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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難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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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難舍

他知道她又在說謊。

“小滿, 所有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但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我不想收回。”

好像如夢初醒, 時祺從漫長的回憶中脫身, 說。

但他已經不需要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註視,少年賭氣般地驗證她究竟還愛不愛自己。

“你留在這裏吧, 我走,好嗎?”

他最不濟還可以去華順大廈,那裏的陳設一應俱全, 但她除了朋友恰好留在南江, 真的是無處可去。

再往大裏說, 他無論何時何地,還有強大的母家在給他支撐,但溫禧孑然一身, 一無所有。

溫禧想反駁,說自己前八年獨自生活也好好的, 卻驟然意識到那些好, 都是自我麻痹, 於是默不作聲地低頭。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拒絕我對你的好意。”

溫禧低首, 視線膠著在自己的指尖,餘光卻看見他異樣的動作。

“流血了。”

觸目驚心的血珠,在時祺食指的指尖綻放。

“沒事。”

他習慣推辭,卻被溫禧抓住指心。

她發覺殘缺的童年與動蕩的少年依然在時祺的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現在他表面溫柔, 內心卻依然決絕而狠戾, 那些銳利的長刺被他藏匿在鎧甲下,卻沒人看見是不是全刺在自己身上。

溫禧第一次親眼看見這樣的他。

“你的脖子上掛的是什麽?”

溫禧有點著急, 不管不顧,下意識地去解襯衫的衣領。

“是項鏈。”

他回答,目光眷戀而溫柔。

溫禧認得這是一根鋼弦,而且是多年前的鋼琴會用的款式。

“你瘋了,把琴弦放在這麽危險的地方。”

溫禧仰頭質問他,一時情緒愈加失控,杏眼裏水光盈盈。

她調律時都要小心翼翼,他卻不管不顧,將沒打磨過的琴弦就套在自己身體最脆弱的地方,活動時琴弦搖擺,尖銳的棱角紮在身上會有多痛。

更遑論弦的張力本就很大,倘若角度不佳,甚至能一擊斃命。

時祺沒有反駁,安靜地聽她數落,垂眼,長睫微微顫動。

“還有,彈鋼琴的人,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手指。”

他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會擔心,就偏偏用這種方式來麻痹她。

“不及我心痛的萬分之一。”

溫禧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左手的指尖還停在他的胸膛上,右手拽住那根項鏈,時祺低下頭,便正好吻在她的眉心。

“再給我兩分鐘吧。”

他們像深海兩條相依為命的魚,分別時的吻耗盡了彼此所有的氧氣,一吻畢,她的眼淚便更停不下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

溫禧也想雲淡風輕地就將這一頁翻篇,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偏偏被桎梏在這件無足輕重的事上。

理智告訴她是溫良明罪有應得,但事實上,她聽見後,卻沒有辦法繼續心無芥蒂地去忽略它帶來的影響,感覺對他而言好不容易恢覆的信任又好像隱形了。

當初家中破產對她來說是天塌下來的大事,現在分明也不重要了。

但時祺欺騙自己這件事。

大概是時間還不夠長吧,如果長得足夠像一圈一圈的繃帶,將她支離破碎的信任纏繞起來,讓她有繼續往下走的勇氣。

他本可以有很多種解決方式,也可以將所有的事情都料理得更妥當一些。

在確認心意的那個夜晚,他們便互相說服自己,倘若不是無法彌合的裂隙,就輕易不要說出分手兩個字。

譬如在當初說自己是線人時就將這個秘密和盤托出,但在開始時,時祺便承諾了她隨時喊停的權利。

“有很多秘密,我現在才知道,”溫禧語無倫次地想跟他將心中所想再解釋清楚:“哪怕不是在別人耳邊聽到這件事。哪怕當初是你親口跟我說的這些事,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願意相信。”

“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她哭得太厲害,已經不適合繼續再往下說這件事。

“沒事的,小滿,你可以生氣,也可以哭泣,這些事本來都是我做錯了,不是因為你才讓這段感情走不下去。”

“不要每次說分手的時候,都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上一次分開讓他們互相錯過了八年時間,那這一次呢?

他們還能再相見嗎?

時過境遷之後的事,誰都無法預料。

“答應岑警官的事我會繼續做下去,你不用擔心,我會配合好所有的調查,不會因為跟你分手就撂挑子。”

“我也想找到殺死我父親的罪魁禍首。”

溫禧繼續跟他說,因為剛剛哭過,所以她邊說話邊跟著吸吸鼻子。時祺給她抽了幾張紙,被她攥在手裏,揉皺了。

都什麽時候了,溫禧還在跟他解釋這個?

