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15歲，剛上高中。楚泠和我同校，我高一，他高三。從我上高中的最初一個月，我就一直關註著他，卻不曉得他的名字，他也不認識我。

楚泠是我日常見到的男生中，最陽光帥氣的一個。他的個子不算高，一米七上下，但體型很健美，容貌清朗可人，眉宇間透著大男孩特有的英氣。

多少次，我呆立在操場旁邊的矮欄桿前，望著他身著閃亮色澤的半袖運動衣，活躍在籃球場上。九月的陽光格外燦爛清亮，天高氣爽的陣風，吹得操場對面那排繁茂挺拔的樹木“嘩嘩”作響。望著他那仿佛似曾相識的、帥氣與稚氣水乳交融的面龐，那看上去充滿活力的麥色肌膚，我時而浮想聯翩，時而明明心跳驟然加速卻故作面無表情，欲蓋彌彰地將視線投向他方……

在他身上，時常佩戴著項鏈——按說，這是違反校規的——打球時也沒有摘下來。項鏈的金屬飾物在陽光下格外閃亮。

那些天，每天午飯後，我都會來到操場到處張望。那段時間我腸胃不好，飯後總要出來溜達溜達。每當我在操場看到那個大男孩，就會一直遠遠地望著他；有時我找遍操場也沒看到他的身影，內心便莫名惆悵發慌。

剛上高中的我，來到一個陌生的學校，身邊一下子沒了朋友。我身體偏弱，各種運動都不擅長，光這一條，就讓我和全班的絕大多數男生，共同語言減少了大半。放學後，班裏的男生往往湊在一起，不是打籃球就是到校外踢足球，我一律不參加，也沒興趣湊熱鬧，獨自匆匆回家。好幾次，有同學說我“不像個男人”，還有一次，體育老師在課上當眾說我“細皮嫩肉的還挺秀氣，跟個小丫頭似的”，周圍頓時一片哄笑。

而對於女生，我從小就對她們提不起什麽興致，對她們喜歡的東西也幾乎一無所知。平時，那些女生也很少有人主動搭理我。

——而他，那個當時還不知道名字的同校大男孩，幾乎是第一次，讓我有種莫名的心動。

十一前夕，學校照例召開田徑運動會。既然老師要求人人都要參加，我就立刻報了最省力的跳高和鉛球。1000米、800米長跑，以及400米接力，這些最要命的項目，有相當一些名額，註定會攤派給那些遲遲不報名的人，對此，我早就很清楚。

運動會那天，天氣格外晴朗。一大早，我照例沒吃飯，每天剛睡醒的時候，我都一點也不餓，一點東西也不想吃。那天我起晚了一些，時間有點緊，幸好我家離學校很近，小跑了幾步，剛好沒遲到。可是，直到半個小時過後，我的肚子裏還在一陣一陣的翻騰，好幾次我都有一種要嘔吐的沖動——幸好，嘔吐的感覺被我一直強壓著，沒在眾人面前出醜。

此刻，全校同學都已在操場旁，按班級坐定。運動場上賽事正緊，播音員透過喇叭，有些吐字不清的公鴨嗓音，哇啦哇啦響徹雲霄；觀眾們七嘴八舌嗷嗷亂叫的助威聲，也此起彼伏、泥沙俱下。

我冷眼旁觀周圍的同學，多數時候，只要跑道上沒有涉及本班的賽事，大家便歪七扭八地擠坐在一起，有吃零食的，有戴著耳機聽音樂的，有一邊看閑書一邊聊天的，還有些男生女生成雙成對的湊在一起，旁若無人地勾肩搭背。旁邊不遠有個鄰班的男生，上身穿著短袖的校服，兩邊的半袖都高高卷起，露出肥胖的臂膀。那家夥居然在寫作業，還不時向教英語的班主任馬老師請教各種問題。——真他媽的會拍馬屁！誰都明白，對於老師來說，只有分數和升學率才是真格的，其它全是扯淡。

百無聊賴的我，偶爾會站起身，看看那些“馳騁”在運動場上的“健兒”們。平心而論，絕大多數同學無論身材還是容貌，都平庸得乏善可陳。有一組“運動員”——天曉得是哪個年級——正在進行男子1000米長跑角逐，其中有個“豆芽菜”，晃晃悠悠挪動著外八字步，就像疲於奔命的老母雞；但他居然不是最後一名，還有個小胖子比他落後將近半圈。至於那個跑在最前面的大高個，當他從我面前經過時，滿臉青春痘清晰可見……

