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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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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鏡

與此同時。

倘若有攝影機,就會看見故事裏的男主角游離在有效的畫幅之外,時祺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下頜鋒利,在原地闃然。

他讓魏越叫人,提前將潛藏在街道中的偷窺者都清理了個遍,確定篩選出數家合適的媒體。

隔著單面向的車窗玻璃,時祺安靜地註視著女子的身影,好似在欣賞一場無聲的默片。最混亂的時候,他的視線也被周遭的長槍短炮給擋住,眉尖緊蹙。

後來溫禧不知道說了什麽,那些記者又迅速散去,只剩下其中一位,不知在說什麽。

無人知曉,這是一個觀察工作室的絕佳角度。

她進去了很久。

街道開始變得熙熙攘攘,但主角不見了,觀眾無人可看。玻璃膜倒映出他自己那雙深沈眼,不參雜任何的雜質,好像黑曜石般深邃。

兔缺烏沈,溫禧便已不是昔日的少女。

“你辛苦下,將那些不好的新聞都壓下去吧。”

遠處的溫禧與女記者結伴回到室內,時祺將目光收回,凝視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觸目驚心的感嘆號,依然有無良娛記食人血饅頭,重磅新聞揭露溫氏千金落難過往,借機煽動互動量解鎖。

“知道了。”

魏越在駕駛座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昨夜剛加班辭退團隊的一大批人之後,他首當其沖地身兼數職,現在成為了開車司機,鞍前馬後地服務他。

今天時祺不知何故心血來潮,一大早就把他催醒。

“加班費,三倍。”

魏越在電話裏咬牙切齒。

“五倍,我在家樓下等你。”

時祺淡聲。

你從城郊開車大老遠跑到這裏,安靜地在原地看了兩個小時一聲不響,最後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就是他口中的緊急事務,第一要義。

“開車吧,我要回去練琴了。”

練琴八個小時是時祺的習慣,勤奮與天賦向來是一卵雙生的同胞兄弟。

“不是吧,你就這樣回去了嗎?”

魏越終於再也忍不住憋在口中的話。

“你想教我?”

時祺好像真要虛心向他請教,饒有興致地挑眉。

“不敢不敢。”

雖然謙虛地推辭,魏越的話匣子還是叭叭地打開:“但我至少知道,追女孩也要講究直截了當的。”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魏,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單身嗎?”

“是啊。”

魏越答應得雲裏霧裏,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被無情擠兌了。

是的,他一個母胎單身狗,雖然老板暫時也與他都處在空窗期,但人家畢竟轟轟烈烈地談過一段。

他怎麽好意思去指手畫腳呢?

魏越沈默。

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多收集點有用的情報,他暗下決心。

“少說話,少說話,我不添亂。”

魏越作勢將自己的嘴用拉鏈封上,暗示自己將保持沈默。

時針不知疲倦地往前轉,終於見證到溫禧送那位年輕的女記者出門。兩人臉上的神情都充滿愉快。

好似感應到什麽,溫禧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張望了兩眼,他們的視線在虛空中相碰。

時祺偏首,把目光及時撤回,停在車廂內。

不知在做賊心虛什麽。

-

他從來都不是勇敢的那個。

那時戲劇表演結束後,他率先走出體育館,心卻丟在舞臺上,冷著臉不去看徑自跟上龍飛色舞的女孩,吳荻卻在此時打來電話。

他給他們發來邀請,不知從哪裏輾轉打聽到溫禧的聯系方式,問要不要一起來參加慶功宴。

聽見身側少女欣然應允,鬼使神差地,他也跟著點頭。

他們約好九點再見。

溫禧來時又換了件衣服,烏發散在肩頭,留出兩縷用細繩編成小辮,落在耳邊晃蕩。

他們約在南江大學北門。

燒烤店在北嶺巷,巷道深狹,又別有洞天,晚風濕熱,他們繞了幾回,終於柳暗花明,到達目的地。

周五的生意異常火爆,對著浩浩蕩蕩來打牙祭的一行人。燒烤攤老板雖然熟識,卻無奈又抱歉,表示店裏已沒有空座,並詢問他們要不要在店外。

吳荻撓了撓頭,似乎也覺得讓大小姐屈尊露天吃燒烤,有些過意不去:

