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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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傍晚,距離下達病危通知書又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餘叔朝病房內撇去一眼,溫和的晚霞灑在女人身上,蒼白的臉色像清透的瓷,強烈的夢幻感,他忙低下頭,壓著嗓子,“先生有句話讓我轉達......”

“出去說。”聞奈邁出一步,指尖勾著門把手,冰冷的門輕輕闔上。

餘叔不敢再去揣度主家的意思,隨她走到逃生通道口,站定,開口道:“先生說您已經盡力,生死有命,無需自責。”

聞奈淡淡一哂,這樣安慰的話從林先生的口中說出來,很難不有種荒誕之感,“替我謝謝林先生。”

餘叔被她波瀾不驚的眼神盯著,直覺她應該是猜出了什麽,不過不顯心虛,微微俯身,溫文爾雅地笑著:“我一定會把小姐的意思傳達到。”

這大概又是林先生另類的警告方式。

豐達地產的資本在北城,聞奈能留在南城的時間不多了。

聞奈與餘叔談論了十分鐘之久,回來的時候宋卿仍保持著同樣枯坐的姿勢,安安靜靜地佝著背,被光圈起來的剪影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聞奈站在門口,不敢推門進去。

她回憶起這幾天宋卿的反常,抱著自己絮絮叨叨地訴說愛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種迫切的渴求,希望能愛,希望被愛。

整個病房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宋卿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像閑下來之後,心間就會被惴惴不安填滿。

她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隨之移動,緊緊黏著,唇邊綻出笑意,“你回來了。”

聞奈眼眶一酸,身形一滯,微微仰起臉,睜著眼睛,淚花被燈光刺得細碎,“別這樣笑。”

“我沒笑。”宋卿摸摸嘴角,楞了下神,病容憔悴。

良久之後,她才緩緩開口,“宋斯年他......怎麽樣了?”

昨夜註定不太平,手術室無菌全封閉,宋卿違背醫囑,執意守夜,在身體本就虛弱的狀況下,心力交瘁昏了過去,醒來不足半小時。

“有什麽不能說的嗎?”宋卿咬緊牙關,臉頰上的紗布在昨夜的混亂中被蹭起了毛邊。

聞奈搖搖頭,說:“不是,我在想怎麽和你說。”

宋卿眼神黯然,咬爛了嘴唇,掛著鮮紅的血珠,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生動,“哥哥要死掉了嗎?”

聞奈驚訝於她的直言不諱,更驚訝於她竟敏銳至此。

聞奈眼神中有覆雜,亦有心疼,斂眸緩神,再睜眼時已恢覆平靜,替她掖了掖被子,溫聲說:“快周末了,我明天把宋知意接來陪你,好嗎?”

宋卿垂下眸子,羽睫輕顫,“加裏醫生呢?”

聞奈動作猛頓,臉上快要掛不住表情,“你找他做什麽?”

宋卿眼裏浮現出濃濃的倦意,“他是你從德國邀請來的醫生,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當面表示感謝。”

宋卿是在步步逼問她一個真相。

聞奈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小傻子,生病的人應該好好休息,操這麽多心做什麽?”

宋卿把雙手疊放在被子上,手背上露出深可見骨的掐痕,那是她昨晚在走廊上的“傑作”,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在暈眩感來臨之際,用這樣自損的方式保持清醒,來換取更多陪伴的時間。

大概是心有感應,宋斯年被搶救的時候,她在走廊上一直心絞痛,“最合適的心源在德國是嗎?”

“嗡”的一聲,時間仿佛暫停了。

冷空氣南下太快,出乎人意料,昨夜下了場雨,地上濕漉漉的一片,入了秋更冷了些,薄衫已抵禦不了寒風。

宋卿見她不說話,自嘲一笑,“入了秋,蟬都死了,安安靜靜的好不習慣。”

聞奈不知道她從哪裏打聽到的消息,不過想來她這般聰慧,也不願坐以待斃,閉塞視聽。

聞奈嘆了口氣,從混沌的思緒中理出頭來,“是,最合適的心源在德國,是加裏幫忙配的對,但是以宋斯年目前的狀況很不適合做心臟移植手術。”

宋卿淡淡地“嗯”了聲,“機會錯過以後就很難再有了吧。”

她用的是陳述句,眼神卻藏著希冀。

宋卿希望能有人反駁自己,盡管知道事實殘酷,機會渺茫,道理都懂,但還是無可抑制地沈浸在想象之中。

聞奈目光如水,她怎麽忍心去打擊她,聲音沙啞而溫柔,“卿卿,不會的,相信我,相信哥哥。”

盡管知道是安慰,但宋卿還是松了口氣。

她執意開了半扇窗戶,楞楞地望著外面的世界,終於在窗沿下找到只避雨的蟬。

框景像加了濾鏡的電影畫面,背景音應該是老舊的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小曲兒,然後時針滴答,晚霞熱烈,清風和暢。

她覺得,真的應該是這樣的。

餘叔著人送來晚餐,依舊是以清淡為主,宋卿喝了兩口蓮子粥便沒了胃口,入夜的時候聽到驚雷炸響,驚醒的時候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伏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心悸不已,支著上半身去拉輪椅,距離有點遠,實在夠不著,差點摔下床。

這時候,門突然開了,裹挾著寒氣的風闖進來。

宋卿驟然落入個寒涼的懷抱,頭頂傳來慍怒的聲音,那人只拉長了個“你——”字。

她揪著聞奈的衣裳,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的語氣,“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十足的委屈與驚懼。

不知不覺中,宋卿的臉上布滿淚痕。

聞奈晚上從來都是守著她寸步不離,這樣的“偶爾”很難讓她安心。

宋卿仰著臉,執著地看著聞奈,喃喃道:“姐姐,我聽見宋斯年在叫我,我要去見他,你帶我去好不好?”

