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水中倒影

關燈
第16章 水中倒影

“去哪裏?”

時祺開車, 溫禧已在後排坐定,車卻遲遲沒有發動。

“安全帶。”

時祺出聲提醒道。

聞言她欲低頭檢查,但想起上車後就已將安全帶扣好, 困惑地朝著時祺回望。

溫禧知道偶像劇那些慣用戲碼, 習慣借著系安全帶扣為名義,制造點暧昧浮動的瞬間。

現在她刻意坐在後排, 避開副駕駛,爭分奪秒將安全帶自己扣好,就是不想跟時祺有過多的身體接觸。

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你把我的安全帶系上了。”

時祺說, 話中帶笑。

她不知走神走到哪裏, 竟從車前座將他的織帶拉過來, 一本正經地扣在自己的卡扣上。

偏偏半點沒察覺。

溫禧從後視鏡看見那雙似笑非笑的長眼,方才平靜的臉又緋紅,恨不得能就近找個地縫鉆進去。

“去大學城吧。”

請他吃飯, 溫禧先擔憂的是自己的錢包還夠不夠份量。

大學城作為學生集聚地,餐館大多經濟實惠。再者大學城離觀山路近, 請他吃完飯, 她還來得及再回調律工作室一趟。

時祺踩了油門。

車在寬闊的柏油路上疾馳。

他在開車, 溫禧不好讓他分出目光選餐廳,就盡職盡責地給他的聽覺播報。

“臨夕茶餐廳?”

“不正宗。”

時祺在後視鏡中搖頭。

“春和樓?”

“太膩。”

非說憑她選擇, 溫禧好心好意征求他意見時,他又挑剔地一一否決。

她將手機上點評高的店幾乎都瀏覽了個遍,卻沒有一家讓他滿意的。

“去勝利巷附近那條小吃街吧。”

最後還是時祺拍板。

八年的時間,城市的面貌已改頭換面。歷經數輪拆遷整治後完全看不出從前的惡影。這一片區曾經最是臟亂差, 暴力事件頻發。真像從前三藩的tenderloin, 無論警察多吃幾磅豬裏脊,也跑不過犯罪分子。

勝利巷現已改名為千福巷, 名字與從前大相徑庭。原本筒子樓泛黃剝脫的墻皮,已粉刷一新,墻體上的彩繪家庭美滿、鄰裏和諧,一幅美好的圖景。

她曾在這裏與少年狹路相逢,又與他相愛。

他們在戀愛時,曾並肩走在城市中,觸碰城市每一寸肌理。每條街道都好像城市的血管,與他們張和的呼吸相聯系,無人比他們更懂城市的心跳。

溫禧在分別之後很少到這裏。一是觸景生情,二是她沒有閑心餘力。她被裹挾在生活的洪流中,爭分奪秒,沒有心思去懷舊。

但巷外那條特色小吃街還保留著,經過統一的招商過後,外地商戶倍增,同質化愈加嚴重。

每座旅游城市都擁有雷同的美食,如空氣中濃郁的臭豆腐味,讓人無法忽視,又如烤魷魚、開花腸、雞蛋仔、甘蔗汁,放在刻意作舊的木質招牌之下,反而失去了它原本的獨特。

但光鮮華麗的外表之下,沿街的商戶依舊習慣隨意傾倒碗筷水,連著刺鼻的消毒液,泡沫汩汩而流,將城市本性又貶損一筆。

她現下早已習慣穿單鞋出門,結實耐磨,穿的時間長,又節約一筆開支。

自己倒是不礙事。

但他。

溫禧低頭去看他腳上光滑的黑色皮鞋,輕輕地擰了下眉。

真不應該帶他來這個地方。

卻被時祺收在自己的眼眶裏。

“你不用擔心,我從小在這裏長大,沒有這麽嬌氣。”

