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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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沈家的仇,咱們也算是報了◎

一語畢, 猶如驚天大雷。

朝中但凡是十七年前的老臣,都知道那場大火,即便是後來的臣子, 沒有親眼見過,也聽人說過。

太醫院半夜走水, 當夜輪值的太醫一個都沒有走出來,皇帝為此悲痛萬分,絕食三日, 以表悼念。

那把火竟然是皇帝自己放的?

底下臣子一陣嘩然。

為了掩蓋天象, 屠殺了整個太醫院,這樣的行徑,怎麽也不像是他們這位賢名仁慈的君主所為。

若是真的, 同為趙家人, 太子妃今日為何要說出此事?

臣子們意識到了不對, 擡頭看向臺階上的皇帝,風雪太大, 霧霭蒙蒙, 眾人只看到了皇帝端坐在輪椅上,竟也沒反駁半句。

怎麽回事?

太子妃無視底下的騷動, 繼續道:“自此我東宮的郡主流落在外十七年, 作為母親, 我沒有盡到一日養育之恩。”

“原本她也可以無憂無慮的長大, 陛下卻有一次將她置身於萬劫不覆的地步,殺了她的養父沈壑巖, 屠了沈家滿門, 一共十七條人命, 只為了拿到沈家‘雲骨’, 解他身上的‘寒草’之毒。”

太子妃始終沒去看身旁的沈明酥,但餘光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太子妃知道她會意外,可她是她的母親,她身上如今因上一代而背負的一切,理應由她這個當母親的來完成。

太子妃這回的話,更為驚人,耳邊連騷動聲都沒了。

比起沈家的十八條人命,更讓眾人震驚的是,陛下的病,竟是中了毒,且中的是‘寒’草之毒。

寒草乃玄冰之下的寒火草。

陛下為何會中此毒?

太子妃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太醫院的人應該都知道,十七年前,太醫院有一株從玄冰深處取來的‘寒火草’。此草一半乃寒草,一半乃火草,寒草乃劇毒,所中之人,肢體會慢慢萎縮,先是雙腿僵硬,無法行走,再到雙手,直到徹底枯萎而死,中此毒唯有同珠的火草能解。火草則不一樣,能重塑人筋骨,中毒之人無論所中何毒,均能清楚幹凈,若是常人所用,能增強體質,無論是武力還是智力,都強於普通人。”

“是以,此草極為難得,太醫院的那一株,並非趙家之物,實乃順景帝送給前朝太子五歲的生辰賀禮。”

“是十七年前,順景帝親自從北地摘回,因此草生長在極寒之地,也是胡人的老巢,幾乎無人敢涉足,順景帝為了拿到這一株寒草,帶著幾名近身侍衛,冒險探入胡軍陣地,順利地取到了寒火草,卻因大雪斷了後路,未按原路返,也正因此,無意發現北河結了一層厚冰,胡人的大軍正朝青州而去。”

太子妃看著底下議論紛紛的臣子,又道:“胡人的大軍一旦到了青州,整個青州都將夷為平地,順景帝為了青州的百姓留了下來,將寒火草交給了禁軍統領季闌松,派其回昌都,找丞相趙良岳,也就是當今的皇帝,籌備糧草。”

“糧草很快就到了,但青州的五萬大軍,一夜之後半數中毒,抗敵之時還在拉著肚子。”

太子妃越說聲音越大,“順景帝因此重傷,趙良岳借此登基,為防後患,不惜毒殺了周家太子。”

眾臣子已被這一道又一道的消息震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皇帝的喉嚨裏終於發出了聲音,卻不成聲,僅一道嘶啞的破碎聲,雙手試著擡起來,可那張臉被掙得發紅,也沒能如願。

唯有太子妃神色平靜,忽然仰目道:“宣前朝太子,周元璟。”

眾人一怔,隨之往身後望去。

片刻後,東宮率府統領走在前,身後跟著淩墨塵,文閣老,明閣老,沈月搖......

昨夜潘永走後,東宮的人馬便到了。

如今人都請了進來。

該還債了。

太子妃轉頭看向神色驚愕的趙帝,柔聲道:“天道輪回,神明在上,父皇的罪孽太重,恐入不了輪回,何不趁著尚有一口氣在,把欠下的都還了。”

趙家走到了今日,這皇宮要來還有何用?

