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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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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五年後◎

殷紅的血跡從淩墨塵的頸項處滲出來, 內侍省的人都不敢再動。

何太尉護在趙佐淩跟前,“郡王走吧。”

趙佐淩沒動。

何太尉勸說道:“郡王,先送太子妃回東宮入殯吧。”東宮的府兵都被圍在了裏面, 除了殿內被藥暈的一部分奴才,其餘的都被堵在了外圍。

裏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也進不來。

雪太大,太子妃已去多時,身體僵硬, 還得穿衣入棺。

趙佐淩垂頭, 艱難地看向懷裏的太子妃,那張臉被雪片覆蓋,如紙一般, 再也沒有了半點生氣。

逝者入土為安。

他知道。

但他答應過母妃, 要照顧好妹妹。

他不能走。

他的妹妹殺不了淩墨塵。

他走了, 她只會死在這兒。

禁軍馬上就到,他們再堅持一陣。

趙佐淩目光赤紅, 讓何太尉伸手, “把太子妃送回去,交給姚永, 讓他安排先入棺。”

“郡王......”

“這是命令。”

何太尉眼圈發紅, 不得不領命, “是。”

周家黨一派, 如今想要的只是趙佐淩的命,沒人再去管死去的太子妃。

何太尉帶著人順利地出了重圍。

姚永終於調取了南西兩個宮門內的禁軍趕了過來, 看到何太尉的懷裏的太子妃, 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天亮那陣太子妃給他腰牌, “保護好郡王和郡主。”他還不知道為何。

如今竟......

“殿下呢?”姚永緊張地問。

何太尉咬牙:“裏面。”

姚永一怔,順景帝駕崩,那個素有禮儀之邦的前朝早就沒了,餘下的前朝黨羽,眼裏除了仇恨,哪裏還有什麽良知。

太子妃已去,兩位殿下八成要被他們逼死。

姚永神色悲憤,一夾馬肚,對著跟前內侍省的人撞去,“一群叛賊,咱家和你們拼了!”

禁軍也開始破門,“亂黨謀逆,保護殿下!”

聲音傳入殿內,周黨個個精神緊繃,想攻上前,又不得不顧忌沈明酥手裏的刀。

淩墨塵給了她這麽久的機會,她終究還是沒狠得下心,無奈一笑,“丹十,你心太軟了。”

“國師不必來考驗我。”

淩墨塵沒去反駁,脖子忽然往她手裏的刀上抹去,沈明酥一怔,猛然松手。

“哐當——”一聲彎刀落地。

短暫的安靜後,對面的人馬蜂擁而至。

東宮的人瞬間被包圍。

淩墨塵彎身替她把刀撿了起來,遞到了她手上,“沈明酥,你怎麽這麽蠢?殺了我,趁機把周家所有黨羽一網打盡,不是你最好的路嗎?”

太久沒有歇息了,又在風雪了吹了一夜,沈明酥有些累,那雙一向清透的眸子,頭一回帶了茫然,喃聲道:“我以為我還有更好的路。”

“什麽路?”

沈明酥輕聲道:“放下殺戮,好好活下去。”

母妃用自己的命給她換來了可以重新活過的機會。

她想要個家。

不想再有仇恨,也不想再殺人了。

淩墨塵一楞。

沈明酥忽然看向他,“你也覺得還不夠?也要趙家人全部死嗎?”

她雙目染了疲憊的血絲,看著他,眼底一抹哀色帶著祈求。

她想要這個家,有母妃,有兄長,還有她沒見過的那位父王......

但她知道很難。

淩墨塵被她眼底的那抹哀求怔住,還未來得及答,忽然一只利箭,穿破風雪,帶著嗡鳴,“咻——”一聲劃破長空,射在了殿內一名內侍省的太監胸口。

東宮士氣頓時高漲,“封大人!封大人來了......”

沈明酥回頭。

黑壓壓的人影,從白茫茫的瓦片上飛奔而來,封重彥在最前面,鮮紅的嫁衣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裏,格外明顯。

落地的瞬間,那把彎刀見血封喉,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昨夜是他的新婚,本是個喜慶的日子。

他又有何錯呢,若非自己,斷然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若他從未遇到過自己,如今他應該是萬人敬仰的權臣,還是像頭一回見他時那般孤高幹凈。是她把他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讓他背負了眾多殺戮。

一切都該結束了。

趙帝的罪孽也到此為止。

沈明酥仰起頭,任風雪肆意覆在她臉上,最後一次去感受了這一場早到的初雪,雪瓣很冰很涼,但一點都不冷。

她沒有淹沒在仇恨裏。

她感謝她的母妃。

這個世上,第一個愛她的人,是她的養父沈壑巖。

他雖懷著目的將她養大,卻也因此背負了無盡的痛苦,十三歲那年,他哄著她,從她身上取走‘雲骨’。

所以,她早就知道,父親是真心愛她的。

封重彥。

說到底,他從未拋棄過自己,一心想要護她周全,但奈何天命難違。

她的兄長十全,說要照顧她一輩子。

還有太子妃,她的親生母親,雖沒有養過她一日,最後卻把命給了她,告訴她,不該活在仇恨裏。

細細想想,她這一生並非盡是苦楚,已經很幸福了。

她沒有遺憾。

一股風雪襲來,她眼睛一閉,手裏的彎刀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劇烈的疼痛,讓她一瞬失聰。

耳邊的風雪仿佛都停止了,只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

“阿錦!”

