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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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墜壓的烏雲堆疊至頂峰,滾動著在天邊翻騰。

空氣粘濕壓抑,呼吸間腔壁上好似要掛上水珠。

大雨將落。

陰冷祠堂裏一片狼藉,喜燭已經熄滅了,滴下的蠟淚在底端凝聚成醜陋的蠟塊,蠟芯燒灼後的碳灰如墨水一樣在淡粉色的蠟淚裏蔓延,有些滴落在神臺下淩亂的緞子中,糾結一團。

長長的綢緞從神臺鋪到棺槨底部,緩慢地爬升。它們早已不在脖頸處纏繞,和那朵碩大紅花一起被胡亂塞在棺槨裏,與墊著的紅綢緞一起組成艷麗的軟墊。

它們時不時抖動,間或能歇息片刻,又很快被卷攜進山雨欲來的狂風中。

冷風從窗戶紙的裂口向祠堂裏吹,拂過倒地的喜燭,皺巴巴的綢緞,拐著彎在匾額上繞了兩圈,終於輕輕扶上一只緊緊握著棺槨邊緣,指節勾起,皮膚潮濕的手。

緊緊關閉的祠堂大門被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周沈從深木色的棺槨裏起身,如餮足的山鬼。他赤足上前,扯下門閘,將木門打開幾寸的口子。微弱的光爭先恐後擠入祠堂,匯合成一條長長的,纖細的路,恰巧在棺槨邊半截白皙手臂前停下,仿佛雷雨後的陽光照在荷塘自汙泥而出的第一朵蓮花花瓣上。

“很像聊齋。”蕭青打量周沈,又舉起手裏的兩把油紙傘,面無表情地評價,“但更像邪教。”

周沈後腦酸脹,眼睛因為光線微微瞇起:“出去說。”

蕭青頷首。

木門關閉,幾分鐘後,周沈穿著姜深的衣服走出來。

藏匿在陰暗裏的鬼怪露出真容,蕭青皺起眉頭,終於捏了捏鼻梁,閉上眼睛:“你們真是,夠刺激的。”

周沈側過頭,在已經黑屏了的攝像機屏幕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上嘴唇有一個挺深的傷口,已經結出棕紅色的痂,脖子紅痕滿布,肩頸的位置還有大大小小的青黑。的確,看著有些慘不忍睹。

“手臂,給我看看。”蕭青說。

周沈身形一滯,表情有些發冷。

“給我看看。”蕭青又說了一遍。

周沈擡起手臂,將袖子向上折起,伸出小臂。

手腕處一圈皮膚發白,隱約能看出有什麽人緊緊握住過這裏,再往上斑駁舊傷間偶爾夾雜一塊小小淤青。

蕭青拽住周沈的胳膊,壓在那些發青的傷口上。

周沈沈悶一哼,被蕭青不容置疑地扯過身子,從他口袋裏摸出一把雜物來。

鋁箔紙被擠壓發出無序的刺耳聲響,蕭青攤開手掌,幾板藥品和密封的註射針在他手掌上鋪開來。

“興奮劑,麻醉藥,抑制藥,鎮定劑……蕭正陽真是給你偷了不少東西。”蕭青面色陰沈,“如果賀執的反應不如你所料……”

“在我的預想裏,我會留下他……”周沈把折起的袖子整理好,沒有任何遮掩,“用這些東西。”

“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在你的掌控中。”蕭青說,“傷害後再修補不屬於精神正常的人會想出的方式。周沈,你的思維不正常。”

“蕭青,你知道我。”周沈說,“我不會再留有任何錯漏。”

所以,也不會有後備之需。

蕭青了解周沈的心結。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遭逢突變的人會下意識築起高墻。周沈多疑,謹慎,他被撕扯出的傷疤在他的一言一行裏活著,將周圍的一切標紅,畫上警示圖標。

病情好轉後,周沈的性格還是被影響了。他走的每一步棋都經過計算,他必須運籌帷幄,才能讓現在這個縫縫補補後的木偶走出一步。

周沈的意思是:這些藥和針劑本應該是空的。

“需要問診嗎?”蕭青看看天,“在雨降下之前。”

周沈點頭。

兩人在供導演休息的小馬紮上坐下,蕭青拿出便攜本子:“服藥的情況?”

