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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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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曲

魏越本是隨口附和道,沒指望能從時祺口中探出什麽石破天驚的秘密。

“前女友。”

沒想到他驚人的坦誠。

空氣瞬間凝滯了,安靜到落針可聞。

“你打我一巴掌,告訴我這件事不是真的。”魏越楞了半天,從牙縫中擠出這麽一句話。

時祺作勢揚手,卻連半分力道都沒用,堪堪在半空中停住。

“Relax(放輕松),我就開開玩笑,你怎麽當真了。”

魏越拍拍他的肩,瘋狂暗示,讓他可以放松下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向來自詡最親密無間的戰友,從頭至尾都在時祺身邊,竟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位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算是我親自送你的一線爆料,現在滿意了?”時祺仰頭,休息室的明燈落在他的眼底,光亮被吞吃,幽暗深邃。

“我不介意你借題發揮。”

這是把炒cp的權利下放給我了?

魏越恨不得敲鑼鳴鼓慶這驚天之喜。他原以為好友斷情絕愛,甚至早有新聞信誓旦旦地預言,認為他為藝術傾註了所有的心血,將鋼琴視為終身眷侶。

現在看來,即便是不染霜雪的神,亦留戀人間燈火繾綣。

“但我是有條件的。”

魏越豎起耳朵。

“交給你一件事,你把宋城帶到團隊裏來的人,清理幹凈。”

時祺闔眼,他的聲音略有疲音。

“保證完成任務。”

“孰輕孰重,希望你能把握清楚才好。”

時祺說得沒錯,精湛的琴技是他脫穎而出唯一的理由。是他的立身之本。

說時祺兩耳不聞窗外事真是最大的誤解,只是他行事低調,不願讓別人察覺。

魏越嘴上附和,心思早被爆炸性的新聞吸引,興致勃勃地規劃起未來的宣傳計劃,甚至在思考起兩人cp的名字:“別說,順頌時祺,秋綏冬禧,你們倆的名字還挺配的。”

心如缶擊,震耳欲聾,這是溫禧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用以證明他們地久天長的證據。

他好久沒有去翻動那些泛黃的記憶。

-

“餵,要不要去喝一杯,我們慢慢說。我看他們散場了還有第二局,我卻陪你在這裏幹耗著。”

魏越攤手,語間慫恿。

“我還要回家練琴。”

時祺婉言謝絕。

“你有什麽問題,可以一次性在這裏慢慢問完。”

“既然如此,我記得你是南江本市人。”

他對時祺的背景故事好奇。

“所以她是你初戀?你們怎麽認識的?在一起了多久?”

魏越摩拳擦掌,幾個問題連珠炮般地往外蹦。

娛樂圈如光怪陸離的萬花鏡,子虛烏有的緋聞有一半都從編造中來,魏越現下就做了個絕佳的示範。

“人人都說校園戀愛最為美好。真的難以想象你這個冰塊臉談起戀愛是什麽樣子。”

他推了一把時祺,對方卻巋然不動。

“你倆在學校,應該是神仙眷侶吧。”見他不言,魏越便托著下巴自顧自揣測:“一個鋼琴王子,一個調律公主,怎麽說,絕配?”

但他和溫禧的愛情裏,從始至終,並非旗鼓相當。

“我配不上她。”

靜默片刻,時祺忽而開口。

他見過她最矜貴的模樣,家境優裕,恃寵而驕,是真正的萬人之上。

幸得她一廂情願。

“別說喪氣話,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你有自己的身份,可是大名鼎鼎的鋼琴家啊。”

時祺只言片語不提過往,魏越卻略有耳聞,恨不得為好友搖旗吶喊。

“團隊裏正好缺專職調律師,我有邀請她的想法。”

弦外之音像細縫裏的雜草,在墻角處生機勃勃。

“只是輿論需要你處理一下。”

時祺心知肚明聽音活動後,自會有人向下縱深挖出溫禧的背景。溫禧的身份敏感,當初溫氏破產的消息一經爆出,就長久盤踞著社會新聞的熱點頭條。現在偃旗息鼓八年,又是被翻出來大做文章的好時機。

貿然將她拉進渾水,索性順水推舟。

“可以啊你,原來你早有打算。”

魏越了然地點點頭。

“嗯,是你理解的這個意思。”

他從未在時祺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那雙漆黑的眼現下宛如秋水,亮光似有金魚浮游,往外緩慢地吐露憂傷的氣泡,上升,迸裂,漲滿整個瞳仁。

他很少這樣不自信。

“你出面和她談,如果是我,她不會同意的。”時祺兩腿交疊,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氣泡好不容易在眼間聚成一個光點,又倏然消失。

“她好像很不願意跟我扯上關系。”

他輕笑一聲。

重逢以後,他好像對一切都了若指掌,卻唯獨沒辦法預測她的心之所向。

-

夜深。

時祺從夢魘中掙脫。

他驚懼地呼吸,胸口都劇烈起伏。夢境中溫禧站在岌岌可危的深淵之上,如履高空鋼索。他聲嘶力竭去拽,最後卻無法阻止她翩然隕落,在樓底綻成一朵濃郁的血花。

日有所思,於是夢境與現實交疊,時祺緩緩地張開手,被他牢牢攥在手心的,是那根獨奏會時綁在溫禧眼上的白綢。

原先放在枕下。

長夜漫漫,白綢上獨屬於溫禧的餘溫早就消耗殆盡。猶記得在臺上那一刻,他屏息凝神,伺機而動,想起自己提到那首歌時,溫禧瞳孔劇烈的收縮。

原來她也會害怕自己嗎?

