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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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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危機

“誤會一場而已。”

時祺手一松, 玻璃杯砰然碎裂,流出的酒液蜿蜒過大理石地面的數條裂紋,扭曲得像千足蜈蚣。

黃毛正想發難, 剛想說小小一個招侍手眼通天, 招管閑事,卻先對上時祺兇厲的眼, 像是淬了毒的硬刀,心下一凜。

接著,他被金鏈男從身後不動聲色地鉗住手臂, 來打圓場。

“都說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跟條子走得近。”

金鏈男揪起他的衣領, 低聲警告。

“可是那小子都踩在我們頭上了。”

黃毛眼睜睜地看著那抹倩影在攙扶下離去,好似抽絲的輕紗繞身而過,心頭饑渴難耐, 魄蕩魂搖,卻又無可奈何。

“不是今天。”

“晦氣。”

在看不見的角落裏, 危險在冒苗時就被時祺悄然吹熄, 墜入無邊的黑暗裏。

“這筆帳小爺我今天可是記下了。”

黃毛罵罵咧咧。

時祺將溫禧拉到空的卡座上, 眼見少女臉頰緋紅,一看便是醉得不清。

此刻的溫禧睜著朦朧的眼, 杏眸裏的燈影明明滅滅,猶如萬花筒裏沸騰的彩片,貪歡一晌,不察危險降臨。

他無可奈何地搖頭, 給溫禧滿滿倒了一杯檸檬薄荷水, 她順從地飲盡,眼神恢覆七分清明。

“真是欠了你的。”

但眼裏一汪秋水依然蕩漾, 似要在他的心河靠岸。

他無奈,漆黑的眼看著溫禧,正想數落她幾句,卻異端橫生。

先是聽覺。震耳欲聾的舞池音樂戛然而止,像整個空間被上蒼籠下隔聲罩,生氣被緩緩抽離,全情投入的舞者露出迷茫的神色。

再是視覺,全燈忽滅,酒吧陷入無邊的漆黑,幽深恐寂。

好在應急照明燈驟然亮起,雪亮的白燈照在古典壁畫裏陰惻惻的人像上。

混亂中群情激憤,有人厲聲咒罵老板。

在這音樂暫停的短暫空隙,時祺耳尖,先捕捉到門外由遠及近的異樣腳步聲,沈悶、急促、在水波紋式的瓷磚上陣陣蕩漾。

不應該,今天的人來得這麽快?

耳鏈裏的微型監聽麥安安靜靜,一點指示也沒給,他的暗號如同泥牛入海,讓時祺雙眉緊鎖。

按兵不動。

傳回的信息讓他心煩意亂。

可她還在這裏。

“跟我走。”

他迅速起身,在昏暗中如履平地,熟練地將懵懂的溫禧塞進距離最近的吧臺,時祺對她囑咐,吩咐調酒師將她一並看好。

“你呆在吧臺這裏,沒事不要出來。”

-

“臨江街道派出所,接人舉報有人在此違法聚眾賭博,請大家配合調查。”

幾乎是同一時刻,失樂園的雕花銅門被猛然突入,裹挾著夜晚的涼意沖破溫柔鄉。

南江市下轄共有四個區,臨江區為市中心,臨江街道更是重中之重。身著嶄新制服的派出所民警,亮出證件,聲若鴻鐘。

但臨江一向治安極好。

時祺的瞳孔驟然緊縮,不動聲色地藏在視角的盲區,靜觀其變。

首當其沖的是那群混混。

那群混混徑自看著魚貫而入的警察向自己走來,他們面面相覷,如臨大敵,首先自亂陣腳。

“哥,他們是不是來抓我們的?”

黃毛顫聲,冷汗直冒,卻沒聽見大哥的回應。

“跑什麽?”

眼看著輔警即將走到跟前,黃毛做賊心虛,驀地站起,借著肩力猛地沖向一名戴著眼鏡的文弱輔警,一時將那人撞得人仰馬翻。

“有人暴力襲警!”

