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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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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沈家真正的大娘子生下來就死了◎

沈明酥進去後關上了門, 裏面斷斷續續的織布聲因她的闖入停了下來,沈明酥擡起頭,便看到了一張陌生的婦人臉。

對方五六十歲的模樣, 同樣打探著她,臉上露出了疑惑。

沈明酥沖她一笑, 問道:“可是阮婆婆?”

阮元漫點頭,“你是?”

沈明酥坐過去立在了她跟前,“我也是宮女的奴才, 與阮婆婆頗有緣分, 聽說婆婆在這兒,立馬過來瞧瞧。”

阮雲漫看著她,把自己大半輩子遇上的人都回憶了一圈, 確定不認識。

沈明酥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糖, 塞到了她手裏, 親熱地道:“我是阮婆婆接生的。”

阮雲漫一楞,倒不覺得奇怪了。

她這一雙手早年接過的新生兒, 不上百人, 也有六七十,白花花的肉團子落地差不多一個樣, 她哪裏還認識, 自來都是旁人叫出她的名字, 她認不出對方。

只不過這樣的風光, 早幾年便斷了,生了一場大病, 身子骨弱了, 找她接生的人越來越少, 日子也越過越差, 後來給人當起了奴才,前些日子聽說宮裏招一批老繡娘,想撿起自己早年的手藝,進宮中討一份穩定的俸祿也好,誰知進來後,卻被安排在了這兒沒日沒夜的織布。

阮雲漫沒想到還能在此見到自己曾接生過的人,問她:“你是哪家的哥兒?”

“杏花村李家的老幺。”

人老了,記憶也不太好,阮雲漫壓根不知道李家是誰。

只覺得跟前人樣貌一般,瞧著卻舒心,既是來認親的,阮雲漫便把糖收了起來,笑著道:“多謝公子了。”

沈明酥笑笑,“不過幾顆糖罷了,母親常說,當年若不是阮婆婆,我這條命多半要死在肚子裏了。”

這倒並非是假話,她接了半輩子的生,一雙手不知救了多少人,管他是橫生還是難產,只要母胎肚子裏的孩子尚有一口氣在,她都能把人接出來。

“聽母親說,當年同我母親一道懷孕的還有沈家。”沈明酥似乎怕她想不起來,說得更清楚了一些,“就是之前的沈太醫,十七年前產下了一女,也是阮婆婆接生,如今已成了人人羨慕的主兒,麻雀飛上枝頭,要成宰相夫人了,當真是好福氣,若是知道阮婆婆,想必定會登門答謝......”

阮雲漫的臉色卻漸漸起了變化。

沈明酥看進了眼裏,“阮婆婆怎麽了?”

阮雲漫呆了一陣,忽然搖頭,“不對。”

“是時辰不對?”沈明酥輕聲追問,“我聽母親提過,原本那沈家娘子肚子裏的孩子月份比她還大,卻遲遲推後了大半月,也不知是何緣故......”

阮雲漫還是搖頭,“沈夫人肚子裏的那孩子......”

沈明酥看著她。

“生下來就死了。”

沈明酥一楞,笑著道:“是阮婆婆記錯了,沈家大娘子分明還活著......”

阮雲漫卻道:“不會錯,沈壑巖沈家,那大娘子早就死了,我親手接的生,孩子落地就沒了氣兒,沈夫人哭得死去活來,讓人抱到跟前,死也不撒手。”

這事兒她藏在心裏許多年,曾同不少人說過,可沒一個人相信。

沈家也說是岔了氣,後面救回來了。

可她接生了那麽多孩子,孩子是死是活,怎麽可能弄錯,“我親眼所見,孩子一聲不吭,嘴唇發烏,面無血色,身體泛紫,明顯就是死了啊,怎還能活得過來,可奇怪的是,那沈家隔日卻對外宣稱,喜得千金,我還納悶是沈夫人悲傷過度,想給那死去的孩子一個體面,滿月那日我才瞧見人,那孩子白白胖胖,鮮活得很......”

沈明酥還未回過神,臉色先白了,心頭的恐慌後知後覺的傳來,一雙手腳冰涼,良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十七年了,阮婆婆怎可能還記得。”

“我做穩婆十幾年,手上死的就那麽一個孩子,怎可能不記得,沈家大娘子早就死了,臨盆前沈夫人可是摔過一跤......”

阮雲漫還在回憶,忽見跟前的人影一晃,待回神轉過頭,人已經不打一聲招呼,疾步走了。

守在屋外的公公見人出來了,笑著上前,本想再奉為幾句,還未來得及出聲,只見其腳步匆忙,擡頭再一瞧,那張臉沒了半點生氣,目光裏透著一股焦灼,當下一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猶豫的功夫,人已經從他跟前匆匆走過。

早上的日頭冒了那麽一下後,再也沒有出來,雲霧陰沈天壓得格外低,沈明酥擡眼望去,只覺那狹長的甬道,似乎怎麽走,永遠都沒有盡頭。

胸口繃得發酸,才方覺自己的一口氣還未吐出來。

腦海裏湧出來的東西太多,她不敢去想,只一股腦兒的強行壓住,微微張著嘴,讓外面的氣息透進來,大口大口地喘著。

漸漸地,那嘴裏輕輕地,碎碎而念,“不可能......”

......

“你去找一個叫阮雲漫的穩婆,別說你是誰,只問她十七年前你母親是何時生的你,問完了,再來找我。”

不會的......

