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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後他們悔不當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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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後他們悔不當初(3)

慈寧宮的地龍燒得極暖,便是地上也不顯得冰涼。只是謝懷慈現在實在太過虛弱,這樣的行動她的身體也承受不起,跪在地上,身子肉眼可見地晃了晃。香櫞站在她的座位後面,面帶擔憂。

有知情識趣的宮女趕緊上去陪著跪在身邊,想要將她扶起來。謝懷慈瘦削的肩背原本有衣物擋著,脫去大氅後又一跪下,顯得更加單薄,看著甚至不如慈寧宮的墻磚厚實。

太後看著女兒蒼白如雪的面容,她才二十五歲,放在別人身上,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可是謝懷慈偏偏身形纖弱,病骨支離。想當初,她女兒出嫁前,卻是這京中最璀璨的一顆明珠。太後喉頭一堵,說不出話來。她不說話,身邊的宮女更是噤若寒蟬,低著頭恨不得縮起來。太後畢竟老了,心神一蕩,郁氣上沖,便有些不適,撐著頭緩了緩才回過來。

“還不扶公主起來!”

太後厲聲道,周圍宮女得到了明確命令,想要多使幾分力氣,卻被謝懷慈推開。謝懷慈久病,身子無力,但宮女也怕弄傷了她,一個個有所顧慮,倒還真僵持住了。

她知道這是太後想要拒絕,宮裏心思深,轉移話題,便是不高興答應的意思。想不到自家母後對著女兒都要耍這樣的心思了。若是原來的她,聰明懂事,不可能讓太後傷心、更不會拖著病體,用自己去威脅,把太後架起來逼迫。可是現在,她不想再懂事了。為了她的尊榮,為了弟弟的皇位,她犧牲了十年,也該夠了。

“兒臣,咳咳,想要和離,還請母後準許。”

她聲音還是虛弱,夾著剛剛動氣導致的悶咳聲,一句短話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小得可憐。太後坐在上首,甚至沒聽見,只聽見她的咳嗽聲。唯有謝懷慈身邊那兩個宮女聽見她的話,頓時冷汗連連,卻不敢隨意傳上去。太後雖未聽見,卻也猜測出她的意思,又氣又急,又心疼她,一拍扶手起了身,走到謝懷慈面前,哭道:“兒啊,你這是紮母後的心啊。”

聽見她的哭聲,謝懷慈眼眸一動,眉間出現一抹痛色。太後往常不是不疼愛她,小的時候,她和弟弟爭東西,太後說公主要嬌養,都會偏袒她。她風寒發熱,太後一夜不合眼,守在她床邊。她不受寵的時候,被陵安公主欺負,太後沖動之下,硬生生跑去如今的何太妃宮中,以下犯上,扇了她巴掌,為此被先皇下令降位禁足,她也並不後悔。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慈母之心。

只是沒事的時候,可以盡情疼女兒。有事的時候,公主的幸福終究還是比不得江山尊位。她是怨太後,可是並不是不愛了。若是可以,她並不想傷母後的心,只是她已經沒得選了。

心窩抽痛起來,謝懷慈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只聽見太後最後慌忙地大喊:“太醫呢!傳太醫!”

聲音尖利到破了音,半點沒有了太後應有的儀態。謝懷慈不合時宜地想起,母後的失態,總是和她有關。

再醒過來的時候,謝懷慈一睜開眼,就看見床上的帳幔,還是十幾年前她親手繡的,太後掛到現在。軟煙羅的布料,褪色倒是不至於,只是年歲侵襲,顏色終究是寡淡了,比不得原來的亮眼。

太後還是一如之前每次她生病一樣,一直守在她床邊,立刻發現了謝懷慈睜開眼,小心地把她半扶起來,拿起身邊的熱茶餵給她。

一杯熱茶下去,倒是讓謝懷慈勉強恢覆了些力氣。

她抖著聲音道:“娘……”

宮裏規矩重,也就是小的時候,謝懷慈還不懂事,才能偷偷叫兩句娘。稍微大了點,便只叫母妃,唯有撒嬌賣癡,討饒求情的時候才會嬌聲嬌氣地喊上一句娘。這一聲下來,仿佛又把兩人拉回十幾年前,母女倆親親密密,天倫之樂的時候。太後眼中一酸,簌簌掉下淚來,落在錦袍上,不一會就沾濕一片。

謝懷慈也跟著掉了眼淚,晶瑩的淚珠匯聚在尖尖的下巴出,雨線一樣滴在被子上。內室伺候的都是心腹,看著她們兩人一路過來的,見了母女相對而泣的景況,無一不跟著落淚。

謝懷慈想伸手拭淚,動了下手,卻被太後按住,又掖了掖被角,自己拿著帕子給她擦。

太後閉了閉眼:“兒啊,你和皇帝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舍掉哪一個,她都心疼。看著謝懷慈越來越憔悴,閉門不出,入宮的次數也慢慢減少,每次見了,不過也是強顏歡笑而已。她也是看在眼中,痛在心中啊。只是這襄國的江山基業,她不能讓這些毀在她兒子的手中。

