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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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斯年甚至比宋卿更早住進南城人民醫院。

那兩天的兵荒馬亂,顧十鳶如今回想起來仍覺痛徹心扉,兄妹倆間隔幾小時被推進手術室,宋母跪坐在走廊上,無聲哭泣到暈厥。

常年西裝革履的宋父,從項目上趕過來,腳上趿拉著一只皮鞋,顫抖著手簽下了兩個孩子的手術同意書。

他從來以宋卿子承父業而感到驕傲,如今卻是滿腔悔意,“好好的女孩子,讀那麽多書,走那麽多路,幹什麽選擇這樣一份折磨人的工作。”

至於宋斯年,他閉口不言,眼前天旋地轉,跌坐在長排塑料椅上。

這樣大的事,顧十鳶自然通知了景女士。

景女士買了最近的航班,馬不停蹄從海邊度假村飛回來,著手安排起宋家父母無暇顧及的瑣碎。

聞奈也並非受到林先生的責難,而是去德國請了心血管方面的權威,也是她讀書時候的舊友。

加裏醫生因為簽證即將到期的問題耽擱了兩天,在昨晚才抵達南城,到醫院以後來不及休息,便立即給宋斯年重新做了檢查。

這一切的安排,她們都默契地對宋卿隱瞞了下來。

宋卿的掌心貼著聞奈的臉頰,好似將情緒與寒意都渡了過去,她恍惚地擡起頭,陽光鋪陳在眸底的深潭,死一般的寂寥,“我想去看看他。”

顧十鳶抹了抹眼睛,“我要去買東西,讓聞小姐帶你去。”

說罷,她站不住了,轉身就離開,留下個落荒而逃的背影。

在宋斯年被搶救的那天晚上,顧十鳶已經經歷過數次崩潰,大抵是再也承受不住了。

宋卿目送她的身影湮滅在人群裏,緩緩閉上眼,感知敏銳起來,醫院院墻外,清風拂過樹梢,攤販朗聲叫賣,蒸屜的水汽,紅薯的甜香......

明明只有一墻之隔,她卻覺得分外遙遠,渾身如墜冰窟。

直到,聞奈溫暖的手握住她,輕聲說:“我陪你上去。”

“嗡”的一下,所有的人間煙火坍縮成芝麻大小的塵埃,塵埃落在胸口,像重壓也像針紮。

“嗯。”宋卿條件反射應了聲。

也許,她還是不相信。

這時候,上下樓的人不多,她們進入電梯,聞奈把輪椅推到角落的位置,側身擋住大部分視線。

期間不斷有人進出,她們沒有任何交流,相互握緊的手攥出痛意。

“叮”一聲,電梯播報的聲音響起,宋卿的眼神飄忽起來,這對於她來說無疑是一次真實性的審判。

重癥監護室不似她住的普通病房,走廊上落針可聞,卻並非寂靜,是被慘白的燈光烘托出來的肅然冷寂。

腳步聲,滾輪聲,很突兀地打破了這裏的安靜。

是景女士先發現了宋卿,她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麽麽怎麽上來了?醫生允許你活動了嗎?”

宋卿喉間冒出些她自己都不明含義的音節。

宋父轉了轉渾濁的眼珠,就那樣無悲無喜地看著她,又緩緩地垂下頭來。

他不顯得意外,好像知道瞞不過她。

陪著的人不多,最後這段路,宋卿沒讓聞奈推自己過去,而是極緩慢地自食其力。

輪椅在宋父面前停下來,宋卿扯了扯唇角,問:“媽媽呢?”

“太累,睡著了。”宋父因長時間沒講話,開口的時候嗓音像破舊的鑼鼓,從朽壞處擠出嘔啞嘲哳的短調。

他看出女兒的逃避,說:“你哥哥向來喜歡你。”

就這樣,宋卿的目光終於落在玻璃上,重癥室裏側的簾子沒有拉緊,她能很輕易地看見安靜的宋斯年。

宋斯年昏睡在病床上,臉上戴著呼吸罩,半掌寬的管子插進身體,身邊布置著冰冷的儀器。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波折起伏,那是一個人的生命。

宋卿佝著背,覺得自己應該哭,但眼睛卻是幹澀的。

她想,宋斯年是怎樣的人,年少時是牧風的少年,長大後是穩重的高塔,無論是何種模樣,都不應,不該,不可以是這幅孱弱的樣子。

宋卿就這樣陪在父親身側,低聲道:“醫生怎麽說?”

