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難追(二更)

關燈
第21章 難追(二更)

溫禧沮喪地發現, 時祺又開始銷聲匿跡。

他一連消失了數日,這次更甚,連自己發的消息都不再回覆, 好像石沈大海, 被埋沒在與他頭像一般的漆黑中。

他們的關系如同莫比烏斯環,首尾相連, 終點即是起點。

還以為當初時祺笑,是肯定她穿這身衣服與他十分相稱的意思。現在想來,不知又在哪個未知的領域觸碰了他的逆鱗。

溫禧回家後, 就將所有的濃妝都洗凈, 褪去誇張的發飾, 換回了平日的裝扮。

“不喜歡就不喜歡嘛,又玩失蹤。”

溫禧悶悶不樂地趴在桌緣,將他觸碰過的那枚五角星發夾抓在手心婆娑, 苦惱自己的弄巧成拙。

她與劇組的人解釋。

吳荻沒有辦法,但好在上交微電影的截止期限還有半個學期, 只是尋找時祺的任務就又落在了她的頭上。

溫禧甚至跑去曾經相遇的琴房, 負責管理琴房的門衛大爺也擺擺手, 說自己最近沒見過這個模樣的同學。

他會去哪兒呢?

哪裏有鋼琴,哪裏就應該有時祺的蹤跡。

溫禧想起體育館, 當初候場時在雜物堆積的後臺看見一角琴凳,決意去那裏碰碰運氣。

體育館內人聲鼎沸,如火如荼的排球比賽正在散場,前述比分緊咬, 獲勝的隊員團抱在一起歡慶來之不易的勝利。

喧鬧聲中, 琴弦振動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但她能聽見。

溫禧躡手躡腳地溜進後臺,四處張望。

她又看見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體育館的後臺幽深, 在白晝中圈出一片昏暗的無主之地。那裏有一架廢舊的鋼琴,藏在角落的最深處。

時祺背身而坐,身穿白襯衫與搭針織背心,簡單幹凈,少年感極重。

他左手反撐在琴凳上,似在滔天的樂海中身陷囹圄。右手停在高音區舉棋子未定,最終擡手落指。

時祺已將這一小節的顫音反覆彈了數遍,但仍沒有止息。

好像潮汐漲落,他陷入練習的無限循環。

一、二、三、四、五.....

溫禧在立柱後安靜地計數。

她汲取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經驗,安靜地等在時祺身後,待他把想練習的曲子練完。

因此,她在門柱後站了許久,久到腿酸,久到排球賽人走場散,喧囂歸為靜默,久到燃燒的暮色卷過她的影子,將它緩慢地拉伸,成為時間的度量衡。

最後的最後,只剩下流淌的琴音,與他。

-

守株待兔的笨辦法奏效,獵物是守到了,但她卻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沒有人了吧。”

是巡邏的保安在例行確認,中氣十足的嗓音回蕩在整個體育館。

時祺的琴聲也在此時戛然而止。

她正在思考要用什麽辦法出聲,既能不被他發現,又可以告知保安自己的正確方位。

但下一秒鐘。

——啪!

學校的保安對燒鴨飯垂涎欲滴,迅速下班,話音未落,體育館的後門徹底被鎖上了。

沒有給她任何思考的餘地,

“溫禧。”

時祺已經覺察到身後有人存在,翻身來看,蹙眉叫她的名字。

兩人面面相覷。

兩個人被鎖在體育館裏,眼下沒有比當前更棘手的場景。

她四處張望,試圖尋找可以通往外界的通道。但她從裏到尾都仔細尋了一遍,發現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扇高高的汽窗。

月色不遺餘力,才從模糊的玻璃上滲出幾縷銀絲。

溫禧伸手往上蹦,眼巴巴地看著窗外自由的世界。

“別想了。”

時祺雙手撐在琴凳上,在身側好心提醒她。

“要是想爬出去,我可以幫你一把。”

但這個想法明顯不切實際。

即使他在這裏托自己一把,但外面沒有人願意接,出去肯定會摔得很慘。

“那你怎麽辦?”

少女不知所措,用求助的眼神看時祺。

“我?我無所謂啊。”

他四海為家,睡在琴房裏便能多練一晚上的琴,早就習以為常。

“有了,我打個電話。”

電光火石間,她又想起新的主意。

但溫禧卻高興過早。

她從手包裏取出寄予厚望的手機,手機在耗盡電量時回光返照了一瞬,終究安詳地徹底熄屏。

“糟了,今天出門忘記給手機充電了。”

溫禧陷入焦慮的谷底。

她覺得時祺神通廣大,一定有能出去的辦法。

於是再次將期待的眼神投向他。

“保安十二點的時候會再來巡邏一次,你要是想出去,那個時候出聲就好。”

時祺忽而開口。

“好。”

時間陷入漫長的靜默,無聲的空氣在兩人中來回漂浮。

“這架鋼琴的聲音好像不怎麽準。”

溫禧說。

“你能聽得出來這個?”

時祺清朗的聲音裏有驚喜。

“是啊,這很特別嗎?”