“妹妹!”

“沈明酥......”

“姐姐......”

“郡主!”

耳朵恢覆的一瞬,太多的聲音湧了過來。

她跪在了雪地裏,鮮紅的血滴像是綻放的梅花,慢慢地在她身旁暈開。

疼痛喚醒了她麻木的身體,沈明酥擡起頭,看著不遠處一臉崩潰,朝著他急急奔來的趙佐淩,彎唇一笑,“兄長,好好活下去,你不是災星,你是最善良最幹凈的少年,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兄長。”

她永遠都記得,他頭一回站在熒幕前,慌張又悲切地叫著,“慢斬!”

身處黑暗時,她在他身上看到了陽光。

“淩墨塵。”沈明酥忽然轉過頭,看向側方臉色同樣蒼白的淩墨塵,聲音仰著風雪,揚聲道:“我雖殺不了你,但你身上的餘毒未解,沒有我的雲骨,你也活不成。”

這天下姓不了周。

沒有人知道‘雲骨’在哪兒,她死了一切都會結束。

淩墨塵似乎沒聽清她說了什麽,神色像是凍僵了一般,目光只盯著她身上的鮮血,腳步笨拙地往前走,越走越無力,忽然跌坐在地上,怒吼了一聲,“沈明酥,你是傻子嗎!”

“對不起。”沈明酥對他抱歉一笑,“你的那個故事,我無法替你圓滿了。”

那朵寒火草,原本是他的。

但她還不了了。

沈明酥說完又轉頭看向不遠處從重圍中飛奔而來的人影。

封重彥。

似乎每回都在救她,也該解脫了。

封重彥看著她朝自己望了過來,耳邊的風雪聲像是一道一道悲鳴,那股不祥的預感,徹底地降臨在了他頭上,以最殘忍的方式。

從宣門到內宮,是封重彥這輩子走過最長的一段路。

如今還沒走到頭。

人就在眼前,他看到了她把刀插進了腹部,看到鮮血慢慢地流淌在她周圍,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異常清晰,手裏的彎刀忘了防禦,只顧著往前飛奔。

胳膊被砍了一刀,顧不得去看是誰,繼續往前。

可還是有人在攔他的路,他沒有糾纏,張唇喃聲道,“滾開!”仿佛多說一個字,多用一絲力氣,都會浪費時間。

手裏的兩把彎刀同時甩了出去,從人身上飛躍而過,腿上被人割了一刀,摔在了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再往前走。

膝蓋上全是雪水,終於搶先跪在了沈明酥跟前,扶住了她強撐著的身子,手在顫抖,聲音也在發抖,“阿錦......”

沈明酥點了下頭,嘴唇發白,吹了一夜,此時好像感覺到冷了。

“刀口在腹部,咱們先去止血,很快就能治好。”封重彥雙目赤紅,努力控制住內心的恐懼,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來,腿腳一時有些軟,踉蹌了兩步,及時站穩,疾步往殿門前走,鮮血浸濕了她的衣衫,流到了他的手背,心中的悲痛到底沒有繃住,唇角顫了顫,流出兩行淚來,對身後的人吼道:“開道,備馬!”

趙佐淩也終於從重圍裏殺了過來,從雪地裏爬起,“所有禁軍,東宮府軍聽令,護送封大人去太醫院,攔路者,斬!”

大殿安靜地出奇。

玉階上的眾臣子也都閉了聲。

周黨一派很快冷靜,手中的刀緊握不放,正欲上前,便聽身後淩墨塵道:“讓路!”

“殿下......”不能讓,這一讓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

淩墨塵瘋了一般,忽然將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我讓你們讓路!聽不清楚嗎?”

所有的聲音仿佛被風雪凝住了一般,誰也摸不清這是什麽情況,只見三方兵馬,如潮水般撤退,齊齊讓開了道路。

趙佐淩率先先打馬奔向太醫院,憋住心口的著急和眼裏的淚水,高聲道:“所有人避讓......”