行走在狹窄的街巷,他輕巧地避開那些汙水,視而不見。

如他所說,這裏本就是他的領地。

她心中湧起別樣的情緒,又慢慢散開。

傍晚時分,也有學生厭倦了千篇一律的食堂,結伴出來覓食,整條街熙熙攘攘。

“給我吃一口。”

擦肩而過的情侶是學生打扮,襯衫毛衣牛仔褲,女孩挎著帆布包,他們在攤位上花錢買了十元三串的肉串,男孩手上還套著粉色的小皮筋。

女孩蹦蹦跳跳,將男孩整條手臂都抱過來,就勢在肉串上咬一口,然後兩個人笑成一團。

天朗氣清,便總有人正在相愛。

相比之下,他們兩人不倫不類的關系就尷尬得多。

溫禧還在後悔不該領著這位天之驕子來這裏添亂,自己的胃卻不合時宜地悶聲抗議。

差點忘了自己也沒吃飯。

“你想吃,我也給你去買。”

她還來不及答應,時祺已飛速鉆入隊伍中去排隊。他穿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矜貴冷雋,雖戴著口罩,但在人群中優越而顯眼,有些令人莞爾的違和。

臺上優雅端方的鋼琴家在搶購上毫不遜色,剛出爐的一箱限量的烤餅,人群蜂擁而上,甚至被他生生擠到前排。

“老板,給我拿兩個,對,對,綠豆餡的。”

他低沈的音色在人群中響起,很快就反客為主,高舉右手,生怕自己被遺忘。

溫禧情不自禁地彎唇。

在她的視線裏周遭那些路人都被隱去,幻化成電視上那些顆粒狀的噪點,只剩下時祺修長挺拔的背影,有種在八年之前的錯覺。

他好似從未變過。

“來嘗嘗?”

時祺很快回來,手中拎了數個滿滿當當的塑料袋,悉數捧在她面前,架勢好似在拍賣場上拍下價值萬金的粉鉆一般珍重。

“不知道哪種比較好吃,就都買了一些。”

“辛苦了。”

新鮮出爐的烤餅,時祺讓店家剪開,用竹簽插了一塊,遞到她跟前。她自然地將臉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咬完一口,綠豆清嫩的在唇齒間溢開,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她小口地咬著食物,索性裝傻,像是只無聲的豚鼠。

從前溫禧時常就著他的手去咬食物,或是惦記著時祺準備吃的那一塊,從他嘴下奪食。他便戳她的臉頰笑話她,然後將所有的食物都讓給她。

潛意識的習慣依然為他寬宥了一席之地。

像是被掃帚歸入死角的灰塵,如今在光照之下,又日漸鮮活起來。

“要是來碗甜湯......”

她食飽,卻覺得差點意思。

“要不要去甜湯店?”

兩人同時開口,提議又心照不宣地撞在一處。



萬幸,這家甜湯店還在原處。

從遠處就能看見在門店前徘徊的食客,以本地人為主。

這家甜湯店開了二十餘年,融進南江人民的集體記憶中。原店門口掛大塊的塑料門簾,斑駁的墻皮上貼點九十年代的美人畫,老舊的空調外機呼呼作響。

現下重裝開業,店裏貼著整齊的衛生檢查標識,窗明幾凈,色調以簡練的黑白灰為主,墻壁粉刷後光潔如新,老板成了濃重的外地口音,隨著潮流,連餐桌餐椅都換成時興的ins風。

在等位時,時祺雖戴著口罩,卻看見鄰桌有小姑娘鬼鬼祟祟地拽著手機晃動,一看便是在偷拍他的照片。

他們匆匆打包離開。

南江市因河流命名,沿著小吃街走到底,就是南江江岸。他們拎著甜湯一路步行,走到那裏。

臨江步道上,有些供游人休憩的石凳。

唯一不太遺憾的是,是甜湯的味道依然沒變。不知是不是老板花了大價錢買下曾經的秘方。

她從前最喜歡吃這家的甜湯,悲傷時能連喝許多碗。

興頭來了還支使時祺也去學,但他實在沒有做甜品的天賦,只能做出個四不像。食物有天然的治愈力,沈甸甸的糖分能在瞬間負面因子都消解。

日暮,江岸燈火漸燃,他們坐在岸邊的石凳上。

“我接下來應該都會留在南江。”

是時祺開口,主動和她談起了未來的安排。

“我時常會感覺到,頻繁的巡演是對靈韻的消耗,我最應該花費的時間是在臺下,在練琴時。”

時祺似在解釋留下的原因。

他跟自己說這些是因為什麽?

