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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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利落地從墻上跳下來,裙擺隨風揚起來,很漂亮的弧度,“我確實提前回來了,沒告訴你,對不起。”

她直球的道歉讓宋卿頗感驚詫,因為祝遙在她印象中從來是個不願意低頭的人,氣在此刻已經消了三分。

那天宋卿並未直接原諒她,但年少氣盛,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宋卿架不住祝遙日日地親近討好,終究還是心軟了,在一個午後答應成為她的女朋友。

情竇初開的年紀,宋卿對待這段感情付出了極大的熱情與心力,她傾盡所有對祝遙好,從被影響到影響別人,希望祝遙能因此有所改變。

到後來,祝遙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同她一起呆在自習室,只是她通常都是玩游戲,而宋卿是刷習題。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冬天,距離新年還剩一個月。

寒假逼近,一月份的時候,戲劇社副社長托宋斯年給宋卿帶話,說新編寫的劇本已經修改好了,是上部劇的後傳,希望能夠湊齊原班人馬,問她是否願意來表演。

翻了年,宋斯年就要準備體考,很早就進了集訓中心訓練,偶爾會回家住,他是肯定不會去的。

他說:“你馬上要升學了,要不然就拒絕了吧。”

按理來說是這樣的處理方式,但是宋卿想要點頭的時候,腦海裏莫名閃現出很多畫面,有她躲在衣服堆裏哭的,有聳著鼻子喝草莓奶昔的,還有那個夏天惱人的蟬鳴,溫涼的冷氣。

她在無意間闖入了一些人的青春裏。

宋卿總算想起聞奈來,便問了宋斯年。

宋斯年扣了扣後腦勺,“聞社長啊,我不曉得啊,很久沒回學校了。”

宋卿沒再追問,淡淡地說:“我在初中部呆得挺無聊的。”

這個年齡段,她已經不愛笑了,獨屬於少年人的裝冷酷。

宋斯年扯扯她的臉,第二下的時候被躲開,“嗯......你的意思是想去咯?”

他沈吟片刻,像是在思考,“那成績下滑了怎麽辦?你要是考不上國重高中,我吹出去的牛都飛了。”

宋卿神色如常,微擡下頜,眉眼桀驁,“我一直是全校第一。”

宋斯年扶額,笑道:“好好好,哥哥明白了。”

從那天起,宋卿每周末都會去高中部排練,那個被海盜從東方古國搶回來的女孩子長大了,忍辱負重殺了名義上的“姐姐”,成為這片海域新的傳奇。

故事從喜劇轉變成正經話劇,顯然編劇的心境也改變了許多。

有天下午,副社長找宋卿聊天,止不住的開心,“藝考成績出來了,我有希望上北城電影學院啊。”

選擇大學與專業對於目前的宋卿來說,實在過於遙遠,所以只是聽著。

副社長嘴角合都合不攏,“沖啊!沖啊!戲劇影視文學系!”

他嚎了幾嗓子,突然覺得不妥,清了清嗓子,壓著喜悅,“宋卿啊,謝謝你能來排練,對劇本還有什麽建議嗎?”

宋卿勾了勾唇角,原諒他此刻的神經質。

她的確給了建議,“我殺死船長只在背景交代了,視覺沖突不太夠。”

副社長笑道:“新劇本的重點在角色後面的成長,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高三大家都挺忙的,能願意來的人太少,船長...嗯...以前是聞社長演的吧,實在是聯系不上她。”

宋卿點頭表示知道了。

其實從此在高中部,宋卿沒再見過聞奈,但是因為那張第一次合影的照片,讓祝遙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才會發生後來在病房對峙的事情。