派出所的其他民警見同事遭襲,立刻擁上來幫忙,其他混混見此情狀,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他們摸爬滾打,陰招頻現,一時間雙方難解難分。

失樂園建造的時機不對,早便引起了警方的關註。臨江派出所懷疑這是一個以酒吧為噱頭的錢色交易中心,試圖拔除這顆甜蜜花芯上的倒刺。

但幾次突擊,都撲了個空。

“抱頭,蹲下。”

昏繁繚亂的光影下,增加了警察抓捕的難度。

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終於成功按倒所有人,汗津津的警察松了口氣。

然而同一時刻,失樂園中的客人不明所以,恐慌像雪浪一般席卷了整間酒吧。人群開始驚慌失措地狂奔,桌毀椅傾,杯盞破裂。鼓膜裏充斥著雜亂的腳步聲,在應急燈的光暈下化作長了腳的憧憧黑影,晃得人頭暈腦脹。

“請大家在原地配合調查,請大家在原地配合調查。”

年輕輔警拿著擴音喇叭,對四散而逃的人群扯破了喉嚨,盡力維持秩序。

“還呆在這裏幹什麽?”

慌亂中調酒師忘記時祺的忠告,拽了溫禧一把,她跟著他們一起拔腿狂奔,擁在人群中不知被推來搡去,烏發後的山茶絨花在推搡中滑脫,像個狼狽退場的公主。

“這是什麽情況?”

“快走快走,哪還管得了這麽多。”

“我可不能進局子,我是自己偷偷出來的。”

“媽媽啊,早知道我就不來這裏了,嗚嗚嗚嗚。”

先是不明原因斷音斷電,現在警方的闖入愈加混亂,男男女女的聲音纏成一片,眾人在茫然之下隨波逐流,像無頭飛蛾,急促而慌亂。

連新鮮空氣都變得稀薄。

“小劉,你去聯系老板,確認不明原因的斷電。”

“小陳,你去維持好現場群眾的秩序。”

黃隊沈著冷靜,發號施令。

終於室內燈盞重新亮起,照耀滿地狼藉時,已是另一番光景。

好在事先安排從後方包抄的三位輔警也大有所獲,竟真的在隱蔽的地下室處抓到來不及撤退的銷金窟。

舉報作實,他們在前廳又按下一群襲警的社會閑散人員,今天收獲頗豐。

同事之間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將一整排的賭徒與襲警的混混扣在一起,強壓著領頭人在墻角處蹲下。

人群的喧嘩平穩下來,失樂園裏的人逃了一半,剩下另一半膽大的,反而在門外伸頭探腦,危急時不忘吃瓜本性,圍在原地看起了熱鬧。

溫禧就站在其中。

警員孫吉推正眼鏡,正在清點人數。

沒想到第一次跟師傅夜間出警,就遇到這麽大的陣仗。統共沒來幾名警察,在擒拿混混時已人手用盡。那些混混還不老實,像在油鍋邊緣滑溜溜的青蝦,到處折騰。

他們沖動中與警方起了正面沖突,現在追悔莫及。

孫吉認真地工作,卻瞥見角落裏抱頭蹲著的陌生男子,比改造過三年的犯人動作還標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那人察覺到他的視線猛地擡頭,眼神瞬間跟他打了個照面。

他一個激靈,發現好像有哪裏不對。

“隊長,他好像是那個......”

孫吉的臉因激動而泛著紅光。

“懸賞十萬。”

別人下班時刷短視頻看簡訊,孫吉將懸賞通告都存成ppt放在手機上瀏覽,真正將愛崗敬業落實到生活中的每一處。

眼前這張臉讓他印象深刻。

隋夜,南江十年前一起惡性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他將自己的養父母殺害在磚瓦房當中,又殘忍地將屍體纏好保鮮膜,甚至刻意做了防蟲防腐的處理,藏在衣櫃裏。

手段兇殘,令人發指。

因此,屍體連求救的惡臭都不曾傳出,時隔五年,村莊征地拆遷,才發現兩人的遺骸。

此時嫌疑犯早就逃之夭夭。

後續有人看中他的犯罪“天資”,不惜重金買他為兇,他又接連犯下鄰省的幾起命案,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本該在三年前落網,卻偏偏出現了一份不在場證明,混淆了警方的視聽。直至後來抽絲剝繭,偵辦人員才在千頭萬緒中找到線索,終於不負眾望,掌握了實質性的抓捕證據。