封重彥抱著人上了馬背,走在後面,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沈明酥能感覺到他的緊張,雪還在落,他半彎著腰,把她裹在了臂彎裏,沒讓風雪粘到她的臉,她也終於看清了他身上的婚服。

料子如流墨一樣光滑,胸前用金絲線繡出了祥雲圖騰,栩栩如生,一條線勾到底,瞧不見半點結節,一針一線,皆是一絲不茍,和她的婚服一樣華麗,可惜被血跡染汙了。

算起來,她如今也是他的夫人了。

但她什麽都給不了他。

沈明酥忽然喚了很久之前的那個稱呼:“封哥哥。”

封重彥喉嚨一澀,“嗯。”

沈明酥看向他緊繃的下顎,說出了那句梗在心裏已久的話,“我在想,要是當初我進封家的那一日,你能給我這樣一個擁抱,我是不是就不會墜得這麽深。”

非要去替沈家尋仇。

最後害死了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人。

漫長的沈默後,封重彥喉嚨裏發出了低沈的嗚咽聲,混著風雪,沒有人聽到,只有沈明酥感覺到了他胸腔在顫動。

“我不怪你,封哥哥要好好活著。”她好冷,也好累,沈明酥釋然地閉上了眼睛,最後道:“幫我告訴兄長,別難過。”

她走了。

去找母妃。

封重彥還未從她那句如刀鋒利刃的話裏,緩過神來,胳膊忽然一重,搭在他身上的那雙手也無力地垂下。

封重彥身子猛然僵住,靈魂如同墜入萬丈深淵,莫大的恐慌席卷而來,他僵硬地低頭瞧去,那張臉蒼白如雪,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周圍一切都靜止了。

“阿錦,醒醒......”封重彥不信,夾了一下馬背,加快了腳下的速度,啞聲道:“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到了,我的醫術不比阿錦的差,到了太醫院,我替你治好,一定能治好......”

她沒動。

也沒睜開眼睛。

封重彥情緒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拿額頭去溫暖她冰涼的臉頰,“阿錦,你醒醒,求求你了......”

“阿錦。”

他不斷地去拿自己的溫度暖和著她,語無倫次,“我錯了,阿錦,我不該推開你,只要你醒過來,我都聽你的,好不好......你要是想去幽州,咱們便開一家醫館,專門救死扶傷。你若喜歡昌都,我也陪著你,等太子回來,便賜你一個封號,咱們再建一座公主府,種上滿院子的花......”

他想好了未來。

只求她能醒過來。

可那雙眼睛依舊緊閉,身子也越來越涼。

沈明酥。

別離開他。

內心的恐慌燒得他六神無主,封重彥繼續去蹭著她的臉,咽哽幾回,啞聲道:“我也會難過。”

“啊!”終究還是崩潰,一道悲鳴,再一次劃破了風雪,低下頭瞧見的是一片冰天雪地,仰起頭來,還是白茫茫一團。

頭頂突然旋轉了起來,他終於看到了太醫院的牌匾,聽到有人在耳邊叫他,來牽住了他的馬。

太醫院的人疾步奔來。

他什麽都聽不見,看得也模糊,腳步卻極為穩沈,小心翼翼地抱著手裏的人,不願交給任何人,到了門口,已經到了極致,膝蓋一軟,人直直地跪了下去,雙手沒有松開半分,緊緊地護住了懷裏的人。

“省主,交給奴才吧。”

太醫院的人剛從他手裏抱走了人,胸口一陣翻湧,一口鮮血便嘔了出來。



五年後。

青州。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老先生將手裏的醒木,‘啪——’一聲落在了桌上,捏了一把胡子,揚聲道:“咱們今日就來講講,五年前太醫院的那場大火......”

“麻煩讓讓......”

青州靠近北部,每年冬季尤其冷,說書樓裏人滿為患,因裏頭放了火盆,個個都想往裏擠。

劉婆子心疼幾個銅板,沒進去,挨在門檻處蹭著裏面的熱氣,肩膀被人一推,正欲發火,回頭見到了一張熟人臉,楞了楞,“喲,張媳婦,你家的牛崽子生了?”

“生了。”婦人一笑,湊近她耳朵,喜悅難掩,“四十多斤。”

“了不得了,這都能生下來。”劉婆子問:“又是金白金接的生?”

“除了她誰還有這本事。”

“那你可得慶祝一番。”劉婆子神色生羨,一頭牛崽子,得賣好幾兩銀子了。

張媳婦倒也大方,拉著她便往裏面走,“不就是幾個銅板,走吧,我請嬸子進去烤火。”

兩人往裏擠去,找了個火盆,坐在了旁邊的長凳上。

說書先生飲了一口茶,繼續道:“五年前,也是這麽個天,只見寒風呼嘯,大雪紛飛,殯宮前那是血流成河啊......”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寶兒們。(後來都是戳心的火葬場了。)紅包繼續!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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