但是宋卿從來問心無愧。

初三下期是個分水嶺,九年義務制教育的結束意味著很多人讀不了高中,宋卿的班級裏陸續有人不再來了。

寒假前夕,學校給要參加中考的學生排了新的班級,各班在搬桌椅板凳之前開了最後一場班會。

命運從這刻起,轉入了既定的軌道。

有的人要輟學打工,有的人要去讀職高,有的人要出國留學,生活在同個城市裏,但是未來卻又如此大的偏差。

那天晚上,她們在校外也組了局,其中一個混社會的同學,央了個新認識的朋友,把這群未成年人帶進了城郊的小酒吧裏。

這裏很偏,很少有人知曉。

宋卿到了這裏,才發現這是祝遙經常翹課來的地方。

以前地下酒吧查得不嚴,有錢就能進去。

少年人浪漫又多情,很容易沈溺在離別的感傷氛圍裏,宋卿很少參與班級在外面的活動,玩游戲也總是輸,破天荒喝了很多酒。

酒精刺激著這群乖孩子,放大了青春期的囂張與欲望。

後來,酒過三巡,舞池裏燈光攢動,男孩子的心思也蠢蠢欲動起來,壯著膽子找女孩子表白,特別是成績好的同學,仿佛自帶光環。

而宋卿,不論是長相還是成績,都是青春劇女主角的標準,自然而然收獲了許多關註。

在剛拒絕完一個男同學以後,宋卿感覺到一陣惡心,突然後悔來這個地方。

正當她準備找理由離開的時候,忽然有道火紅的影子撲上來,把她壓在軟皮沙發的椅背上,她頂著絢爛的燈光睜開眼,看見了祝遙驚訝好奇的表情。

“我以前怎麽叫你你都不來,今天怎麽來了?!”祝遙搖著她的肩膀。

宋卿嗅到濃郁的酒氣,在眾人覆雜驚詫的目光下,找了個尿遁的借口,拉著祝遙的手腕去了衛生間。

一路上,身後的女孩子都走得搖搖晃晃的,嘰嘰喳喳地像個麻雀,“嘻嘻,你來啦。”

進了衛生間,噪音一下子被隔開,在明亮的燈光下,宋卿瞥見了祝遙脖子上鮮紅的吻痕,那個位置,那個顏色,顯然不是祝遙自己的傑作。

宋卿在這瞬間,胸口被堵得難受,很想厲聲質問她。

但是,背後走進去一個穿修身黑長裙的女人,宋卿趕忙垂下頭,打開了水龍頭,掬了捧水潑在臉上,神思瞬間清明許多。

祝遙還趴在她背上,下巴把她的蝴蝶骨按得很痛,“不開心,你第一次來酒吧不是來陪我的。”

宋卿的眉毛在往下滴水,她看向鏡中的自己,一種陌生的美麗,沙啞道:“你等會兒有事嗎?”

她想著找個合適的地方,和祝遙談談吻痕的事情。

“有。”祝遙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站直一些,“待會兒要和他們去飆車。”

宋卿眉頭緊蹙,“你喝了這麽多酒。”

“你在擔心我嗎?”祝遙笑嘻嘻地彎下腰,側過臉來看她,“沒關系的,我不騎車,我坐在後面。”

宋卿又看見她領口下的吻痕,更深,更重,垂眸,滿是哀傷,“非去不可嗎?”

“也不是。”祝遙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撒嬌呵氣,“要不然你求求我好了。”

這一刻,宋卿心裏生出無限的悲哀。

她眉心輕擰,嘲諷似的扯了下唇角,“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很賤?”

祝遙沒有聽見,因為衛生間外面有人在喊她名字,“快點啊,祝遙。”男男女女都有,叫囂著,嬌笑著。

她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宋卿真覺得自己真是無聊,輕而易舉地原諒,自以為是的勸誡,都賤,賤透了。

她哭著,自卑著,哽咽著,“誰親你了?”

祝遙微微怔楞,反應過來,對著鏡子照了照脖子,沒聽出她語氣裏的嚴重性,還在笑,“吃醋啦?哎呀,是玩游戲啦,都是女生親的。”

“我也是女的。”宋卿咬著唇。

她們正對著,祝遙終於看清楚她眼裏的淚花,在酒氣熏染之下,她心裏也不開心,不會克制情緒,語氣也很重,“你在鬧什麽?你和她們又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宋卿反問她。

“就是不一樣。”祝遙說。

祝遙的眼睛明亮亮的,一如宋卿剛遇見她的時候,是她極力想要觸碰到的自由,她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喜歡人,還是喜歡這雙眼睛。

宋卿不喜歡她這樣含糊其辭,生氣說:“你爛透了。”

祝遙冷冷一笑,“你和我媽一樣,妄圖拯救我,又來貶低我,一個自以為是,糟糕透頂的救世主。”

宋卿抿著唇,“我不是這個意思。”

祝遙心一下軟了,想解釋,脫口而出的話卻很刺人,“是,我是爛透了,十五歲和十八歲差得了多少?性行為自願年齡都是十四歲,談戀愛這麽久,我都只牽過你的手。”

她其實是想解釋“尊重”兩個字,但話裏話外都是埋怨。

宋卿自嘲地笑了聲,反胃得很,擡步就想要走。

祝遙反手拽住她,把人抵在洗手池上,對著溫軟的唇瓣,俯身就吻了下去。

宋卿偏了下頭,吻落在臉頰上。

祝遙趴在她肩上,舔著她的耳朵,又哭又笑,“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好不好?”

宋卿不知道說什麽。

這時候,那些人又開始催,祝遙也許是慌張了,也許是迷茫了,匆忙地走出去,邊走邊說:“我們都冷靜些吧,明天我去你家找你。”

宋卿沒應,她此時還不知道,這已經是她們年少時見的最後一面了。

祝遙離開後,宋卿不爭氣地哭了。

這時候,有個穿著鉚釘皮夾克的女人闖進來,朗聲道:“奈奈,欸,你栽廁所裏了啊,我們的演出都快開始了,你好了沒有啊?”

“咦,是你啊。”程景寧戲謔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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