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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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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物是人非◎

沈明酥也覺得此舉有些不妥, 倒不是怕人說閑話,而是怕自己會打擾到他。

畢竟這地方,她在府上住了一年多, 進去的次數屈指可數,就像是一塊禁地, 神聖不可侵犯,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染指。

門口多人, 她不好說, 被他拉著到了靜院門前,才止住腳步,“封大人的院子, 我住進去確實不太適合, 封大人還是讓我住回原來的地方, 大人有事可隨時讓人通傳。”

沒有不方便一說。

就像往日那般,彼此扮演好角色, 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手被她抽了回去, 封重彥回頭看著她,那面上平靜如水, 竟尋不到半點旁的情緒來, 無怨也無恨。

不由想起她出來封家時, 自己的這扇房門都被她拍爛了, 嚴先生還曾打趣道,“屬下還以為省主當真聽不見, 原來省主並未失聰。”

他面露疑惑。

嚴先生這才道:“省主的書拿反了。”

一年裏, 他那扇門關住的不僅是她, 還有他自己。

繡閣輕拋, 浮萍難駐。

兩年前回到昌都時,他甚是想念在沈家的日子,但縱然他如何思念,心裏卻知道再無回不去了,如今她也一樣,回不去了。

就連與他之間的牽絆,也被他親手拉著一道淹沒在了歲月的消磨之中,可謂把從前的一切抹得沒了半點痕跡。

他便再也不能用‘過去’二字,將她捆綁。

封重彥輕咽了下喉嚨,“今非昔比,往後有許多要同你說,你住在這兒,我懶得再讓人來回跑。”

聽他如此說,沈明酥便點了頭。

她還等著他替沈家伸冤,自然希望他能多上心。

於她而言,實則住哪兒都一樣,只要他不覺得打擾便是,“好,我會盡量不打擾到封大人。”

封重彥沒再說話,轉身領著她進了院子。

今日去東宮接人之前,他便讓福安收拾好了,兩人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住東暖閣,他住西暖閣。

‘過去’丟失了沒關系,他重新再撿起來。

重新開始。

伺候沈明酥的還是之前那兩位婢女,連勝和婉月。

領著二人到她跟前時,封重彥當著二人的面,同沈明酥道:“你要是不滿意,再換。”

沈明酥沒什麽不滿意的,從前兩人伺候她並沒有出現過任何差錯,又何必換來換去。

兩人留了下來。

都是老熟人,沈明酥也沒同她們打招呼,甚至沒擡頭看她們一眼,像往常一樣,她們幹她們的活兒,她忙她的,各不幹涉。

連勝見她遲遲不給吩咐,主動上前道:“車上的東西,奴婢這就去替沈娘子卸下來。”

她不說,沈明酥險些忘了,自己兩手空空進來,身後還有一輛馬車,點頭道,“有勞了。”

婉月一道去幫忙。

兩人很快回來,婉月手裏捧著一個匣子,一進屋,便走到了沈明酥跟前,高興地道:“太子妃娘娘賞賜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一車的緞子,那顏色市面上可見不著,待明兒奴婢拿幾匹緞子,先給沈娘子做幾身衣裳,夏季來了,就該穿得明艷一些。”

沈明酥自小對穿著便沒什麽講究,隨口應了一聲,“嗯。”

婉月將手裏的匣子遞給了她,“沈娘子可要瞧瞧?”

沈明酥已經在馬車上瞧過了,一匣子的銀票,趙佐淩是有多怕她窮,東西給了她總不能又退出去,“先擱著吧。”

太陽快要西沈,婉月看了一眼她手裏畫稿,輕聲問她:“天氣熱,沈娘子走了這一路,擦擦身子吧,奴婢去備水。”

她沐浴後習慣了立馬躺著,見天色尚早,也不急,沒去麻煩她們,“天時大,免得洗完又是一身汗,晚些再去罷。”

“成,奴婢先去給沈娘子拿些涼飲。”

