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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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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想要什麽,你都能給?◎

側身把淩墨塵請進來, 王老太醫添了一盞茶,推到他跟前,依舊叫他國師, “粗茶,國師不要嫌棄。”

淩墨塵抿了一口, “挺香。”

王老太醫笑著道:“去年院子裏的幾顆茶樹,長勢挺好,長公主摘來, 自己炒出來的。”

言語裏對沈明酥的稱呼變了, 一是擺明了自己的立場,二是想探淩墨塵的態度。

淩墨塵臉上並沒有什麽變化,神態輕松, 意外地問:“她還會制茶?”

王老太醫道:“何止?”

淩墨塵笑了笑, “倒是, 她什麽不會?”

“唯獨一樣,不會做飯。”王老太醫似是深有體會, 一臉愁苦, “我也不會做,肚子虧待了五年, 最近來了個小丫頭, 也不會, 這輩子, 我算是與口福二字,占不上邊了。”

“一直吃雞蛋?”淩墨塵問。

王老太醫一楞, “國師怎麽知道?”

淩墨塵不答, 只抿唇笑。

淩墨塵與封重彥不一樣, 面上一直帶著笑, 容易讓人親近,王老太醫語氣也輕松,像是遇到了同道中人,訴苦道:“全是雞蛋,早上清水蛋,中午茶葉蛋,頓頓蛋,險些沒把我噎死,起初我還以為她身上沒銀子,以後才知道,她壓根兒不會做飯。”

“如今不吃蛋了。”王老太醫側目,看向了木櫃上的面籃子,“頓頓面條。”

淩墨塵隨著他目光看去,手握著茶盞,唇角始終掛著笑,應了一聲,“有長進了。”

王老太醫點頭讚同,“好在不天天吃雞蛋。”

“她是獸醫?”淩墨塵又問。

“是啊,人與獸大同小異,都那血肉之軀,最初她在一位獸醫打下手,後來那獸醫患病去世,她便接手。”仿佛知道他想聽什麽,王老太醫滔滔不絕,“如今這村裏豬崽子,羊崽子,大多牲畜都是她接生,什麽疑難雜癥,找她準能治好,要價也低,一回最多只收三個銅板,有時還不收,說什麽對方按心意給便是,若非咱們有點積蓄,恐怕連雞蛋都吃不起......”

笑了笑,王老太醫道:“後來逐漸在這一帶混出了白金娘子的名頭。”

淩墨塵沒說話,微微偏著頭,手指握住茶盞,指尖泛白。

“金白金。”王老太醫忽然道,也沒去看他,埋頭扒了一下火盆裏的木炭,“她自己取的。”

金白金,錦。

她忘不了的。

過了一陣,淩墨塵才開口,聲音有些沙,“沒唱過皮影戲?”

“沒有。”王老太醫搖頭,“倒是喜歡聽戲,閑下來便去茶樓,捧著瓜子與一堆村婦嘮嗑,有說有笑。”這些年,誰能想到她就是大鄴找了五年的長公主。

王老太醫又道:“都過得挺好。”

茶盞內冒著熱氣,淩墨塵捧在手裏,眼底也被蒙了一層霧。

見他良久都沒說話,王老太醫這才道:“殿下當真放下了?”

他又喚他為殿下。

當年沈壑巖,蕭秋白,還有他,三人都是跟著順景帝到了昌都,進了太醫院,要論忠效,三人自然都選擇了順景帝。

是以,淩墨塵當年能活下來,三人都有功勞。

蕭秋白能答應那位嬤嬤,保住雙生子,便是生了替順景帝報仇之心,不惜葬身於火海,也將人送給了沈壑巖。

蕭秋白一死,沈壑巖更是被仇恨蒙蔽,偷出寒火草,給趙帝投了毒,並將解藥封存在了郡主身體內,想等到有朝一日,讓趙帝自嘗苦果。

可人算不如天算。

沒等來趙帝遭到報應,沈壑巖先後悔了,死在了自己的計劃裏。

一瞬之間,每個人都置身在了仇恨的漩渦內,拼了個你死我活。趙帝死了,死在了自己家裏人手上,那個從小被各種‘利用’長大的雙生子郡主也死了,隨後便是固安帝,趙家只剩下了一個獨苗皇帝。

找誰去報仇?

