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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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賀執掛斷電話,原有的激烈情緒被蕭正陽幾句話塞進冰櫃,冷卻成細碎冰碴,戳得皮膚生疼。

周沈表現得太過游刃有餘,像一只盤踞在大樹上狩獵的成年蜘蛛,讓他忽略了那些細密的網之下可能是一層一層支離破碎的蛛絲。

曾經他們熱戀時,周沈會細細掰開他們的經歷、家庭、經濟條件、人生追求,默默地調整方案,好把感情長久地經營下去。

賀執從未考慮過這些,他喜歡周沈身上鮮活的朝氣,喜歡對方的才華,所以他答應了周沈的追求,卻未曾仔細地想過為了這段感情,周沈願意付出什麽。

周沈知道他們家庭條件相差甚遠,知道深切感情抵不過現實的面包,於是他忙碌於各個小劇組,孜孜不倦地學習,艱難地積累人脈,好能離賀執所在的世界再近一點。找不到劇組時,周沈會去兼職打零工,盡自己所能積累資本。

周沈的努力收效甚微,卻從未停止,像臨冬時忙碌的松鼠。

大三下半學期的情人節,賀執收到了一份昂貴的禮物。當那枚精致大氣的袖扣出現時,賀執的欣喜只持續了幾秒。

周沈努力經營著(自己的人生和感情,他能接收(這裏是接受還是接收)到的只有努力後美好的回報和那份沈甸甸的心意。可賀執並不認為自己應該接受,或是值得周沈這樣做。

他似乎總是低估周沈的情緒。無論是愛,還是恨。

賀執呼出一口氣,在石臺階前蹲下,像化了的雪人,略顯孤獨。

周沈出來時房間早已冷卻下來,羊肉火鍋孤零零地擺在桌上,沒有熱氣騰騰的樣貌,也沒有燉肉的香味。縈繞在房間裏的只有清冷的風和淡淡的甜膩氣味。

手背上的傷口疼且紅腫著,卻遠不如胳膊殘留著的摁壓感擾他心神。

上次這麽上手擺置他的好像是蕭青。在發覺他為了壓制成癮癥試圖給自己戳幾劑正常用量外的針劑之後,那個溫文爾雅的心理醫生緊皺眉頭,動手之餘還差點給他幾腳。身為醫生,蕭青的力道比賀執重得多,足以制住一個神志不清發瘋的病人。那次之後周沈的手腕上留了個發青的印子,幾天後才消失。

周沈看向小臂,陳舊針孔上連個紅痕都沒有,可他甚至有些遺憾皮膚上溫度和觸感的消散。

窗戶外,賀執只穿了單薄的襯衫,在外憋屈地蹲著,不知在想什麽。他翹起的頭發上掛著水珠,有些狼狽。

這讓周沈的手掌發麻,想上去揉一把。

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打斷了他突如其來的想法。

“餵餵?在嗎?不會失血過多昏過去了,需要我打120嗎?”蕭正陽打著哈欠,困倦讓聲音裏帶了些懶散。

周沈倚著窗欞,沒舍得移開視線:“喘著氣呢,賀執打給你了。”

“是啊,小少爺真夠聽話的,居然沒打給蕭青,不然現在你就被綁在擔架上扭送出山咯!”

“替我保密。”

“有手背的傷口,蕭青分分鐘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你瞞不了多久。而且出現類似行為證明你在崩潰邊緣了,即便是我也不會拿病患的命開玩笑,很遺憾我們這次不在同一戰線上。”

“我很清醒。”

“很好,周沈同志,沒有人會有事沒事給自己兩刀圖開心。人是畏痛的,避害的!你的清醒在我和蕭青這裏早就加了引號了,清醒著發瘋,不代表發瘋就是正常現象了。建議你不要辯解,只會在醫生這裏獲得負分。”蕭正陽翻了個白眼,靠在枕頭上,“所以這次是因為什麽,意識不清但想寫劇本?現實和劇本混淆?還是單純成癮癥犯了?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答案,不然明天蕭青一定抱著儀器出現在你門口。”

“我不知道。”

蕭正陽等了很久,對面卻沒有再吱過聲。

“別告訴我這就是你的答案……”

“嗯。”周沈應道,“我還沒整理明白,有結果了我會告知你。”

“……”蕭正陽看著漸亮的天邊,眼皮直跳,“我真是瞎了眼了給你打這通電話,賀執怎麽沒直接給你一針。”

“針?”

“……呃。”

“針。”周沈重覆了一遍。

蕭正陽識相地妥協:“賀執和我說你最近沒繼續進行脫敏治療,按照病情發展,我猜你快到極限了,所以未雨綢繆給了他一針鎮定劑,免得你倆真的鬧到醫院去。賀執沒用?”

“沒有。”周沈嘴裏應著,視線卻鎖在窗外臺階上蹲著的賀執。

怪不得賀執在他胳膊上找痕跡,是想看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幾次嗎。

周沈想起賀執緊握著胳膊,略顯粗暴和急切地四處搜尋針孔的行為,憤怒但慌張。

想再多看看……

“蕭青那邊我不會主動告知,但是你的傷和異樣他肯定能感受到。如果他問,可別怪我出賣你,這個鍋只有你自己背。以及如果短期內出現第二次,哪怕只是意向,你就必須就醫。”

周沈回神,心不在焉地回答:“嗯,我知道。”

“你打算停止脫敏治療嗎?”蕭正陽問,“我需要調整治療方案,也需要做一套檢查確定下你現在的情況。”

“不。”周沈頓了片刻,“我不知道。”

“這話從你嘴裏聽到兩遍還真是稀奇。當你的醫生跟解密一樣,難為死我了。”蕭正陽哀嚎,“你就沒什麽信息是知道的嗎!”

“有。”

“哦?說來聽聽。”蕭正陽開啟免提,打開備忘錄。

“賀執給我帶了羊肉火鍋,但我沒吃上。”

“?”

“……”

“就這個?”

“就這個。”

蕭正陽果斷掛掉電話,癱在床上祭奠自己浪費的寶貴睡眠時間。

周沈把熄滅的蠟燭捏碎丟進垃圾桶,熏香殘留的清甜與燒焦的味道終於瓦解,被冷風替代,刮來淺淡的香料氣味。羊肉火鍋其實早就凍住了,凝成塊的油浮在表層,一片白膩,紅湯被遮蓋在下,沒能露出半點誘人的姿態。哪怕重新加熱,也遠不如最初進來這間房間時溫暖美好了。

屋外空無一物,臺階上少了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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