她無事做時,喜歡畫影人。

屋裏的筆墨紙硯都有,還有一排書架,雖不熟悉這裏,但也來過幾回,知道她住的這間暖閣乃封重彥之前的臥房。

為何要騰出來給她,大抵也是覺得虧欠了她許多。

往日兩位姑姑,做事時從不會同她搭話,今日卻屢次三番地同她搭話。

用完了晚食,婉月把一碗燕窩捧到她跟前,“夫人剛讓春素送來,囑咐沈娘子趁熱吃。”

沈明酥含笑道了謝。

天色一黑,連勝伺候她沐浴完,將其領到了床榻邊,笑著同她道:“知道沈娘子要回來,省主還在病榻上便讓人張羅收拾起了屋子,床上被褥和枕頭的花色,都是省主自己挑的,說沈娘子喜歡花,特意選了這套繡著芍藥的雲錦。”

沈明酥瞧了瞧,依舊含笑點頭。

連勝瞥了一眼屋外,窗外廊下似乎有燈火映來,見她往床上坐去,輕聲道:“娘子,要不要再坐一會兒,省主快回來了......”

沈明酥理解她們。

如今封重彥看重她了,她自然也就成了府上的香餑餑,底下的奴才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將她晾著,盡可能地要哄她高興。

這其中最能逗她開心的,便是撮合她與封重彥的感情。

但她並不喜歡。

連勝沒察覺出她的神色,繼續道:“奴婢適才讓人煲了湯,上回省主的傷還未好利索,娘子.......”

“姑姑。”沈明酥輕聲打斷,“我乏了。”

連勝一楞,床前燃了一盞罩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只見她微皺著眉,眉眼之間冷冷清清,已與以往那抹淡淡的落寞大不相同,確實有一抹倦色,忙道:“是奴婢沒想周到,娘子先歇息。”

沈明酥本不想說,又怕還有下回,還是叫住了她,“我知道姑姑們的想法,想為我好,但以後不必同我說這些,往常你們是如此伺候我的,如今便一樣,不用刻意來討好我。”想了想索性挑明道:“也不必再為我做什麽打算,我與你們省主之間並無情意,我不想,也不會去討好他。”

夏季一到,蟬鳴聲便不絕於耳。

白日裏捉幹凈了,夜裏又飛來。

屋內的說話聲一落,耳邊蟬鳴聲愈發清晰,一雙金絲繡雲紋的筒靴,也被那話攔住了珠簾外,沒再往前。

福安手裏的燈籠還未滅,沾了一些鬧市裏的落花,鬥膽擡頭打量了一眼怵在那久久不動的主子。

燈火太暗,照得他一張臉也跟著沒了血色,手裏還攥著牛皮紙包著的醬牛肉,熱氣騰騰,沁人的香味時不時地鉆進鼻尖。

午後接完沈娘子,省主便去了一趟省內。

匆匆處理完事務,傍晚回來,非得要去一趟鬧市,買了這麽一塊牛肉,還同他提了一句,“這麽多家賣幽州醬牛肉的,唯有這家正宗。”

福安再次低下頭,不敢出聲。

片刻後,屋內滅了燈,眼前一黑,只餘了福安手裏的燈籠,夜色更靜了,前面的人無聲無息地轉過身。



沈明酥睡得早,翌日起來得也早,熱了幾日後,早上又有了陰雨。

見連勝撩起了東暖閣內的珠簾,西暖閣這邊才有了動靜。

兩人同一個屋檐,雖不房間同榻,飯菜卻在一塊兒,沈明酥洗漱完出來,封重彥已經坐在了木幾前,福安擺著早食。

見沈明酥出來了,封重彥一笑,“醒了?過來坐。”

沈明酥對他點頭行了一禮,坐在了他對面的蒲團上。

封重彥沒讓福安伺候,自己拿勺子替她盛了一碗粥,擱在她面前,擡眸看了她一眼,見她氣色不錯,輕聲問:“昨夜歇得可好。”

沈明酥點頭,“多謝封大人,挺好。”