她忙晃了晃頭,將那即將要冒出來的可怕念頭,盡數甩去。

王伯伯只是想告訴她,她是個不祥之人,她被父親和母親篡改了出生日子,她真正的生辰實則是父親每年同她單獨過的那一日。

她是個乃陰年陰時出生的不祥人,任何人同她靠近,都會沒有好下場。

僅此而已。

她是沈家大娘子,沈壑巖是她的父親,朱鴛是她的母親,她出生在昌都,後隨父母遷到了幽州,她還有一個小自己兩歲,叫做沈月搖的妹妹......

腳步越走越快,踉蹌了後,繼續往前。

太醫院再沒有人攔著她,她徑直到了那間矮房子前。

自那一日之後,王太醫一直沒見人上門,本以為她找不到穩婆了,忽然見她推開門,從屏風外走過來,面色像是從土裏剛刨出來的一般,便明白她已經找到了穩婆,知道了一切。

“先喝口茶吧。”養了幾日,王太醫已經能下地,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沈明酥搖頭,“我不渴。”也沒坐,站在那裏,一雙眼睛期盼地看著王太醫,像是要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希望他能說出她想要聽的話。

王太醫沒去看她,輕聲問:“找到穩婆了?”

沈明酥點頭,“她年紀大了,許多事記不清......”

“她記不清,你母親,你父親,他們總記得清。”王太醫打斷她,“你就從未懷疑過?沈夫人當初極為抗拒,她不想要任何人代替了她的親生女兒,即便是死了,她也要給她一個沈家大娘子的名分,是你父親跪下求了她,她為了沈家......”

王太醫話語至此,再也沒有往下說,“孩子,出去吧,別留在宮裏,你不是沈家人,沈家的仇,不需要你去報。”

沈明酥沒能說一句話,雙目已經落下了兩行淚。

她不是沈家人。

她怎麽可能不是沈家人......

“你父親之所以會將感情傾註在了你身上,只不過是對他失去的第一個女兒在做補償,而你恰好被他抱進了沈家而已,別去嘗試為沈家報仇,沈家的仇,自有沈家自己報,你父親臨死前必然也提醒過你。”

懸在半空的一道雷,終究還是落在了她頭上。

驚雷壓垮了她的雙肩,身子後退幾步,不慎碰到了木墩,那木墩搖晃了幾下,倒在了地上,她堪堪穩住身子,雙腳像踩在了雲層之間,虛虛實實。

太荒唐。

荒唐到她覺得自己那十幾年的幸福,像是做了一場夢,但那夢那麽清晰,刻在了骨子裏,它比如今真實太多。

若真是夢,也該是眼前這道將她裹得喘不過氣的漩渦。

她是在做一場噩夢。

她對跟前的噩夢抗拒地道:“我不信。”

王太醫沒再說話,閉眼不忍去看她的臉色,等她慢慢地緩過勁,過了半天,卻只聽到了她一聲,“王伯伯,我不信。”

“他是我的父親,他最愛我。”

頓了頓,她咽下喉嚨裏的哽塞,繼續道:“臨終前,他還說阿錦啊,你是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驕傲,我沈壑巖能有你這麽一個女兒,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他還說以後我就叫十錦......意為雜取各類拔萃,無論到了哪兒,都能隨遇而安,他還要托菩薩保佑我,一輩子平安順遂。”

她又道:“試問王伯伯,這天下除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之外,誰還會給我如此深厚的愛。”

王太醫緊閉的雙眼忍不住顫了顫,不敢去睜開,心中卻已是沈痛萬分。

造孽啊。

他沈壑巖是在造孽啊。

害人又害己。

沈明酥不知道是自己是怎麽走出來的,天好像黑了許多,她沒看清路,踉蹌了一步,穩住腳步後,便再也沒有力氣去對抗腦子裏那即將要決堤而出的畫面。

堵住的瓶蓋被沖破,回憶排山倒海襲來。

......

“父親,母親為何不喜我......”

“她怎麽可能不喜歡阿錦呢,阿錦這麽好。”

“母親喜歡的是阿搖。”

“可父親喜歡你啊。”

“你是我沈壑巖的女兒,誰說你不像,你看看你牙齒長得多像父親,白白的......”

“孩子她娘你看,咱們阿錦能背藥方了,多聰明......”

“阿錦......”

一霎細雨灑落臉龐,冰冰涼涼,直穿心底,父親的那張臉,仿佛就在跟前,她喉嚨裏的嗚咽終於破口而出,“父親......”

她不是他的女兒,那她又是誰.......

渾渾噩噩地往前,分不清走的是哪條路,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接著有人喊她,“前面的人,可是仙丹閣的仙童?”

沈明酥頭一聲沒聽見。

身後一位太監再次揚聲,“問你話呢。”

沈明酥似乎這才聽見有人在說話,轉過身去,細碎的雨點落入了眼睛,她視線模糊,隱約見跟前立著五六個太監。

“還真是仙丹閣的。”為首的那人沖她和睦一笑,“既遇上了,便省得走一趟,淩國師此時正在正殿同陛下獻仙丹,得需一名仙童跪拜,國師走得匆忙,忘記領人了,由我前來代勞,勞煩仙童移個步。”

眼裏的水霧散盡,沈明酥眼底透出了幾抹血絲來,終於把人看清了。

那日領取俸祿時,丹一指給她看過。

內侍省總管高安。

眼中的悲痛劃過淡淡的冷凝。

她永遠都是沈家人。

即便不是親生又如何,沈家的仇,她還是要報,沈明酥垂目領旨,“有勞高總管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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