皇帝的眼珠子轉得太久,眼角落起了淚,看著太子妃的目光已不再是憤怒,而是祈求。

他這十七年來努力所做的一切,努力建立起來的名聲,到了如今,已然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

太子妃卻搖頭,“父皇放心,我會陪你一同下地獄。”

她對不起趙家,也對不起太子,但她實在太疼了,請原諒她有一顆婦仁之人,她只是一個母親,不能再讓上一代的恩怨和仇恨,留給自己的後輩。

誰的恩怨,誰來還。

太子妃看著幾人走近,偏過頭,輕提裙擺,跪了下來,朗聲道:“今日請大鄴百官見證,容我細數趙帝所犯之罪孽。”

“其一,背叛順景帝,毒殺前朝太子,奪了周家的江山。”

“其二,火燒太醫院,殺死了十一名太醫,為取神藥,又斬殺了沈家滿門,共十八條人命。”

“其三,今夜想要滅口,火燒明文兩家,屠殺其滿門。”

太子妃說完,看向了底下的淩墨塵。

因廝殺了一場,那身上的袍子已被鮮血沾汙。

造成這一切的罪孽,都是他趙帝。

太子妃道:“太子殿下,今日我趙家便是昔日的周家,太子遠赴青州,宮中一切都擺在了你眼前,這天下,你若想要,盡管拿去。”

說完緩緩地站了起來,又看向了立在最後面的沈月搖,溫聲道:“沈家二娘子,你上前來。”

沈月搖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神色茫然。

自己被東宮的統領點名帶來了這兒,一進來她便見到了沈明酥,一身孝衣,立在太子妃身旁,真正地成為了趙家人。

就像如今她們的位置一樣,站在了彼此的對立面。

還有坐在輪椅上的皇帝。

那個殺了她父母,要了沈家十幾條人命的惡魔,就在眼前。

聽到太子妃喚她,她一步一步地朝著前面走去,越來越近,近到她相信自己只要沖過去,便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太子妃沒給她這個機會,走到趙帝身後,胳膊一擡,手裏的一把匕首狠狠地插進了趙帝的胸口,再擡目看向驚愕的沈月搖和身後面色同樣怔住的淩墨塵,平靜地道:“他欠你們的,今日還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自古如此。

鮮血順著皇帝的胸口,很快蔓延出來,胸口繡著的九爪神龍,被殷紅的血跡一點點的吞噬,侵染,逐漸顯出猙獰,再也沒有了半分聖潔。

殿外忽然響起了刀|槍聲,皇後的聲音傳了進來,“太子妃作亂,爾等可要與她一同謀逆?”。

聽到聲音,殿內被綁住的嬪妃也開始掙紮。

沒等底下的臣子騷動起來,太子妃手裏的匕首又捅進了自己的腹部,再利索地抽出來,臉上沒有半點痛苦之色,唯有身子踉蹌了幾步,同沈月搖和淩墨塵道:“今日我以趙家的兩條命,懇求能了卻你們心中的仇恨。”

鮮血一瞬在她白色的孝衣上暈開,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鮮花。

沈明酥立在那,耳邊忽然一陣嗡鳴,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腦子裏空白如洗,錯愕地看著她。

趙佐淩正護在門口,沒再聽到聲音,扭頭一瞧,一片雪花飄入了他眼睛,他眨了眨,由著他融入了自己的瞳仁了,看著太子妃從身體裏抽出了一把紅色的刀子,血流頓時凝住,當下擡步,被門檻絆住,腳下一個趔趄,失聲喚道:“母妃!”

太子妃卻似是不知疼痛一般,再次跪了起來,接著道:“以上趙帝的三樁罪孽,樁樁皆乃大罪,我雖未參與,但這十七年來,明知真相卻隱瞞不公,理所應當地享受了趙帝所帶來的榮華富貴,我們同罪。”

太子妃聲音忽然一哽,“但我趙家唯有兩人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那便是我的一對兒女。”

看了一眼遠處的飛奔過來的趙佐淩,太子妃目光裏帶著柔和的光芒,輕聲道:“我出身於書香之家,同各位一樣從小飽讀詩書,皆知要想博取前程與將來,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和本事,而非所謂的天命。”

“他們只是兩個無辜的孩子,自小心性善良,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不該背負國家興亡的重坦,也不該受到天下人的譴責。”太子妃身子微微歪扭,強撐起來,再次跪好,又看向殿下兩位頭發花白的閣老,懇求道:“還請兩位前朝閣老在此見證,和天下所有母親一樣,我愛我的孩子,今日願以自己一條命,願下十八層地獄為自己的罪孽,趙家的罪孽贖罪,只求你們能留給我兒女一條生路。”