從他離開沈家後,兩人似乎還是頭一回單獨坐在一起用飯。

封重彥替她夾了不少菜肴,她跟前的小碟堆滿了。

沈明酥早上吃的不多,沒什麽胃口,喝完一碗粥後,便擱下了筷子,卻也知道禮儀,等著封重彥用完了,才跟著起身。

早朝的點已過,想必他今日不用上朝。

昨日自己那番相勸,月搖依舊執拗,不肯與她一道出宮,就算被趙佐淩逐出東宮,怕也不會輕易上門。

沈明酥不知道他要用什麽法子把人接過來。

正欲問,封重彥先道:“我去接人。”

沈明酥點頭。

外面在落小雨,有涼風,氣候一瞬反了寒,福安見他往外走,忽然道:“主子等等,外面風大,奴才先去拿件大氅。”

封重彥在門外檐下頓了腳步。

福安忙同連勝使了一個眼色。

往日都是福安伺候主子,如今不一樣了,屋檐下多了一個女主人,這等子體貼人的細活兒,便不用他們來做。

連勝會意,轉身取下一件春秋用的大氅。

沈明酥還立在門檻內,連勝走過去,腳步停在她身側,手裏的大氅輕輕地遞了出去,卻見其雙手疊在腹前,並沒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目光寡淡,平靜地瞧著屋外的陰雨,耳邊的事和人,似是都與她無關。

連勝再次楞了神。

可有了昨夜沈明酥的那番話,連勝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硬著頭皮,走到封重彥身後,正要往他身上披,封重彥自己伸手接了過去。

有涼涼的斜雨飄入廊下,貼上他的手背,帶了些微寒,心下空落落一片,封重彥回頭,唇角抿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看向屋內的人,“今日變天,多穿一些,要是無聊了,架上有醫藥書籍,可隨意翻來看。”

說完轉身上了長廊,一直到門外,手裏的大氅到底是沒往身上披,上了馬車後,撂在了一邊。

喬陽受了傷還在養著,這幾日都是衛常風在外跑,嚴先生則當起了貼身侍衛。

知道他昨日已經把人接了回來,一上車便同他道:“那夜許臨川也不知道給高安說了什麽,讓他突然對沈娘子下了死手,前段日子無論刑部怎麽審,高安死也不張口,最後竟寧願咬舌自盡,不過,以高安的態度來看,屬下以為那塊雲骨八成還在沈娘子手裏。省主這般護下來,治標不治本,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從沈娘子那問出雲骨的下落,才能做好下一步打算。”

高安死了,還有第二個高安,只要那塊雲骨還在沈娘子身上,她就永遠不會安全。

這回是康王,維持住了封家和皇帝之間的平衡,下一回呢?

他莫非還要闖一次內宮。

“沈家恐怕壓根兒就沒有雲骨。”封重彥沒去理會嚴先生的驚愕之色,不提這個,問他:“陛下昨夜可有去見過季闌松?”

“陛下沒去,淩墨塵去了。”嚴先生見他絲毫不意外,又道:“是皇帝讓他去的。”

高安一死,封重彥那夜的‘瘋癲’,誰不害怕?越是這時候,皇帝越離不得淩墨塵。

封重彥要做的,就是要砍掉皇帝所有想要培養起來的依附,只能靠著他封家。

“說了些什麽。”封重彥又問。

“倒是滴水不漏,季闌松似乎一心想要撲死,大罵淩墨塵是趙帝的走狗,說出了當年對前朝小太子投毒的人就是趙帝,罵他是盜國賊,狼心狗肺,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更難聽的嚴先生沒往下說。

“淩墨塵什麽反應。”

“震怒,打了季闌松一巴掌,季闌松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想必是在求淩墨塵放棄他,不要做傻事。”

嚴先生道:“主子放心,禦史臺周大人那邊屬下已經囑咐過了,不會露出任何風聲,季闌松的這些言辭,務必會留到游街示眾之日。”