盡管學過鋼琴,她對樂理一竅不通,卻能憑直覺判斷出這些音的走向有所偏差。

“大概偏低兩度吧。”

她希望能得到時祺的誇獎,於是又仔細搜刮音樂細胞,往後猜了個答案。

“我也這麽覺得。”

原來他剛才的猶疑是因為琴鍵的異樣。

這臺鋼琴看起來年久失修,沒有調律師經手,會產生偏差也不例外。

“這裏的鋼琴這麽差,怎麽不去琴房?”

溫禧覆又問。

“進不去,琴房只對音樂專業的學生開放。”

“但上次你在練琴室是怎麽進去的?”

“尾隨,或者用手掰開的,很容易的。”

時祺滿不在乎,聳了聳肩。

從前琴房是感應門。

“現在他們換了門鎖,我的辦法也不管用了。”

溫禧情不自禁地笑出聲,卻又像想起了正事似的。

“我給你買臺鋼琴吧。”

“什麽?”

“我給你買臺鋼琴,你練。”

“不用。”

回答她的是擲地有聲的冷硬。

-

後來時祺彈琴,她便俯身在舊物筐裏翻翻找找,終於在一堆雜物裏面翻出一個金屬打火機,連續擦了好幾次,火焰終於在指尖燃燒起來,

泛著青光的火焰不知疲倦的跳動,讓她瞬間感覺被安全感包圍。

“幸好。”

“這裏還有個打火機。”

時間慢慢推移。

沒了手機,溫禧也不知道現在幾時幾分。困倦感逐漸翻湧而上,她的眼皮好似被灌了鉛,沈重不堪。

“不睡覺,你打算在這裏看我彈一個晚上的琴?”

她看見時祺還在彈琴,強打著精神想陪他。

現在已過秋分,過了晝夜等長,溫差緩慢地拉大,時祺將自己放在身側的外套拿起來,遞給她。

本身體育館裏的鋼琴就年久失修,他將擴音踏板用東西壓住,弱化鋼琴的聲音,體育館內本身就一堆雜物,掩蓋了鋼琴本身的擴音功效。

“大小姐,將就一下,這裏也沒有床。”

他指了指旁邊的攤成一坨的破舊沙發,對上少女在火光中錯愕的雙眸。絲毫不記得之前溫禧對他的通牒,從喉間傳來克制住的笑聲。

這是他的烏托邦,現在因她的闖入而被打碎堡壘的屏障,卻在他們之間構建起更深刻的羈絆。

“時祺。”

她聽話地坐過去,卻輕聲喊了他一句。

“我有點害怕。”

溫禧看著火苗後的剪影,模糊的記憶裏,忽然鉆入一段清晰的影像,記得之前剛入學的時候,學長學姐帶她夜游南江,途徑體育館時說起南江怪談,就有一條跟體育館深夜的後臺相關。

那人信誓旦旦,繪聲繪色地與眾人描繪了一番。

“怕什麽?”

時祺問。

“我記得當初好像,大概,可能,也許,這鋼琴裏不會有鬼吧?”

溫禧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幾不可聞。

“有的。”

時祺篤定地點頭。

什麽?

她本以為時祺會不屑地嫌棄這種低級版本的鬼故事,沒想到他卻表示了肯定。

“我還遇到過。”

眼前少年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像在騙人。

溫禧感覺離魂體外,恐懼帶來的生理反應讓她瞪大雙眼。

她從沙發上又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著時祺的方向靠近。

“早知道我不來這裏了。”

溫禧緊張地抿唇,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去拽了拽少年的衣擺。

“體育館後臺深夜的鋼琴會自動演奏,對吧?”

聽完這句話,少女好似一只受驚的野兔,伏在原地風聲鶴唳。

她根據他的描述已腦補出鬼氣森森的盛景,青面獠牙,琴鍵上積蓄了千年的幽怨與殘念,屏氣斂息,準備無差別地吞噬每一個過往的來客。

黑夜是恐懼的放大鏡,緩緩潛入溫禧忐忑的心。

時祺甚至繪聲繪色地開始講故事:“有一天,一個人在深夜聽見了鋼琴演奏的聲音,想一探究竟,他慢慢地走到鋼琴旁邊.....”

他的嗓音低沈,平緩,扣人心弦。

“然後呢?”

“然後......”

他忽而醞釀起壞意,將尾音慢慢拖長。

時祺的手不知何時繞到低音區,鋼琴發出悶哼,陡然放大的音量在少女耳畔炸開。

溫禧幾乎是在同時撞在他的胸膛上。

時祺忽然也跟著心跳。

溫禧靠得太近。少女劇烈又溫熱的呼吸隔著襯衫傳遞到他的胸口。他似乎一低頭,就能吻上她的烏黑長發。

“好了沒事,騙你的而已。”

他輕咳了兩聲,示意她從胸膛上離開。

“我暑假的時候也會來學校彈琴。可能就是從那時候傳出來的謠言吧。”

他解釋。

原來南江怪談的始作俑者就是身邊之人。

“原來你就是......”

