於城頭示眾,博取天下人的眼光,重新掀起江湖風浪。而我,蕭仲文,百無一用,尚且握得住手中這只筆,我要借此寫下文章,叫天下皆知,當初的繈褓兇案另有隱情,也許這樣,葉璟明才不會真正意義上枉死,這才不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悲劇。”

餘穆堯臉色越來越白,他連退數步,頹然跌回座上。

“餘公子,哭什麽,是哭自己莽撞無用,還是哭葉璟明的腦袋還好好安在他的脖子上。”

蕭仲文漠然說道,居高臨下看著他,神色莫辨,不依不饒。

作者有話說:

小唐(拔刀):你在抱什麽,你自己沒有老婆嗎你抱著我老婆?

小餘(偷瞄一眼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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