沈明酥不知道該恨誰,他淩墨塵此時同樣也不知道。

趙帝搶了周家的江山,殺了他母親,對他投毒,他理應討債,殺了趙家,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把一切都拿回來。

最後卻沒讓他動手,趙家的太子妃敞開宮門,將他請了進來,當著他的面殺了趙帝,把江山還給了他。

這一筆賬,也算是平了。

至於他為何放棄,這五年來各種各樣的傳聞都有,王老太醫也不確定,是他不想血流成河,還是和沈壑巖一樣,對那個最不應該動情的人生了感情。

此時他能坐在這兒,這些都不重要,王老太醫能問出這句話,心中實則早知道了答案。

淩墨塵沒回答,緩緩地道:“聽說趙佐淩登基後,以自己為表率,讓朝中所有臣子寫了一份懺悔書。”

這事王老太醫知道。

這樣的懺悔書,朝中臣子並非頭一回寫,一幫老家夥極度敷衍,卻沒料到那位年輕的陛下,會把每個人的懺悔書都看完,且還當著百官的面念了出來。

內容自然沒有什麽真正見不得人的罪狀。

什麽我今日多吃了一塊肉,今日起來晚了,少閱了幾頁書,愧對百姓,愧對陛下。

一些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懺悔,不僅沒有讓人生恨,還給人一種嚴格律已的印象,趙佐淩也沒有讓他們失望,挨個挨個地誇完,安撫完。

最後親口念了自己的那份懺悔書。

比起諸位臣子的,可就誠實多了,自挖祖宗八代,把趙家是如何從周家手裏奪過了江山,又是如何陷害前朝太子,全都寫了出來。

念完後,最後道:“朕的家族便是如此坐上的皇位,眾愛卿不必替朕隱瞞,也不必在背後議論猜測,朕受了這份殊榮,便應該承受世人的指責,但只要朕在位一日,便不會辜負大鄴百姓。”

寫史料的人,還在為難該怎麽替他美化,他倒是坦坦蕩蕩,把自家所有的醜事都暴露了出來。

言下之意,隨你們怎麽說。

一堆自命聖賢的老臣,原本還準備了一通長篇大論,想著怎麽讓這位趙家唯一的後人‘改邪歸正’,卻猶如一拳頭打到了棉花上,陛下不吃那一套。這五年來,朝中的一幫老家夥,竟也被制得服服帖帖。

淩墨塵回答了他剛才的話,“趙佐淩適合做皇帝。”

比他合適。

王老太醫沒再說話。

淩墨塵飲完了一盞,擱下茶盞,問他:“不去外面走走?”

王老太醫搖頭,笑著念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老友都走了,只剩下了他一個,去哪兒不是一樣。

晴朗了一陣,地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融化,天色又陰暗了下來,王老太醫看了一眼他衣衫上的塵土,沒等他起身,先道:“我那屋子裏還有一張現成的床,主人怕是不會來了,國師要是不急著趕路,先在此安置。”



從城門口回來後,州府所有人都知道了白金娘子便是整個大鄴都在找的當朝長公主,外面議論聲沸沸揚揚,院子內倒是安靜。

福安進來奉茶,見沈明酥在穿堂內餵狼,還是習慣叫她少奶奶,“外面天冷,少奶奶喝一口熱茶,雪狼,奴才待會兒來餵。”

這幾日事情多,沈明酥好久沒投餵過,“你忙,我自己來。”

福安只好端著熱茶先進了屋,封重彥正清理案臺上的卷宗,見他來了,把手裏一疊整理好的卷宗遞了過去,“給吳文敬。”

胡人的案子已結,其餘的他管不著了,也沒心思再管。

吳文敬挨了兩刀,傷口剛縫合好,聽說了長公主的消息,想爬起來見禮,沒成功,倒是沈明酥主動過去探望了一趟。

吳文敬曾在昌都見過趙佐淩,看到沈明酥那張臉後,無需再過問,立馬認了出來。

想到這麽多年,長公主一直自己的地盤上,他竟完全沒有察覺,這回胡人作亂,更沒有任何防備,還要長公主和封大人替他收拾了殘局,他這個知州當的簡直丟人,不顧死活,強硬著起來見了禮,“青州並非久留之地,屬下即刻派人護送長公主回宮。”

