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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琴房(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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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琴房(現在)

“沒事, 就是想起了一點之前的事。”

好似在漆黑的隧道裏踉蹌獨行,視野裏有如海市蜃樓般的虛假天光,卻難解近渴, 時祺的聲音為她拋下救命的繩索, 將她迅速往回拉扯,避免奔赴破碎的夢境。

時祺眼見她沈默不語, 那雙漂亮的杏眼凝滯放空,微微地向右側方偏轉。

他立刻判斷出溫禧在走神。

“是什麽事?”

時祺繼續饒有興趣地往下追問。

溫禧又擡眼去看聲音的主人。

她坐他站,他英俊清朗的臉在跟前, 眉彎眼深, 比少年時的輪廓深邃成熟了幾分, 連眼尾的鋒芒都收斂了數分。

那枚放肆的耳釘早就不在,現在他的耳垂幹凈平整,留下的孔洞已幾近愈合。

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與她糾葛的時祺。

但他偶爾也會像八年前的自己, 最接近他的時刻,是在餐廳挺身而出, 制止方城覺的時候。

“我和你之間的事?”

時祺舒眉, 意有所指。

好像自己的小秘密被戳穿, 溫禧的耳尖緋紅,避免他猜得更離譜, 索性坦誠。

回憶中的少年還在命懸一線,遍體鱗傷,此時此刻的他站在此處,好奇自己思想中的秘密。

很奇怪, 與時祺共處一室時, 那些塵封的回憶就像保密箱被驟然插上鑰匙,時祺一來, 原本長滿青苔的開鎖工具突然就煥然一新,將記憶之箱扭轉而開。

是豐饒之角,還是潘多拉魔盒?

她從前聽過一種說法,時常沈湎於回憶中的人,便是現在的生活過得不如意的時候。

是不是現在的她無意識的選擇?

“想起大學時,我找你一起去拍戲,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的事。”

溫禧語氣故作冷淡,時過境遷,好像在推演別人的悲歡離合。

她刻意省略了許多可供大作文章的細節,包括她的自我改造、琴房被困、演戲、到決裂。

可惜不過是人生中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不知曉他會怎樣看待他們那些過往。

那場戲磕磕絆絆,他們和小劇組也漸漸斷聯。吳荻似乎也詢問過他們突然決裂的原因,作為局外人,眼神惋惜,只是可惜了金童玉女無法繼續合作。

“是我不好。”

時祺反而搖搖頭,他的眼神罕見地流露出一份懷念。

溫禧看得真真切切。

“現在你若想演什麽,我一定好好奉陪。”

像鑲嵌了和田柔玉,他的眼泛著安靜幽深的光。

時祺說話最喜歡真假參半。

始終讓溫禧放不下心結的原因還有一個。

因為仔細追究起來,過去的事漏洞連篇。為什麽失樂園的兇手與他如同舊識,為什麽他一身功夫精湛,根本不像個普通的大一新生。

但她那時天真年少,又當局者迷,幾句話便被哄騙了過去,並不曾因為深愛之人的異樣舉動而去深究。

在現在的他們覆又重逢,她怕長醉不覆醒的,其實是虛假的楚門世界。

倘若有以後?

他們會有以後嗎?

還是她想太多。

溫禧眼神閃躲,擯棄雜念,將生長的期許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氣氛一時竟有幾分微妙。

“既然合同簽好了,那我再給你簡單地介紹一下頌音裏調律部的組成。”

時祺好似不覺她的異樣,仍舊言簡意賅。

她點點頭,心緒已穩,表示自己可以傾聽繼續交代未盡的公事。

“在我們這裏。每年會定期舉辦培訓、講座或是工坊,你都可以參加。除了你之外,我在調律部另有四名調律師作為骨幹。因為我在國內的團隊臨時有些變動,所以這次讓他們從國外回來。”

溫禧想起上次在舞臺上互動環節的失控,隱約觸碰到這些變動的真相。

“我知道了。”

“你們應該很快就能見面。”

“今晚。”

他神情篤定。

今晚,這麽快?

“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這點傷暫時不需要回去休息吧?

他這樣做,不是直接給未來同事面前拉仇恨嗎?

時祺說一句,她便在心中頂撞一句,逆反值拉到了最高。

“我請你和他們一起吃頓飯,就當作接風洗塵了。”

時祺又開口相邀。

“他們剛從國外回來,在倒時差,所以晚點也沒關系。”

天光將盡,時祺看見她不自覺地面露難色,於是出言寬慰。

“你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們就改一日時間。”

這算什麽?

溫禧覺得自己此刻就像烽火戲諸侯的罪魁禍首,為她無限制地推移時間,惹得員工都怨聲載道。

溫禧在沙發上坐了許久,起初長時間調律的疲乏也一掃而空,感覺精神早就恢覆,腳上的傷也只是皮外傷而已。

“但在這之前,溫禧,我需要一個你的聯系方式。”

話鋒突轉。

怎麽繞到這裏來了?

當然,你是我的老板。

叮咚一聲,兩人成功加上微信。

時祺的微信頭像,從從前的一片漆黑,變成了黑白相間的鍵盤。溫禧在此刻想起那些評論家真心誠意的誇讚,暗示他為鋼琴心甘情願地奉獻一生。

“好。”

之前投給頌音的這份簡歷,清楚明白地寫了她從微信到郵箱的各種聯系方式,他不可能沒看見。

他將溫禧的手機放在桌面上,坐回辦公椅上。

“另外,這是我近期所有的個人行程。”

時祺動作流暢地點開簡單整齊的電子表格文檔,甚至用不同的底色做了重點標註。他為她的到來做了完全的準備,似乎早就篤定溫禧不會拒絕他伸出的這份工作。

打印機開始嗡嗡作響,往外吐出色澤鮮艷的行程單。

等等,我需要知道的這麽詳細嗎?