“之前本來想放在另一個地方,但這家燒烤很有名。”

“學妹你介意的話我們換一個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征求溫禧的意見。

“不介意啊。”

她爽快地回答,眼裏還有幾分不解:“我們就坐路邊吧,我還從沒體驗過這種吃燒烤的方式。”

溫禧說的是實話。

她從小到大都在私立校,以往即使是聚餐,不是訂制餐廳,就是直接邀請廚師上門,準備豐盛的家宴。

現下這家蒼蠅小館,倒引起了她的好奇。

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下,她大大方方,率先坐在沾有陳舊油漬的塑料凳上。

見溫禧沒有異議,吳荻便放心地讓眾人坐下。

老板送來特色的紅柳大串,用粗長的竹簽串著,撒了孜然,混著樹香。這是燒烤店招牌。

她拿起一根,輕咬,羊肉的鹹鮮香嫩瞬間擠滿味蕾。

來聚餐的都是戲劇社的核心成員,大家朝夕相處,話題豐富,只有溫禧和時祺兩人是正兒八經的外人。

時祺冷峻,周遭張牙舞爪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為他自動劃定結界。

同桌女生想要微信,被他冰涼的眼神一掃,頓時偃旗息鼓。

相反地,溫禧卻自來熟,女孩們關心的話題,七嘴八舌地詢問她平時一般都用什麽護膚品,她耐心地回答,盡管說出的價格卻讓人瞠目結舌。

溫禧邊說邊吃,津津有味。為了方便,還順手將長發挽起,更加快意舒心。

溫禧真心實意地覺得這些煙火氣的食物美味,一頭紮進去,連嘴角沾上油花都沒有註意,像是只滿嘴葷腥的貪食小貓。

這一幕被身側的時祺收入眼底。

他輕瞥了眼桌上粗糙的卷紙,動作遲滯,隨身的背包裏取了一張手帕紙,用手在暗處微微展平,遞給她。

“謝謝你。”

女孩有些受寵若驚,彎起漂亮的笑眼,像鎂光燈下一樣光彩奪目。

席間有人起哄要感謝功臣,吳荻被灌了幾杯酒,醉意上浮,就不由分說要敬他們一杯。

“學妹,我就大著膽子叫你一聲學妹吧,這杯酒敬你。沒有你們,我今天的導演生涯就要到此為止了。”

少女原本躍躍欲試地拿起酒杯,卻被時祺不動聲色地換走,然後一飲而盡。

“阿康,你快看看,人家比你更稱職啊。”

阿康是原本飾演王子的那位演員,女孩假裝嗔怪男友,阿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昏黃的燈泡下,少女似乎也不解,臉頰緋紅。

“渴了。”

他輕咳了兩聲,想解釋,電話卻響了。

飯桌劃拳的聲音此起彼伏,她出眾的外貌難以掩飾,很容易就引來眾人的關註。甚至隔壁桌吃飯的男生,眼神都頻頻落在溫禧身上,大聲密謀著想要去加個微信。

慶功宴接近散場,時祺也掛斷了手機準備回到座位。正欲邁步,就看見幾個陌生的面孔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將溫禧簇在中央,好似蜂蝶繞花。

他忽然莫名地就心氣不順。

大概是連續喝了幾杯啤酒,又快又急,現下在體內發酵。

倏然,溫禧卻指向他的方向。男生順著她的指尖,將目光投給時祺。

看罷,幾人面色尷尬,悻悻離開,一看就是沒有如願。

“我跟他們說,如果想要我的聯系方式,就去找你。”