她不知道為什麽時祺不願意光明正大練琴。

時祺身上好像有巨大的謎團,吸引她飛蛾撲火,即使頭破血流,也要不斷靠近。

“別說話。”

他耳尖,聽見遠處傳來鑰匙開孔的聲音。

一波未平,一波未起。

“應該是保安回來巡邏。”

拖沓的腳步在走廊上響起,手電筒耀眼的光投射在空曠漆黑的場地上,宛如鬼影憧憧。

時祺反應迅速,欠身,給她在琴下讓出半個身位,讓她往裏藏。

保安大概也是南江怪談波及的受害者,雖然提著手電筒深夜到體育館裏巡邏。但卻不願走進體育館的後臺看看。

這一刻她全然忘記要逃生的意圖,又是倏然拉近的距離,少年溫熱的體溫再次將她包裹,讓她本能就跟著往裏藏。

“走了。”

“好。”

溫禧從琴下往外鉆出來。

她紅著臉,感恩現在處在沒有光亮的環境裏,讓人看不出端倪。

“你還要練琴嗎?”

回答她的是時祺篤定的琴音。

不知恍惚了多久,溫禧終於按耐不住困意,沈沈墜入夢鄉。

這時身邊的時祺也不再彈鋼琴,他趴在鋼琴蓋上,呼吸均勻,將一張俊臉埋在臂彎裏。

很快,溫禧就睡得不省人事。

被他蓋好的外套不知何時滑脫,落地的動靜將淺眠的時祺喚醒。她大概覺得很冷,在夢裏也吸了吸鼻子。

“時祺......”

她丹唇微啟。

“什麽?”

時祺俯身,側耳去聽溫禧在說些什麽。

“時祺,不要把我甩掉。”

不知道夢裏自己又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溫禧又在唇齒間絮絮叨叨,連做夢時都沒有安全感,擔心被他拋下。

時祺從地上將外套撿起來,重新給女孩蓋在肩上,輕聲認真地回應她說過的話。

“好了,我答應你。”

他安靜地看了很久溫禧的睡顏,眼睫顫動,垂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

-

朝陽在地平線緩慢地爬升,將燦爛的陽光灑滿校園。

溫禧最後是被他從睡夢中喚醒的。

“起來吧,體育館的門已經開了。”

時祺俯身喊她,溫禧睜眼,看見明媚的日光落在少年的發梢,眼眶下的青黑明顯:“回去好好休息,我下次不會再不告而別了。”

雖然不知為何一晚過去,時祺的態度有了這麽大的轉變。

但有總比沒有強。

她也沒來得及問時祺為何突然消失,只執拗地相信他現在的承諾效力。

“斯怡,我最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

溫禧隔著電話線,給好朋友陸斯怡煲電話粥。

“恭喜呀。”

溫氏千金的名號懸在頭上,早有無數追求者趨之若鶩。偏偏小公主雖然嬌縱,卻從沒給任何一位男生機會,戀愛史上仍舊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八歲,追她的人更是枚不勝舉。

“鹿鹿,你說,如果要追一個人,要用什麽辦法比較好?”

她洗了澡,換了身蕾絲的睡裙,一會不知所措,對著臥室的星空頂發呆。

一會又內心煩躁不安,扶著花梨木的走廊扶手,在空曠的別墅裏來回踱步,感覺自己怎麽也安靜不下來。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這棟別墅是溫良明買給她,給她單獨居住,生怕她在學校的宿舍過得不舒心。

溫家小公主在別墅裏打轉,不知道如何引他上鉤。

他看起來與眾不同,和遇到溫潤如玉的公子做派完全不同。

但正是那種動蕩的危險,才是令她著迷的根源所在。她從來沒接觸過那些

遠在大洋彼岸卻半斤八兩的陸斯怡給她出餿主意。

“那還不簡單,投其所好唄。”

“讓我想想他看起來喜歡鋼琴,但又好像不那麽喜歡鋼琴。”

溫禧凝神思考。

“喜歡?又不喜歡?溫禧,你別在這給我打啞謎了。”

“哎呀,反正還挺覆雜的。”

她看見時祺演奏鋼琴時眼中迷戀的神色,於是暗自發誓,希望這樣繾綣的眼神也能出現在自己身上。

溫禧感覺自己說的不太清楚,索性放棄掙紮。

她第一次遇見時祺的時候,是在琴房練琴,最後一次見到他,也是在琴房。

但他又拒絕自己.......

“你說我要不要重新去學鋼琴,然後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會比較有共同話題?”

要不感覺好像融不進他的世界裏。

溫禧是家裏的無敵破壞王,家中的鋼琴早已閑置,閑置的原因是卻在幼年時被她拆至散架。

她卻毫不知情。

“我明天就讓黎叔幫我聯系一下有名的鋼琴家。”

她快樂地開始計劃未來。

“笨啦,你不會直接找他去學?還在外面找什麽鋼琴家。”

陸斯怡一語中的。

“對啊,我怎麽沒有想到?”

小公主一拍腦瓜。

於是下次在片場見面時,她便脫口而出拜師的心思。

“時祺,我跟你學彈鋼琴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