懸賞通告上仍是隋夜十八歲的照片,唇紅齒白,眼神卻狠戾陰險。

盡管模樣已大改,但他的面部特征依然未變。

那聲太大,不僅黃隊聽見,雙手抱頭的隋夜也清晰地聽在耳間。

無可避免地打草驚蛇。

那男人身穿風衣,灰白的眼裏渾濁的血絲,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卻兩鬢斑白,多年刀口舔血的逃犯生涯,在他年輕的身體上留下難以掩飾的風霜。

正當分局的警察歡天喜地收工的時候,孫吉直直開口,顫顫巍巍地伸手在那人臉上一指。

臨江街道安定祥和,最常見的就是下沈社區裏調解鄰裏糾紛,難得遇見大案要案的犯罪嫌疑人栽在自己手裏。

黃隊雙眼放光,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事業。警校多年磨礪鍛造而成的熱情在此刻噴薄欲出,基因裏的懲惡揚善之心狂跳。

“沒想到還有意外的收獲。”

他朝著犯罪嫌疑人的方向走去,準備去料理這條漏網大魚。

“他們找到人了。”

與此同時,時祺沈著冷靜地對監聽麥那端匯報。

“外面棘手,1103,你配合他們的行動,隨機應變。”

長期在基層熱鬧和善百姓環繞之下,黃隊一時犯了輕敵的毛病。

“來,我親自給他上銬。”

他腳步虛浮,好似又回到從前那段光輝歲月。

此時此刻,隋夜卻突然暴起,瀕臨絕境後再度爆發的困獸,撞上鮮艷紅布的雙眼充血的公牛。將黃隊整個人撞飛,奪了他別在腰間的警棍。

肩胛骨像被重壓碾過,黃隊癱倒在地,眼睜睜看著他沖輔警而去,目眥欲裂。

“當心。”

像是個破落的風箱,拼命拉扯,才擠出字句。

幾名不知情的輔警仍在熱切地交談,盤點賭資,眼看著就要被蓄勢待發的隋夜從身後偷襲。

他甚至閉上了眼。

千鈞一發之際,從走廊處無端飛來一只啤酒瓶,隋夜伸手格檔,瓶身在手肘處清脆地碎裂,眼神愈加陰冷。

時祺。

“是你。”

隋夜灰沈的眼透出一絲奇異的光。

時祺的身法快到極致,試圖快準地結束這場鬥爭,但他有趁手的武器,還是落了下風。

兩人短暫地對峙,好似中間分隔著楚河漢界,互相觀察對方身上可能存在的弱點。

好像古羅馬的鬥獸場,還是隋夜率先發難,兩人勢均力敵,纏鬥得太狠,甚至沒給外人留空隙。對方路數兇悍,招招都下十成十的黑手,猶如響尾毒蛇。

但時祺更狠,他打架向來沒什麽章法,也從不推演自己有可能反噬的傷害,只追求對方造成的極致傷害,是用命去耗。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處在劣勢時,好像個無底黑洞,他將所有的痛楚都盡數吞咽,緘默無言。

最終。

時祺看準破局之機,擡腳飛踢,隋夜的虎口被狠狠一震,警棍脫手而出,有生力量被瓦解,終於迎立在局勢的上風。

“還楞著幹嘛,快去幫忙啊。”

黃隊緩過勁,一邊捂著胸口,一邊指揮直楞楞的年輕輔警,恨鐵不成鋼。

這幫兔崽子,還不如一個見義勇為的群眾,回去真要好好教教。

幾名民警見狀沖上去幫忙,最後齊心協力,一齊將兇犯死死地壓在冰涼的瓷磚上。

時祺靠在墻上為支點,濕漉漉的碎發貼在額間,打鬥中白襯衫的領扣早就崩落,像無形的手終於松開束縛,四肢百骸都痛到極致,無聲地喘。

隋夜被雙手反剪,黑眸裏濃郁的不甘之色。但他卻並不像落網的嫌犯那般萬念俱灰,反而視線飄忽,最終緊鎖在外圈群眾裏的某個錨點,露出罕見的光。

緊接著,他勾起唇,無聲又詭異地笑了起來。

這狀態不對。

千鈞一發時,一柄暗刀從身後的人群中飛出,掀起爆裂的狂風,明銳的刀尖從時祺的右手臂擦過。

血珠一滴一滴順著薄白的袖管,無聲地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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