聞奈看著她,就像看到了當初的母親,在父親去世的半年裏,幾乎夜夜這般聲淚俱下,哭著蜷縮在她懷裏。

這樣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不得不再經歷一次。

俯視的姿勢,雙方都不舒服,聞奈橫抱起她,輕輕放在床上,單膝跪著替她穿好厚襪子,輕聲哄著:“我哪裏都沒去,出門接了通電話,姐姐給你穿好衣服,我們去見哥哥,好不好?”

宋卿說“好”。

這天晚上,宋卿不僅遇見了久未同框的父母,景阿姨,顧十鳶,甚至還有皺著小臉的宋知意。

重癥監護室不停有醫生進出,比白天的普通病房還熱鬧。

護士前襟沾著大片血漬,宋知意看見了她,猛地撲上來,乖巧地憋著聲哭,“姑姑!”

小孩子沒輕沒重,心裏的悲憤與恐慌都化作擁抱的力氣,把宋卿勒得喘不過氣來,她輕聲道:“宋知意。”

她只叫了侄女的名字,再說不出旁的,因為裏面躺著的人是自己的兄長,更是這孩子的父親。

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好像只有哭泣才能表達情緒,你看,不僅是宋知意,大人也在哭。

宋卿心裏咯噔一下,努力保持著嚴肅與沈默,又有了幾分不茍言笑宋總監的影子。

她從出現在這裏開始,便不再是聞奈一個人的宋卿,她需要肩負起宋斯年的責任,這裏有親人,有朋友,在結果還未定論之前,她必須要做好家庭的脊柱。

這一夜,比以往更讓人心慌意亂。

宋家父母實在沒了力氣,最後的病危通知書和手術同意書是宋卿簽的,幾人整夜未眠,一直折騰到天光大盛,電梯口傳來新的腳步聲。

聽慣了醫護急促的步伐,宋卿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察覺出來人的陌生。

她親了親宋知意的側臉,“去顧阿姨那裏去。”

宋知意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但是很聽話地走開,被顧十鳶攬在懷裏,罩住了眼睛。

“哎喲,媽媽,求您了,別老拽我。”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女人的怒罵與叮囑。

“小祖宗,其中的厲害你不知道嘛?!麻溜去道歉!”聽聲音要年長些。

宋父瞥了一眼,眼皮腫得像燈泡,沒心情說話,只是嫌惡地皺了皺眉。

宋卿調轉了輪椅,看清了來人的長相,一個畫著淡妝的女孩子,手臂被自己媽媽拽著,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她穿著高跟鞋,所以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廊道裏顯得格外刺耳。

還有個男生躲在她身後,一言不發,見了宋卿,拘謹地笑笑。

“對不起。”女孩子彎著腰鞠了一躬,身後地男生也躥出來,有樣學樣,彎下了腰。

宋卿聽不出多少情願的意思。

年長的母親壓著女孩子的脖子,舉著手機對準宋卿她們,訕笑著:“我女兒她來道歉了,這件事我們真的——啊!”

誰也沒想到宋卿會站起來,包括近在咫尺的聞奈,她來不及攔住她。

“你憑什麽推我!”女孩子驚叫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女孩子被這冰冷的眼神註視著,後背驚起了冷汗,囂張跋扈的氣勢瞬間偃旗息鼓,小聲說:“他不是消防員嘛!為人民服務不是應該的嘛!”

宋卿扯了扯唇角,“你們當時也是這樣胡攪蠻纏的嗎?”

宋卿怎麽會認不出來他們,她把新聞報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幾乎把自己困死在那天,那個時刻,那個場景。

假如可以再早一分鐘,或者再晚一分鐘,宋斯年根本不會躺在重癥監護室裏。

可是她知道,“赴湯蹈火,不畏艱險,不怕犧牲。”是宋斯年刻在骨子裏的信仰。

她唯有尊重,不可詆毀。

宋卿埋怨過自己,恨過自己,卻沒有怪過這群懵懂無知的學生,可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再來消費自己的兄長。

網絡輿論壓死人,她明白這些人正在遭受著網暴,有熱心腸的網友拼湊出事件的始末,甚至人肉出幾個大學生的詳細信息,逼迫政府與學校給出相應的懲罰措施。

停課,休學,接受調查,這些象牙塔裏的大學生快要被逼瘋了。

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再多的罵聲,再多的同情,能讓宋斯年恢覆如初嗎?

並不能,宋卿現在滿腔怒火,恨不得將這些人打成殘廢。

林家為了監視聞奈,把醫院附近□□得很嚴格,餘叔沒有攔她們,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心態。

而聞奈最擔心的是宋卿骨折的小腿,這樣站立的壓力會加重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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