“環肥燕瘦各有態”，這句有些尖酸的話，忽然湧上心頭。忽然，我又感到從腸胃到嗓子眼，都有些不適，於是趕忙先深呼吸再憋住氣，不讓自己當場幹嘔出來。好一會，我才感到稍微好一些，長出一口氣緩過神來。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腦門，全是虛汗。

猛然間，我有種莫名的悲哀。周圍其他的同學，無論外表怎樣猥瑣，畢竟都充滿朝氣，身體健康，可我呢？

“高一……跳高、跳遠、標槍、鉛球……請到場外做好準備！”聽到喇叭裏的聲音，我頓時回過神，又忍不住無奈地搖搖頭。

“邵遠，該你了！”旁邊的兩個男生同時推了我一把。

我的比賽成績一團糟。首先進行的鉛球比賽，我是最後一名。“3班的邵遠，那個二尾子……”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下一項，該跳高了。忽然，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和幾個不認識的高年級同學一起，在體育老師的指揮下擡墊子、搭標桿。——個頭不高但很矯健的身材，那張和陽光水乳交融的面孔……就是他！

“你最好把長袖校服脫了。”快輪到我的時候，耳畔，忽然響起那個大男孩的聲音——宛如他的目光和他的面龐，一樣的清澈動人。

“我——嗎？哦……”我一下子回過神，有些忙亂地把校服外套脫下，頓時感到身上有點發冷。那一刻，我打量著自己的前胸和雙臂，沒有一點肌肉，和面前的他，形成強烈反差。方才我一直望著他出神，沒想到他會主動和我說話。

“你也參加什麽項目了嗎？”話從口出的一刻，我忽然感到這純屬多餘。面前的大男孩，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短裝，在陽光下格外帥氣。這樣的裝束、這樣的體格，在校運動會上，怎麽可能不參加？

“他參加不了，處分還沒撤銷。”旁邊的體育老師突然插了句，“可惜啊！高三文科班本來就沒幾個男生……”

什麽？處分？！在那個瞬間，我的心猛然一顫。

我知道，按照學校的新規定，凡是受到處分尚未撤銷的同學，一律不得代表班級或學校，參加任何比賽。然而，面前的大男孩，從他的臉上，我看不出一絲遺憾。

“6號，高一（3）班，邵遠！”聽到體育老師的叫聲，我連忙上前備賽。跳高時，我慌慌張張地緊跑幾步，在墊子近前胡亂側身一跳，接下來，我明顯感到自己的腿碰掉了標桿。當我瘟頭瘟腦地從墊子上爬起來時，不遠處兩個本班的男生，正對我怒目而視。

我的心頓時一驚。我知道，自己有損班級榮譽，搞不好會觸犯“眾怒”。我本來就是班裏的“邊緣人”，一旦那幾個最能折騰的男生帶頭欺負我，我很可能會淪為“墻倒眾人推”的角色。——所謂的班級榮譽，會成為一些男生找茬欺負同學的“正當理由”，對此，我早就看透了。

我紅著臉坐起身，有些異常的心跳加速。

“不要緊吧？”一只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我回過頭，陽光四射的帥氣面龐，蘊含著動人心弦的磁力。

“沒……我沒事。”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卻不知該說什麽。

“你叫邵遠吧？平時，最好還是多運動運動。到了高三，學習會經常特別忙，我的好多同學，據說動不動就熬到夜裏12點。身體如果垮了，那就全完了。”

在他說話的時候，我發現的他的手，粗壯得有點異常，和他的面孔乃至衣著，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就算他酷愛打籃球，似乎也不該這樣。此外，在他肌肉起伏的胸前——盡管我看到的，只是裸露在T-Shirt領口外的肌膚——分明有條傷疤。

“你是……高二，還是高三的？”這句話，我純屬明知故問，說話時完全沒有經過大腦。

“我在高三6班，我叫楚泠。”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輕輕叩動著我的心扉。

——這一刻，在某種程度上，成了我和他人生軌跡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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