“或者等我想通了,不在意了,我再來告訴你。”

“好。”

她無論說什麽,時祺都記得答應她。

“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好。”

現在換成她來答應時祺說的話。

“如果有需要的話要隨時聯系我。”

時祺說。

”好。“

“別哭了,你這樣,別人看見了會以為說分手的肯定是我,”時祺一字一字輕聲說:“你說分手,又不一定意味著老死不相往來。”

八年來,他愈發通曉轉圜的餘地,什麽事情都可以解釋成自己想聽到的那個樣子。

就算好聚好散,很多時候,愛意並不會因為謊言消失。

“你也有自己想要追尋的夢想,不要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我的身上。”

“那我今天就走吧。我去華順大廈就好。”

他好像短暫地作別,只是明白再舍不得想要留在她身邊,也要給溫禧足夠的時間去自己想清楚。

時祺還是同原來一樣,他無論說什麽話,語氣都溫柔。

“雖然我發的誓在你這裏好像一直都不值得信任,“他抿唇,笑中有幾分苦澀:”無論如何,小滿,我再也不會騙你了。”

他們之間不會有歇斯底裏,也不會有爭鋒相對,卻像是平靜的湖面下深不見底,偶有暗流湧動。

時祺離開後,她現在會將自己照顧得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去作踐自己的身體,任憑自己高燒一夜不肯吃藥。

“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嗎?“

“你說。”

“小滿,幫我告訴溫禧,我很愛她。”

他說過很多發自肺腑的情話,卻很少說這個愛字。時祺臉上的表情沈靜而哀傷,像是散過鹽的雪地,苦澀得讓人發寒。

他的離開,是溫和的,是離開時還將她把廚房的一切都料理妥當,將門輕輕帶上,生怕將她吵到一點不安寧。

關於《小滿》的那條微博裏的評論區還在浮想聯翩,甚至他還沒來得及公之於眾便無疾而終的感情。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果真信守承諾,從她的生活中悄然消失。

溫禧也沒有食言,將自己照顧得很好。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唯一不同的是,她切斷了所有的社交聯系,耐心地等待一個人的電話。

只是偶然看見客廳裏那臺鋼琴時,會有點晃神。

那時候時祺在店裏纏著她,可憐兮兮地,讓溫禧給她買一臺鋼琴,現在又陰差陽錯地留在了她的家中。

那臺鋼琴好像知道失去了自己的主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弦音的質量緩緩下降。

像鋼琴這種器物,也算沾染了半點來自人的靈韻。如果不經常被使用,就會漸漸失去活性,琴鍵會變僵硬,鋼琴內部的各種零件也會慢慢老化。

被人彈奏是每一臺鋼琴制造出來的宿命。

她情不自禁地想敲敲琴鍵,還誤打誤撞破解了隋玉留下的那本故事的秘密。Blue Beard,用字母對應七聲調式,再把不相關的部分去掉,252514,得出一個七位數的密碼。

果然是只有調律師才懂的暗語。

至於警方按照她的提示去尋找隋玉留下的遺物,試圖尋找到那本福利院的名冊,確認更多的受害者,便是後話了。

在她這邊,溫良明尊重承諾,給溫禧的賬戶裏打了一大筆錢。

“你跟他都整理清楚了?”

溫良明看見坐在駕駛座旁的溫禧。女子柔順的長發落在肩頭,看不見眼睛裏的光。

現在她從岑池那裏已經獲得很多跟溫良明相關,鐵板釘釘,溫良明回國後,依然如法炮制,如何快速發跡的道路上便不幹凈,親手捏造了龐氏騙局,讓無數的家庭家破人亡。

她現在想想從前不懂時的揮霍無度,雖然不知者無罪,只覺得自己也該得到懲罰。

他冒險回國,也算是受人脅迫。膽戰心驚了幾天,現在終於有好消息。

溫良明終於露出滿意的微笑,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一張,像山脈間的褶皺。

溫禧不確定溫良明對他的身世知道多少,於是旁敲側擊地試探,卻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擋回來。

所幸他只當她好奇自己的身世,隨口搪塞,並沒有多加懷疑。

“爸爸,你當初是在哪裏找到我的?”

“你問這個幹嘛。”溫良明繞開話題:“你現在就是爸爸的寶貝女兒,他們都配不上你。”

接下來她按照溫良明的所有的吩咐辦事,溫良明給了她一張面值無上限的黑卡,用從前對待她的方式,企圖捂熱女兒孤單的心,給她拿來許多份空白合同,讓她往上簽自己的名字,溫禧都乖乖照做。

直到有一天,溫良明告訴她要出一趟遠門。

黑色轎車朝著遠方奔馳。

她佯裝驚慌失措:“爸爸,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沈寂的野獸終於露出自己的青面獠牙。

“跟我去見一個人,他很需要你的調律。”

溫良明哼著小曲,心情很好地告知她目的地是京北,至於為什麽突然帶她來京北,她也不得而知。

岑池成立了專案組,申請了跨省辦案。

她謊稱需要去取調律的工具箱,爭取了一點時間,將消息留給跟隨自己的便衣。

她已經很久沒有給人調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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