“可控。”

“百分之多少?”

“……七十。”

“手背上的劃傷什麽時候的,原因,後續情緒恢覆程度。”

周沈看了眼手背上已經變成淺粉色的傷痕:“因為信息素上癮,賀執恰好在我身邊。”

“我以為你們在進行脫敏治療?”指尖圓珠筆翻轉,蕭青用筆的後端戳本子紙面。

與周沈的問診通常效率極高,周沈對自己的狀況和病情掌握清晰,能夠迅速準確地給出答案。如有遲疑,證明這個問題在他自己百般思索後仍然沒有結果。

“上次你沒能答上我的問題是在我問你,你的電影想要表達什麽時。”蕭青從善如流,結束了基本問診,“比我想象中要快。你的成癮癥出現了病癥變化,對嗎?”

“布朗尼腎衰竭的時候你沒有把它送去醫院,支開我和蕭正陽,私自註射了過量的藥劑試圖救它。我和蕭正陽趕往最近的寵物醫院卻沒有查到你提供的病房號,立刻察覺不對。趕去療養別墅時,你抱著布朗尼,袋子裏的藥劑卻沒有使用。這是我們第一次誤認為你的病情在好轉,直到你和布朗尼的骨灰同床而眠,還在食盆裏添水與狗糧……”蕭青適當地停下描述,問,“周沈,這次的癥狀和當時有多少相似?”

周沈垂頭看向他手臂上的斑駁痕跡,有些沈郁地回答:“百分之……百。”

蕭青總是敏銳而正確。

周沈需要周密的算計保護他前行,一旦行為出現偏差,那代表著他為自己建造的防線正在崩塌。他正在慢慢滑向所有精神失常癥患者應有的心理狀態。

“布朗尼的壽命有限,你我肉體凡胎,不能醫死人活白骨。那賀執呢,是什麽讓你有了如此嚴重的危機感?賀小少爺正值盛年,沒有嚴重的病癥,理應長命百歲。”蕭青打量著周沈,又問,“又是什麽讓你願意與我交流?”

當初他與蕭正陽發現周沈的異樣時,布朗尼已經去世三個月了。

周沈不與外界溝通,但一切檢查都會積極參加,除了有些沈悶外,旁人看不出一點端倪。

蕭正陽從友人那裏尋來一只與布朗尼極其相似的金毛犬,打算送給周沈,敲開門後,周沈看著那只幼崽,對蕭正陽說:“布朗尼什麽時候要收養小孩了?”

蕭正陽渾身冷汗,透過周沈看到客廳裏堆滿的狗糧,終覺大事不妙。

越是冷靜的人瘋起來越要命。蕭青和蕭正陽拉著周沈做了半年的認知恢覆,再也不敢輕易將任何會離去的活物帶至周沈身邊。

“賀執救活了布朗尼。”周沈含糊地回答。

蕭青等待著下文,周沈卻沒有再開口。那一句話,就是他願意說的所有信息。

蕭青整理思緒,大概理解周沈的意思。

周沈購買過量藥物,目的是讓布朗尼能活下來。如果布朗尼沒有自己痊愈,那麽他就沒有使用藥物的必要了。同理……

“賀執做了什麽?”蕭青尋到答案,心緒卻不敢放松一點。他總覺得賀執與周沈,會相攜走向更無可救藥的選擇。

周沈手掌平放在膝蓋,亞麻布料經過幾番折騰沾滿泥灰,周沈的掌心貼著那些土塊,好像壓在了那個翻湧的紅綢裏散發著滾燙溫度,不斷起伏的皮膚上。

無論他提什麽要求,賀執總會挑著嘴角說:“我同意”,“好”,“你盡管試試”。

他做了,然後就能惹來嗚咽和叫罵,婉轉得如夜鶯鳴啼。

他耳邊響起方才的低語。

賀執說:“我總覺得你會把我分屍,做成裝飾品掛在屋子裏。”

周沈問他:“如果我想呢?”

賀執低罵了一聲,然後湊在他耳邊,磨著牙說:“那你得把我做得好看點。”

“周沈?”蕭青出聲提醒。

周沈回神,回應:“他答應了所有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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