表格上的資料一應俱全,甚至規劃到了一年之後,他的休假僅是不需要舉辦巡回演奏會,仍有些其他的活動需要參與。

溫禧懊悔,覺得自己當初說不做專職調律師的那番話像是一紙空談。

盡管如此,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表格折疊好,收進自己隨身的手提包裏。

“最重要的如果想要找我,隨時可以聯系我。”

-

轉眼間,落日西沈,燃燒的雲海殘存著未盡的光。許是覺得氣氛沈悶,時祺起身去將玻璃窗推開,夜晚的涼意湧入室內。

此刻,有吹入辦公室,聽見身後傳來似門震動的聲響。

溫禧的聽覺最是敏銳,很快就順著方向看過去,看見辦公室後側方毫不起眼的一道暗門。

“那裏是什麽地方?”

她疑惑問。

“是我的琴房。”

身後的時祺眸色有些猶豫,但還是出言解釋。

他擡腳便走,像是恐懼她的靠近,要將主動權把握在自己手裏。

那道暗門緩緩拉開,露出一間沒有光的四方房間,跟溫禧在觀星公寓的住宿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溫禧看見他的猶豫,有些震驚。

她直覺這間房跟他的某個秘密相關。

從初識開始,時祺就習慣隱瞞,他將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裏,直到最後都引爆,驅使他一次又一次地狠心將不知情的自己往外推。

直到後來,那些秘密成為揮之不去的羈絆。

她才不得不停下來從頭審視。

但重逢後的他,好似徹底改頭換面,變成一個光明磊落的人,竟會主動將自己袒露、敞開,在她面前。

“你來南江就住在這裏嗎?”

借著辦公室的光,她得以窺見琴房,除了立式鋼琴,旁邊還有張床。

還在這裏睡覺嗎?

難以想象,時祺能夜以繼日,在漆黑的房間裏自我懲罰式的苦練,在狹窄的空間中畫地為牢。

暗無天日。

她克制住自己荒唐的聯想。

“怎麽,你那裏有多餘的房間,要好心收留我嗎?”

他觸碰到溫禧眼裏的不解,好整以暇。

“我有住處,只是那裏現在還沒有裝修好,不方便過去住。”

“沒有,只是覺得你有整棟大廈,為什麽要將自己住在這裏。”

溫禧想起龐大的衣帽間,又看見時祺自己小小一角房間。

她印象中的鋼琴家,應當有富麗堂皇的主廳,鋪上一張柔軟的石榴花針織毛毯上,再擺上裝飾華麗的三角鋼琴,最不濟也要有專門的練琴室。

方才有練琴的氛圍。

可能是他近些年莫名其妙養成的怪癖吧?

“剛剛寧寧跟你說過了?華順大廈都歸我所有。”

寧寧,叫法親密,溫禧捕風捉影的猜想又得到驗證,

溫禧自己也沒意識到在惱怒什麽,卻不由自主地擰眉。

“我每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這裏。”

他輕聲解釋。

“要進去看看嗎?”

他在誘惑她,率先走進。

她踏進那間房,好像緩慢地踏進時祺秘密的心臟。他依次點燃祭臺上的燭臺,用苦難與委屈作引,誘她向自己靠近。

在練琴的時候,是他最投入的時候,也是他最脆弱的時候,理智消失,情感泛濫。

是他將自己暴露給她,求她片刻的憐憫。

-

但溫禧甚至還來不及做絲毫的情感波動。

一陣狂風驟然從沒關嚴的窗戶襲來,剎那之間,門鎖不合時宜清脆的一聲,將兩個人反鎖在裏面。

好像硯臺被打翻,她的視野被濃厚的墨汁浸泡,濃烈的黑連天覆地而來。

讓溫禧一時目不能視。

“抱歉,是我忘記提醒你,這間房的門鎖有些問題。”

時祺真誠地開口。

要不是溫禧自己走在身後,一時失手,她甚至都懷疑這是他的某個拙劣的惡作劇。

人的視覺暫且需要反應時間。

她循聲辯人,往後轉,也看不見時祺的輪廓。

漆黑將所有可視之物都籠罩,好像無縫不入的鬼魅。他們兩人的手機也遺落在辦公桌上,求救無門。

溫禧後悔,自己真不該一時興起來看什麽琴房。

重蹈覆轍,與他在黑暗□□處一室。

“沒關系的,我讓寧檸把你的工牌與手冊帶來,一會發現我們不見了,應該會來這裏找我們。”

“哦。”

她答應一聲,將秘書的名字跟著覆述兩遍。貝齒咬緊了唇瓣。

“寧寧,寧寧。”

時祺觀察到她的異樣。

“不是我想故意用疊字叫她,是因為她的名字就是這樣,姓是寧靜的寧,名是檸檬的檸。”

目不視物,聽覺就在此刻變得敏銳。

時祺連說話都帶著笑音,喉間微顫,從耳間就可捕獲到他的心情特別愉悅。

“跟叫你一樣,都是連名帶姓,溫禧,還是你希望我將你與她做一些區分?”

“小滿?”

這一聲親昵的稱呼驀然讓溫禧的心又一亂。

溫禧本不怕黑,但她卻辨不清方向,感覺有異物在眼前一閃即逝,本能地就伸手胡亂地在空氣中一抓,竟拽來灼熱的呼吸與失去平衡的高大身體。

那枚異物是他的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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