“溫禧,我上次說了,你如果願意的話,就把我當作熟人就好。”

相愛的人,真的可能做朋友嗎?愛意哪怕捂住嘴,也會從眼神中流露出來吧。

“溫禧。”

溫禧的手在機械地舀湯,但套著塑料袋的一次性碗早已空空如也,勺在塑料袋上搔刮,嘩嘩作響。

她卻充耳不聞。

“啊,你說什麽?”

時祺順手就將她的碗拿起來,不動聲色地用幹凈的塑料勺又舀了自己碗裏的料過去:

“也沒有說什麽,只是說了下我的安排,打算長居南江。”

他要在南江長住了嗎?

這個念頭在溫禧的心中生根發芽,在一瞬間長成蒼天大樹。

這樣是不是以後會有更多見面的機會?

但這樣的偶遇來得太頻繁,從重逢後,她就勉力維持著成年人間微妙的體面,每天都在懸崖上走鋼索,戰戰兢兢地拿著平衡桿,生怕一頭墜入深海中。

溫禧無需認清,她從來就不是不喜歡他,只是不敢愛他而已。

但是,溫禧,你現在的境況,又真的有餘力再投入進一場戀愛當中嗎?

她的勇氣在捫心自問中消失殆盡。

“像你之前說的一樣,我們是許久不見的老同學。”他彎眉時,溫禧的呼吸又凝滯了片刻:“如果不排斥,就試著接受我在身邊好嗎?”

他在說什麽?

“況且我初來乍到,在南江只有你這麽一個認識的同學。”

他話裏委屈,似乎在抱怨她屢次推拒,沒有盡到地主之誼。

這話說得並不高明,讓人輕易尋到破綻。南江大學的畢業生,大多數都選擇留在本地工作,怎麽可能只有她一個人?

就算再往後退一步,他本就是南江市人。

“阿姨最近的身體還好嗎?”

說完友誼,溫禧想到親情。

“很遺憾,她沒有看到我最後一場演出。”說起母親,時祺搖搖頭,眸色下沈。

後來他將母親接到國外療養,但依然回天乏術。

醫生皺著眉對他連連搖頭,說病人的求生意志已經不在。

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態。溫禧說了句節哀,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溫禧見到任憐月一兩回,印象中他的母親美艷卻虛弱,常年居住在南江的療養院中。

時祺幾乎繼承了母親的所有優點,都是高鼻梁深眼窩,又揉了幾分剛勁與英氣。

造就了現在的他。

但任憐月有嚴重的妄想癥,她並非畏懼被害,而是將所有的粗茶淡飯都想象成錦衣玉食,處處優渥。

一種無傷大雅的病態樂觀。

溫禧從未聽過時祺提起自己的父親,只說早年間便離散。

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和睦美滿的家庭成長,她理解,便也不再追問。

他們本該有很多共同話題。

“溫小姐,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

在電子支付普及的現在,時祺從口袋裏拿出一枚不知何時備好的硬幣,沖散沈重的話題帶來的陰霾。

“猜猜硬幣在左手還是右手,猜錯了,你回答一個我問的問題。”

“好。”

硬幣在空中拋出完美的回旋,因地心引力直接下落,被時祺的手準確地攥住,成為未知的謎題。

“右手。”

時祺寬厚的手掌同時張開,左手心是那枚銀光閃閃的硬幣:

“在我面前,你為什麽這麽緊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