這會兒侍衛怕是已經清點好了,只等長公主定好日子出發。

福安接了卷宗出去。

糧倉被燒,物資還未到,三匹狼今兒只能吃蘿蔔,這幾日頓頓肉骨頭,再吃回蘿蔔,都不願意張嘴。沈明酥極有耐心,舉著蘿蔔與它們對抗。

最先敗下陣的是十全,一口叼了蘿蔔,埋頭嚼著,卻也委屈到了極點,哼哼了兩聲。

沈明酥擡手摸了摸它頭,“真乖。”

一到傍晚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輕飄飄地覆蓋在還沒化開的積雪上,仿佛要與這個冬季無休無止地糾纏,封重彥舉傘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傘面罩在了她頭頂上,拿起了一根蘿蔔一塊兒餵。

不只是人,牲畜也能感覺得到氣場,扭了半天脖子的‘伯鷹’終於張了嘴。

沈明酥目光極為不屑地掃了它一眼,‘伯鷹’假裝看不見,埋頭啃著。見其餘兩匹狼都在吃,一旁的‘務觀’有些坐不住了,再也沒有擺出臭臉,擡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沈明酥。

沈明酥拿了一根,餵進了它嘴裏。

封重彥目光移開,偏頭問她:“明日啟程?”

她的身份已經暴露,不出十日消息便會傳到昌都,趙佐淩要是知道她還活著,只怕立馬會趕來青州。橫豎早晚都要回,與其讓他跑一趟,不如自己在這之前趕回去,沈明酥點頭,“好。”

蘿蔔餵了一半,外面進來了一名侍衛,稟報道:“長公主,有位姓馮的公子求見。”

姓馮?

沈明酥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怕是馮肅。

福安不在,要是福安在,這話必然傳不到她跟前。明日便要走了,淩墨塵找她找了這麽久,定是有話要說,她沒必要拒絕。

知道封重彥多半也猜出了是誰,沈明酥沒去解釋,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封重彥沒出聲。

等耳邊聽不到腳步聲,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門口,手裏的半截蘿蔔忽然不耐煩地往雪地裏一扔。

三匹雪狼感受到了他的情緒,齊齊望來,封重彥把籃子往它們跟前一推,旋即起身,“自己吃。”

等福安回來,便看到三匹雪狼,乖乖地在院子裏啃著蘿蔔,不由一楞,望了一圈沒看到沈明酥,進屋也沒瞧見人,一時沒察覺封重彥的臉色,脫口問道:“少奶奶呢?”

封重彥一笑,“怎麽,也找她有事?”

無論是語氣,還是臉色,都稱不上好,福安察覺出了不對,也細心地聽出了那個‘也’字,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外面的雪狼忽然一陣騷動,嚎了起來。

福安忙出去查看,也不知道哪兒飛來了一只烏鴉,停在了屋頂的橫梁上,三匹狼對這個外來物,充滿了敵意,虎視眈眈地盯著,蓄勢待發了。

福安著急忙阻止,“祖宗,一只鳥而已,咱就忍忍嘛,鬧不得了。”

喬陽與淩墨塵打了一架,屋頂才翻修好,這要是上了屋頂,瓦片又得重新鋪。

三匹狼壓根兒不聽他的。

眼見就要躍上去上房揭瓦了,封重彥喚了一聲,“伯鷹!”

自個兒的名字從自己嘴裏吐出來,不用想有多別扭,福安一口氣沒吸上來,又聽他喚道:“十全!”

福安一楞,還沒回過神,卻驚奇地察覺到被他喚住的兩匹狼都冷靜了下來,齊齊扭頭朝他看去。

只剩最後一只了。

福安等著他喚它的名字,半晌沒聽到,生怕它沖上去,腦子一抽,試著喚了一聲,“月搖?”

話音一落,後腦勺忽然被一樣東西砸中,“砰——”一聲,一股劇痛傳來,很快腳邊滾出了一個被砸爛的果子。

身後還能有誰?

誰還敢砸他?