鮮血不斷從她的腹部浸出來,滴在了地上,再流向了玉階下。

終究是支撐不住,身子歪向了一邊,倒地的瞬間,沈明酥沖過去,及時地扶住,笨拙地把她扶在懷裏,替她捂住了傷口。

她很少替人醫治外傷。

唯有的兩個人,便是封重彥和淩墨塵。

忽然看到這麽多血,她頭一回失去了身為醫者的冷靜,只顧去壓住她的傷口,忘記了接下來該怎麽辦。

“阿錦。”太子妃臉色蒼白,輕聲喚她。

沈明酥使勁點頭。

太子妃看著她恐慌的神色,擡手撫住了她的臉頰,輕輕地替她擦去了上面的淚痕,低聲道:“母親很遺憾,沒有陪著你長大。”

沈明酥又搖頭。

他從未怪過她。

她又沒錯。

太子妃笑了笑,“咱們阿錦這麽好,若是陪在母親身邊,母親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沈明酥看著從指縫中湧出來的血,又慌又亂,從袖筒內翻出了止血的藥粉,盡數往那傷口上倒。

可那血實在是太多,藥粉很快被沖刷掉,急得聲音打顫,“娘娘別說話。”

“阿錦,母親怕再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你了。”太子妃抓住了她的手腕,沒讓她再動,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這輩子我雖沒有盡過一日身為母親的責任,但母親每日都在想你,阿錦不是沒有人愛的孩子,我和你的父親,我們都愛你,都在念著你,只是我們沒有及時找到你。”

“沈壑巖......”疼痛讓太子妃皺了一下眉,繼續道:“他也愛阿錦,他給予了阿錦一條生命,給了阿錦一個家,還把阿錦教得這麽好,所以,這一樁仇恨,阿錦無論如何,都應該替他們報。”

“母親這輩子沒為你做過什麽,如今就讓我來替你做完這件事,趙帝死了,再加上我的命,沈家的仇,咱們也算是報了。”

沈明酥依舊緊緊地捂住她的傷口,眼淚已經模糊了眼睛,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來。

“阿錦不要傷心。”太子妃看著她,聲音越來越慢,“母親是心甘情願的,從那日在柳巷,母親第一眼看到你,便想好了今日。”

“咱們的阿錦長得這麽好看,心也善良,老天定是打盹去了,才遺漏了咱們阿錦,沒讓你投身在一個安穩的家庭,無法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太子妃憐惜地看著她,“但阿錦又哪裏有錯呢?阿錦不僅沒有錯,還是個堅強,善良的好孩子,阿錦從未想過要去傷害任何一個人,她心思純良,心懷百姓,即便身處絕境,也是默默吞下一切,怨不得,恨不得。”

因為她無人可恨,無人可怨。

這一切,該結束了,“阿錦,答應母親,堅持本心,餘生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太子妃的手無力地垂下。

沈明酥堵在喉嚨裏的聲音終於破了出來,帶著陌生,又無比熟悉的稱呼,道:“母親......”

太子妃一笑,點頭應她,“欸。”

落了一夜的雪,地上已鋪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最後幾步臺階,趙佐淩幾乎是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他不敢去看,卻又不敢錯過一眼,看著倒在沈明酥懷裏的太子妃,血已經將兩人身上的白衣染成了絳色,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一時手足無措,小心翼翼地喚她:“母妃。”

太子妃點頭。

趙佐淩終於反應了過來,沖著周圍的人道:“來人啊,宣太醫!”

“快啊。”

沈家最好的大夫就在這兒,賽過了太醫院的任何人,又何須多此一舉,再請來。

太子妃用盡了力氣擡手,“十全。”

趙佐淩一把握住,“母妃,孩兒在,不是說好了嗎,讓皇祖父認個錯,等父親回來,咱們一家就可以永遠團聚在一起。”

為何,為何是這樣的結局。

是他太蠢了。

周家,沈家那樣的血海深仇,又豈能是一句認錯,便能償還的。

他想的太天真了,母妃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她騙了他......

“母妃再堅持一陣,父王馬上就回來了......”

太子妃似乎沒力氣再應他,又握住了沈明酥的手,吃力地將兩人的手掌疊在了一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道:“十全,照顧好你妹妹。”

“好,孩兒答應你,會好好照顧她。”

一粒雪花裹著風從檐下飛來,太子妃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見了,合上了眼睛,雪瓣落下來,貼在了她閉合的眼瞼上,遲遲不融。

趙佐淩嘴角抖動了一陣,破了嗓子,“母妃!”

忽然有人在耳邊喊:“陛下駕崩了!”

“太子殿下呢,還請派人速速前去青州,召回太子殿下。”

“太子回來了又如何,趙家的罪孽,適才各位也已經聽到了,這江山理應還給周家......”

“趙帝一人之錯,又豈能牽連到子女頭上,順景帝駕崩了十七年,周家大勢已去,我朝太子殿下一心為民,待臣子也一向親和,將來必會造福我大鄴......”

熟悉的一幕,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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