“如今朝堂上,鄴王梁王虎視眈眈,等著將你皇弟拉下來。哥南也蠢蠢欲動,若是開戰,邊境百姓又要苦不堪言。內憂外患之下……”

謝懷慈明白太後的意思。原來面向她的臉回正,盯著床幔,半晌笑了笑:“母後,我明白。”

太後以為她要妥協了。十年來,謝懷慈縱然過得再不如意,進了宮,從來沒有向她抱怨過一句。女兒越懂事,她心中越愧疚啊,這份愧意壓彎了太後的脊柱,但她卻不得不挺直腰桿。

謝懷慈把想好的話慢慢說出來,說話間雜著咳嗽,咳得臉頰悶紅。

“母後,兒臣知道如今局勢不好。我與傅衍和離後,便上書自請嫁予那哥南大王。滿足了哥南王的要求,想必他也不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毀約開戰。便是開戰,這罪責也只在我一人身上。我這命也不剩多久了,若是能保邊境平安幾年,也算是廢物利用。”

太後驚得站起身:“豈有此理!哀家不許!”

如今律法並不禁止二嫁,但在權貴清流中,仍然免不了對二嫁之人頗有微詞。哪怕在民間,二嫁也大多是比原來的夫家再低一層。謝懷慈自請和離再嫁,已是自輕自賤,足夠受人指點的了,何況又是嫁給異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不相信女兒在那邊會被好好照顧,怎舍得她去吃那份苦楚。

謝懷慈笑容淡然:“有何不可?哥南王當朝求娶,兒臣的名聲也毀得差不多了。若是主動和親,說不定也能名垂青史,誰不誇兒臣一句識大體?於傅衍那邊,兒臣無寵無子,了無牽掛,倒不如為兩國邦交做些貢獻。遺臭萬年又何妨,邊境百姓能和平便是好的。邊境一定,傅家沒了作用,兵權也該順理成章地上交才是。離了傅家,兒臣的病說不得便能好些,若能保邊關二三年平安,陛下未必就培養不出一個武將去代替國公爺,國公爺畢竟也老了。”

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她自幼接受的公主教育,早就讓她明白,受天下供養者,要承擔的責任也最大。百姓供她敬她,為他們犧牲,謝懷慈心甘情願,比因朝堂鬥爭屈死傅家合算得多。

她這話從利害關系的角度去說服太後,太後果然緊皺眉頭,心念電轉。謝懷慈其實說得不錯,若能達到她說的那樣,便是最好的結果。只是中間變量終究太多,她不得不謹慎思考。若達不到,那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是在賭。

看著謝懷慈病容深深,笑容淺淡的樣子,太後心中終究不是滋味,逃一樣地站起身:“你容哀家想想。”

還是母後原來的教誨,與人相處,要恩威並施,軟硬結合。硬的說完了,提提感情,也算加註。只是想不到,這份慈母之心,也成了她利用的對象了。

“娘……兒臣就要死了,最後的心願,娘也不肯滿足嗎?”

謝懷慈臉上為進宮上的粉已被淚水沖下,露出遮擋下比粉還要蒼白的皮膚,臉上盡是自嘲。太後不忍看,偏轉過頭,痛道:“是娘對不住你……”

謝懷慈轉頭看她一眼,太後的粉也被眼淚沖掉,下面的皮膚已經長了皺紋,瞧著頗有老態。謝懷慈記得太皇太後與太後年紀一般大的時候,萬事不愁,保養的比太後好太多。太後扭過身要走,沒兩步已經走到房門口,謝懷慈突然地心酸湧上,竭力擡高聲音:“母後,若是你從未疼過兒臣便好了。”

年少那些好,終究不是虛假的。若是太後從未那樣疼愛過她,便不至於養大了她的心,不至於讓她為自己被犧牲而感到那麽憤怒、那麽委屈、那麽怨恨。同樣,謝懷慈也不用對太後抱有情感寄托,不用心疼她的不容易,不用為逼迫她做出選擇而愧疚。太後也不用為犧牲她而痛心。不用心疼對方、折磨自己,也許這樣對兩邊都好。

若是只是純粹的利益同盟便好了。不至於讓謝懷慈不敢愛,不能恨,糾纏其中,時時刻刻都被煎烤著。

她這一句太清晰,又太覆雜了。太後怔然頓足,僵在原地。沒敢回頭,只能聽見謝懷慈擡起的頭無力地落在靠枕上的一聲悶響,心窩一時幾乎痛得像落進蛇窟裏,被絞纏捆勒,痛得她幾乎要歪倒在地蜷縮起來。

她好像真的要失去自己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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