等時祺回來,溫禧跟他解釋,偏首:“是我用你當擋箭牌,作為賠罪,我將我的聯系方式給你。”

下午剛招惹過,她卻沒長什麽記性,頰邊酒窩盛的好似甜釀,在心間杯晃了又晃。他的焦躁忽而又被安撫。

又來了。

他明知她在耍小心思,卻本能地並不想拆穿。

他任由溫禧將自己的手機拿過去,那是個舊款的國產手機,磨損的屏幕好似皸裂的手掌,她卻並不介意。

叮咚一聲,微信添加通過。

富家千金的刻板印象被擊碎,女生們臨別時邀請她以後一同去逛街購物。只有他看出溫禧的微微不適,只是她隱藏得很好,這是她為融入社群作出的努力。

她不可能將就一輩子。

所以他的心又沈下去。

“下次再見。”

溫禧的道別拉時祺回神,說司機在前面的路口接她回家。

她踩著他的影子跟他道別,慢慢向蜿蜒的巷道外走,直至消失不見。

那日時祺知道北門巷老化的感應路燈三十秒一滅,因為他在原地站了多久,只有晚風知道。

舊日今時,以莫名的方式重疊。好似漏水的塑料袋,將情感慢慢溢出。

“我們走吧。”

思緒回轉,黑色卡宴調了個頭,漸漸駛向遠方。

-

將孫眉送走,溫禧覺得有些疲憊。偶有零星的顧客,也因記者一窩蜂的打擾躑躅著不敢上前。

聽見引擎的聲音,她往外跑,卻看見街上空空蕩蕩的。到早高峰的時間,空曠的街道上的車輛數量增加。

借著洗手臺的鏡子,溫禧看著倒映在鏡子裏的那張臉。

眼前的女子戴著一副銀色的耳墜,有張素凈的臉,輪廓成熟。這是二十六歲的她。她的大學時代在家中破產後急轉直下,在校時也是半工半讀,畢業後開始做調律。

過去的八年,她沒買過昂貴的首飾,每次都是陸斯怡拐著彎,要將東西送給她,擺出一副她不收就要扔掉的決絕態度。

溫禧與所有的富家千金一樣,曾經擁有一整面墻的奢侈品。從前在別墅中用流線型設計的水晶展櫃,全被她折價當作二手貨賣出,跟真實價值相去甚遠。

高中課本上就告訴她,符號價值遠高於使用價值。

她急需用錢,甚至沒有時間去等那些愛好奢侈品的城市白領拍賣,那些物件曾是身份的象征,現下卻好像祭拜時燃燒的紙錢翻飛而成,輕飄飄地,就灰飛煙滅了。

好在從前最艱難的時刻已經熬過去。

伴隨著時祺的出現,一切好像兜兜轉轉,終將回到原點。

她看著鏡中人,感覺像是在另一個異托邦。

平行世界裏的自己會衣食無憂,家庭圓滿,每次選擇都是最優解嗎?

你究竟想要怎樣的生活呢,溫禧?

如果他在就好了。

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念頭,像冬季裏落單的烏鴉,昏了頭的回旋,然後撞在寫字臺上。

時祺。

她十八歲時發了瘋似地喜歡的人,二十六歲時再重逢依然束手無策。

她有壓抑的愛意,難以言說,好像誤食了一口滾燙的濃湯,從喉間灼燒著,一路翻滾到胃裏,讓她前所未有的難受。

至少她能精準判斷的事,現在和悅意的合作是時候中止了。

當初她走了不少的彎路。因為琴行嚴令禁止調律師與客戶私聯,離開悅意之後,她才慢慢開始拓展客戶群體。

現在計劃離開悅意的平臺,她必須盡快加速這項工作,才能彌補因跟悅意取消合作造成的虧空。

這麽想著,溫禧潤白的手指在按鍵上婆娑,終於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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