一場陰差陽錯的聽音表演過後,他卑劣的執念作祟,用心昭然若揭。

他像是溺水者,伸手觸及那片浮萍時,就生出永遠占有它的妄念。

原來他才是深淵。

獨奏會籌備與正式演出時帶來的高負荷運轉,高度緊繃的神經倏然間放松,回家後不知何時竟沈沈睡去。

現在也醒得突兀。

失眠是時祺在練琴時留下的後遺癥,在維也納時,他將自己在琴房裏一關就是數個日夜,晨昏顛倒,專註訓練。八年的時間,他將多餘的情感抽離,無休止地觸碰琴鍵,鉆研力度、節奏、指法,將自己訓練的比自動演奏的程式還要到位。

導師毫不吝惜溢美之詞,褒獎他上乘的天賦。作為鋼琴家,時祺天生就了解如何去掌握指尖觸鍵力度,也通曉如何最大化地去挑動觀眾的情感。

他與作曲家同頻共振,抑揚頓挫,細膩如穿林打葉的雨絲,自己的情感維度卻莫名失真。

古典音樂本是含蓄的藝術,但他卻親身見證觀眾因手中織就的旋律眼含熱淚,那本是演奏者奮鬥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幸事。

可掌聲雷動之時,他用餘光在一張張金發碧眼的陌生臉龐上流連,卻沒找到他想要的那一位。

“您真的......太棒了!”

每次謝幕,他都習慣去接烏發棕眼的觀眾遞來的捧花,聽見耳畔語無倫次的讚美,再見女孩似曾相識的迷狂神色,恍然回神。

這不是她。

不是他真正想彈奏的那位聽眾。

好似掉入無限循環,他一次又一次地尋覓心中摯愛。

時祺的指尖在白綢上婆娑,微小的毛邊纏在他的指骨上。而後,他將它覆在在高挺的鼻尖上,挺身昂首,好像一只優雅聖潔的白天鵝,貪戀地去嗅殘留的氣息。

他將外套一次兩次地留在溫禧那裏,是最荒誕的借口,為自己尋找再見面的機會。

他不能就這麽失去她的行蹤。

萬籟俱寂,時祺早已習慣獨享黑夜。

他赤腳走到落地窗前,在月影下像一株清雋的凈竹。明凈的落地窗前有月色如瀑,盈滿室澄明,習慣性地回坐在鋼琴旁。

這間別墅視野通透,皎潔的月光清醒地降臨人世,如絲瀑傾瀉,四處游走,連發梢都閃著銀光。

他們今天一起看過同一盞月亮。

漆黑的鋼琴畔,時祺將白綢纏上眼眶。

透過薄薄的紗孔,清明的視線被徹底覆蓋,混沌的感官都聚在指間。

他翻開琴蓋,月色灑下的清輝登時在琴鍵上鋪滿碎銀,微微顫動,他跳動的雙手好似漁網,將一池秋水攪亂。

腦海裏千回百轉,有破碎紛繁的音符叫囂著要溢出指尖。時祺通過演奏厘清思緒,十指在琴鍵上翩躚,跳躍、回旋、不知疲倦,像抖落滿地夜色的魅蝶。

孤芳自賞,醞釀著洶湧月色下的一場獻祭。

他在最艱難的時刻離她而去,缺席的八年時間。好像尖銳的倒刺殘留在體內,進退維谷,稍有不慎就四處勾掛血肉模糊。

沒有人會安然痊愈。

過往種種痛徹心扉,在最相愛的時刻,他們因人禍離散,天各一方。

功成名就的代價是永失所愛。

時祺越彈越快,音色越來越亮,琴鍵中湧動出急速的渴望,像沈寂的火山蓄意噴發。

找到她,愛上她,只是遵循本能的心動而已。他拼了命克制,可還是抵擋不住她的光。

旋律在高潮處戛然而止,又卷土重來,是他終究放任自己橫沖直撞,完成一場酣暢淋漓的情感宣洩。

他的手指迸發出強悍的爆發力,用滑音驚起飛濺的月色,猶如扶搖直上的火樹銀花,最終,連帶著整個人也傾倒,最後頭顱和雙手一並垂下,筋疲力竭,墜落琴面。

天鵝折翼,眼尾微紅,他在餘韻中輕聲喘息。

她不在這裏,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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