封重彥沈默了一陣,“明日天黑,把人轉到刑部。”他得給淩墨塵一個出手的機會。

“屬下明白。”

馬車到了尚書省,封重彥並沒有下車,同嚴先生道:“先生先先進去,我入宮接個人。”



昨日封重彥同趙佐淩討了人,趙佐淩當場便答應了,怕月搖不想出宮,還極力勸說她:“封先生待人親和,沈娘子也是個好相處的主,今日先生特意向我討了你去,必也是因阿月討人喜歡,待阿月進了封府,封家定不會虧待你。”

月搖猶如當頭一棒,沒成想拒絕了沈明酥,卻沒能躲過封重彥。

她花了一年的功夫,好不容易爬到了東宮,眼見就要手刃仇人了,卻一瞬成了泡影,心裏是恨急了,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不想錯過機會。

一旦出宮,便再也沒有了靠近仇人的機會。

她等不了了,等不到淩墨塵去完成他的計劃,更等不了沈明酥所謂的‘伸冤’,她不要什麽公道,她就要血債血償。

她必須要動手了,不管那結果是什麽,她輕聲道:“多謝殿下厚愛,既是殿下所願,奴婢又怎會拒絕,就讓奴婢當完這最後一日的差罷。”

趙佐淩待下人一向溫和,也很喜歡她的機靈,見她念及與自己的主仆情分,很是感激,當下應道:“好。”

午後趙佐淩卻被太子妃一道叫上,去了太後的寢宮抄佛經,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白日裏沒有找到機會,夜裏阿月便主動要求輪值。

端著茶水進去時,書案後卻沒人,心頭一沈,正著急,趙佐淩從裏屋出來,手裏捏著一個荷包,悄悄地朝她招手,“阿月,過來。”

夜裏當值的不止她一個,殿外還守著兩位宮女,阿月被他喚上前,正和心意。

“奴婢見天悶,給殿下調了一杯冷飲,殿下消......”手裏的琉璃盞還沒來得及擱下,便見趙佐淩把手裏的荷包,遞到了她跟前,和聲道:“明日你就要走了,你我主仆一場,也是緣分,這些都是我平日裏存的,沒有記過賬,雖所剩不多,你拿在身上傍身,出去後好好跟著沈娘子,她定不會虧待你。”

沈月搖一楞。

淺藍色的荷包,繡著幾朵彩色的祥雲,荷包被熏香熏過,幽幽一縷淡香,似是百合,又似是郁金。

沈月搖被那香氣忽然晃了神,忘了反應。

楞住的功夫,姚永出來了,催了一聲,“殿下,水備好了。”

趙佐淩忙把荷包塞在了她手裏,“天色晚了,阿月不必再伺候,飲子阿月留著用。”

久握筆桿子的手指,極為修長,骨節根根分明,從她掌心內劃過,溫度漸漸灼熱,被飲子冰得早就寒涼的手指仿佛都染了一層暖意,微微一顫。

“你叫什麽名字。”

“阿月。”

“好聽。”他道:“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茶具壞了便壞了,阿月起來,不必緊張。”

那片刻的猶豫,像是一頭藏匿在暗處的巨獸,影子剛冒出來,便讓她生出了莫大的恐慌,一個機靈回過神,案前已經沒了人。



翌日一早,姚永便將她的身契調了出來。

知道她要走,宮女們個個都覺得驚奇。

“這才進宮一年,就能出去了,當真讓人羨慕。”

“羨慕什麽呢,沒見人家正難過,好不容易摸到了小殿下身邊,那可是皇太孫,將來的貴主子,這般走了,怎甘心......”

“亂嚼什麽?”年長的宮女一聲呵斥,見她收拾好了包袱,關懷地道:“妹妹出去後多保重。”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同誰都沒打招呼,一個人走出了東宮。

一出宮門,便看到立在甬道上,一身紫色官服的威風人,沈月搖扯唇,目光滿是諷刺,“封省主,別來無恙。”

封重彥沖她一笑,“二娘子安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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