福安一聲都沒敢吭,端端正正地站著。

姜雲冉今兒跟了沈明酥一路,適才躲在房間內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見人出去半天沒回來,剛拉開門扇想跟出去,一轉頭把封重彥砸人的整個過程收入了眼底,心頭不覺一跳,腳底如同抹了油,招呼都沒打,匆匆地去了院子外。



馮肅也有五年多沒有見到沈明酥了,當初淩墨塵餘毒發作,他曾登門求她醫治,她二話不說,隨他去救了主子。

可後來卻相互殘殺。

馮肅終於有些理解主子為何遲遲不與她相見,確實沒有臉面開口。

倒是沈明酥神色輕松,招呼,“馮公子,沒怎麽變。”

馮肅對她行了一禮,“沈......”及時改口,“長公主倒是變了許多。”說完便覺失言,即便是之前,馮肅也很少見她真容。

見過,也是在偷偷摸摸跟蹤時見過。

見他窘迫,沈明酥主動問:“你主子在哪兒。”



到了茅房屋,屋子內已經亮了燈,馮肅沒再跟上,守在了院子外,人在門外沈明酥便聞到了一股香味,推門進去,肉香味更濃。

裏面燒了炭火,很暖。

關上門,繞到了屏風後,沒看到王老太醫,只見到了一道立在木案前的背影。

一襲白衣,寬袖挽起,以一條襻膊捆在了肩上,許是聽到了動靜聲,出聲道:“王叔,蔥呢。”

沈明酥轉過頭,看到了擱在木幾上剝好的蔥,拿起來遞給了他。

淩墨塵伸手去接,餘光瞥見了那只手,動作一頓,耳邊也安靜了下來,只聽到了身後鐵鍋內傳來的‘咕嚕嚕’聲響。

好半晌,淩墨塵才捏住了那幾根青蔥,轉過頭,看向跟前的故人,揚唇一笑,“回來了?”

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沈重,聽進人耳裏,倒像是還含了其他的意味在裏面。

沈明酥點頭,回了一抹輕輕的笑容,“嗯。”

他能找到這兒也不足為奇,但來者是客,這一頓應該她來招待,“國......”一開口習慣了,主要也不知道該喚他什麽。

淩墨塵似乎並沒介意她的稱呼,轉過頭,繼續切蔥。

都到了這個份上了,她再去攬活兒,顯得虛情假意,沈明酥轉身去拿碗,擺好了筷子,淩墨塵的蔥也切好了。

兩人坐在了蒲團上,淩墨塵拿過了她跟前的碗裏,和五年前一樣,替她調好了油鹽,放了蔥,灑上了幾粒辣椒,把碗輕輕地推到了她跟前,才道:“臣還未辭官。”

沒辭官,意思便還是國師。

沒等她開口,淩墨塵先揭了鍋蓋,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魚羊一鍋鮮,我也好多年沒吃了。”拿了旁邊的空碗,盛了一碗,輕放在她跟前,“小心燙。”

神色平靜,語氣也輕松,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完全不像是分別了五年多的故人。

這樣的氣氛倒是同五年前沒變,當年兩人各懷心思,如今也一樣。

可到底過去了五年,她已經不是之前的沈明酥,不想再重覆一回老路,太過於慘痛,若是可以,她想選擇一個和平共處的方式。

江山她不可能還給他了,但只要他的要求不過分,她一定能答應,叫國師不適合,她喚了他之前的名字,“淩墨塵。”

淩墨塵剛拿起湯勺,動作一僵,沒有擡頭。

沈明酥看著他,神色認真地問道:“你想要什麽?”

他想要什麽,很多人都問過他這個問題,終於輪到她了。

淩墨塵繼續拿起湯勺,替她往碗裏澆了半勺湯汁,擱下勺子才看向她。和馮肅一樣,他也很少見她的真容。為數不多的幾回,每回都能讓他驚艷。

過了五年,那張臉上的美艷也發揮到了至極。

比夢裏的好看百倍。

淩墨塵扯了扯唇角,問:“我想要什麽,你都能給?”

沈明酥道:“我盡量。”

鍋裏的熱氣一熏,淩墨塵眸底染了一層霧氣,看了她半晌後,那抹藏在深處的悲痛一斂,笑了笑,“好好陪我吃完這頓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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