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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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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喧鬧人聲逐漸褪去。周沈掀開化妝間布簾,一派山景中只留幾臺運行中的攝像機和空蕩蕩的椅子。

不遠處,老祠堂靜默佇立,斑駁牌匾上掛著紅綢,大紅燈籠一串一串地自門楣垂下,隨風飄蕩。雕花木門油漆已脫落大半,深淺不一。從殘破發黃的窗戶紙能瞥見一點內裏的光景。

周沈將手放在木門上,一時有些恍惚。

木門裏外是平燁燭和姜深。

木門裏外還是賀執和周沈。

周沈清楚,他入不了戲。即便曾琳的化妝功夫精妙絕倫,能將面皮畫得豐滿年輕,他依舊不可能是姜深。

越是純凈的溪流,越容易染上顏色;越是經歷少的演員,越好塑造角色。

鄭元可以輕易地演出姜深的心境,他不行。他對劇本倒背如流,每一個人物都摸得無比透徹,可他還是無法成為姜深。

名為周沈的靈魂藏著太多太多冗雜糾結的情緒。他想借著電影完成的事又太多太多,恰好,所有都與賀執息息相關。

周沈在杳無人煙的拍攝場地呆站,臉上抹著的泥灰幾乎幹裂。他在心底盤算了許多可能發生的事,並一一為它們制定計劃,好將結果導向影片順利拍攝這一結局。

攝像機屏幕上的時間讀數一秒一秒增加,天際烏雲層層疊疊地滾動,隨時要降下真的暴雨。

周沈終於推動木門,修長的手進入鏡頭,生銹合頁與木頭擠壓摩擦,發出長久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隨著這聲音,天光傾瀉而下,他得以見到這座傾註了鬼魂的祠堂內裏的真正模樣。

祠堂裏沒有點燈,茫茫的黑暗與它的破敗相得益彰。

楹聯上的字體已然模糊,高懸匾額上倒還能看出祖訓的模樣。四個字大方規整,寫的是——“孝廉方正”。

此時,筆鋒淩厲的字被鮮紅綢布纏著,在“廉”與“方”之間的正上方,一朵綢布疊成的紅花垂落著,宛如開春壓墜枝頭的繁花。

大喜的裝扮與匾額格格不入,顯出些許荒唐,卻是這裏最完整最漂亮的物品。

匾額下方,青石磚地上靜靜擺放著四方神龕。供奉的牌位七零八落,露出的木頭表面皆浮著一層灰白塵土,顯然許久沒有人打理過。

許許多多孫氏的幽魂徘徊在此,卻無子嗣可供他們庇佑。這座庇佑子孫萬代的祖祠儼然被後代遺忘,成為山間隱秘的廢墟。突然被想起時,上供者卻連簡單的打掃和修繕都懶得去做。

沒有香燭,沒有貢品。空空茫茫,了無生機。

“嗤——”

一點燭火亮起。

大堂中央紅色做底,銹金銀線的蒲團被照亮。上面金線勾勒的鴛鴦成對,銀線描畫的仙鶴高飛,垂在地上的流蘇掛著銀質蝴蝶,或展翅,或停留,栩栩如生。

這樣精致漂亮的軟墊上,落下星星點點的泥土,泥水滲透綢布,凝成幹硬的土塊。

周沈的目光被那些晶亮的絲線吸引,又被出格的泥點指向上方,最終落在軟墊上,一個清瘦、高大的身影。

新娘捧著喜燭,端坐。旋即,“他”身後亮起成片成片的喜燭,聚在楹柱底部,鋪散在神臺各處,將淩亂牌位照得紅火。

賀執將透紅的喜燭放在磚石地上,蠟淚便順著柱體而下,在塵土裏冷卻,凝聚,堆積成怪異松散的燭花。

周沈停下腳步。他離那道紅影只有兩步遠。賀執臉頰畫上了面靨,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喜服,眉目間飄蕩著平燁燭的幽魂。

【姜深進來時,沒有遇到平燁燭,只與寄居山野,背負夙願的精怪打了個照面。那只精怪長了平燁燭的臉,妖冶淒冷,與山間小屋裏縮在篝火邊烤紅薯的年輕趕屍人相差甚遠。

那只精怪點紅燭,跪拜神臺。

他是那些綁著他的寨民,是要將他活埋配給孫鬼的長老,還是……

姜深眨了眨眼,感到裏面泛出滾燙的液體,將眼睛刺傷。

那還是替他避陰魂的,他在大山裏的朋友。

他就是平燁燭。

冷汗浸透姜深的後背,四肢終於能動彈時,姜深近乎崩潰地撲在幽靈般的平燁燭身上。他撕扯著那些華貴精致的禮服,銀飾被撞得叮當響,紅燭被打翻在地,搖曳兩下後不甘地熄滅。

他困獸一般在祠堂裏游走,在看到一人高,鋪滿紅綢,四周擺放著昂貴銀飾的棺材後,徹底瘋狂。

酥爛的木頭牌位在棺身上留下幾道細微痕跡,紅綢被扯碎,銀飾被砸爛。

姜深抓著平燁燭的領子,大喊:“我要躺在這裏?還是你要躺在這裏?他媽的這裏都是一群瘋子,瘋子!”

他害怕極了。因為平燁燭看起來與這裏太過相配,好像他一眨眼,就能變作舊祠堂裏被埋葬的一具屍體。】

戲目清晰呈現在腦海中,周沈的雙腳卻幾乎沈入青磚地,挪動不了半分,他的思想翻騰著與平燁燭應和,與姜深應和。

最終他得出一個和諧的結論——賀執該是舊祠堂裏被埋葬的,葬在他身邊的屍體。

賀執比他想象中還要適合平燁燭,那身喜服也比他想象中更貼身。現下的場景是匿名編劇為平燁燭編寫的歸宿,而周沈覺得,就連這也比想象中更適合賀執。

“小周導,你沒入戲。”賀執的聲音突兀響起,“依照劇本,你應該砸碎那口棺材,踢翻燭臺,把這些牌位都踩得稀碎。”

賀執拽起自己的領口:“然後撲過來像這樣子拽著我,眼睛瞪圓,淚水淌得滿臉,然後……狠狠親我一口。”

他的聲音喑啞,語調卻上挑,與一身服裝毫不相配。

周沈闔眼,再睜開時屬於平燁燭的幽魂已然從賀執身上消失了,可回來的卻不止是賀執。

賀執起身,甩掉啰嗦的喜袍,將一身臟汙丟棄在後。他嘴裏調侃著,嘴角沒有勾起半分。那份輕佻懶散就像是木門上搖搖欲墜的窗戶紙,薄而脆弱,隨意一戳,就能打破偽裝。

賀執迎著光,微微瞇起眼,看向周沈的目光裏,分明滿溢著覆雜的情緒。

校園時周沈在賀執身上讀到過喜愛與愉悅,重逢後他讀到過尷尬、愧疚、討好,乃至動情時的瘋狂。可現在,他沒能讀懂。

“你怎麽沒入戲呢?”賀執嘆息,他依舊是那副痞裏痞氣的模樣,身後喜燭飄搖著,將紅色映照在賀執的周身,像從墓地裏蘇醒,無所不知的鬼魂。

周沈沈入其中,耳邊聽到囈語。

“——你是不是,在演你自己?”

作者有話說:

周沈: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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