她稍稍側目,註意到父親的兩鬢斑白,不過短短幾日,臉頰就瘦出了陰影,頓時心酸難忍,慌忙地撇開眼。

“情況很不樂觀,需要盡快做二次手術。”宋父沈聲說。

宋卿對“二次手術”的意思理解得片面,心裏慶幸著,至少人還活著。

父女倆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像兩尊石刻的雕塑。

聞奈沒有離開,站在安全通道的門口。

顧十鳶買完東西回來,一眼就瞧見了她,猶猶豫豫地過來,問:“吃點兒嗎?”

聞奈溫和地說:“謝謝,不用了。”

顧十鳶“嗯”了聲,“其實這件事,與你並沒有關系。”

她出門的時候,瞥見徘徊在醫院周圍的黑衣保鏢,這幾天換了幾批人,同樣嚴肅正經的裝束。

這樣的家庭,不是宋卿可以駕馭的。

顧十鳶曾經也並非顧及門庭的俗人,可是當生死擋在面前,在宋斯年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宋卿不得不成長為家庭的精神支柱。

肩負這樣使命的女孩子,很難逃得過結婚生子的宿命。

她很不願看見摯友在父母與愛情之間兩難。

聞奈敏銳地從她的態度中察覺到一絲異樣,問:“你看見了什麽?”

顧十鳶呼吸微窒,對她的聰慧有了新的認知。

沈默片刻,她轉頭看了眼走廊,嘆息道:“昨天晚上,阿姨下了趟摟,我不放心就跟著,她擰著宋卿病房的門把手踟躕了很久,不過並沒有進去,離開的時候說心口不舒服,休息了很久才緩過來。”

顧十鳶擡起頭,註視著眼前這個眉眼精致的女人,“聞小姐,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這瞬間,聞奈是感到非常迷惘的,攤牌的情形比預料中的要早。

她斂眸,想到了很多,說:“她有自己健全的人格,無論做怎樣的決定,我都會相信她。”

顧十鳶並未被回答打動,而是其中堅定的語氣,便覺得講什麽都是徒勞。

記得檢測院剛搬到總部大廈的那個晚上,宋卿躲在嶄新的總監辦公室,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她曾勸她要成為一往無前的勇士,現在想來......太淺顯,太幼稚。

兩個女孩子的道路,必定荊棘叢生,最難捱的是來自親人的風雪。

她們陷入各自的囹圄,直到護士長找了上來。

“宋卿,你亂跑什麽?十點要輸液的。”護士長嘟囔著,態度有點兇。

宋卿握住父親的手掌,“我下午再上來。”

宋父制止她,“你下午也別來,好好的休息,有事情不會再瞞著你。”

宋卿這才放下心,看了眼宋斯年,同聞奈回到了病房,手背上的留置針沒有取,很快就吊好了營養液。

護士長叮囑了幾句話才離開,她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人。

徐文淵作為宋卿的師弟兼親信,當仁不讓地被推出來打先鋒,他探頭探腦地朝病房裏面瞧,被宋卿逮了個正著。

“來都來了,你躲什麽?”宋卿忽然說道。

徐文淵怯怯地站在門口,左手抱著花束,右手提著果籃,“老大,我怕你罵我。”

宋卿倒是很意外,“你做了什麽值得我罵的事情?”

“嘿嘿。”徐文淵看了眼聞奈,稍顯拘謹,“您不知道啊,那就說來......嗯......話長了。”

聞奈很親昵地摸了摸宋卿的頭發,語氣溫柔,“Gary找我有事商量,我過去一下,午餐想吃什麽?我讓他們送來。”

宋卿咬著唇搖搖頭。

她顯然被方才大起大落的情緒給掏空了力氣,但因為同事突然的到訪,不得不強撐起精氣神。

聞奈並非不能打發掉這些人,但是她不想讓宋卿一直沈浸在負面的情緒裏,所以放了這些人進來給她解悶。

簡而言之,她把這些人當做會說話的“玩具”。

聞奈點了下她的鼻尖,“好,按照你平時的喜好。”

她剛轉身要走,袖口突然被拽住,低下頭,溫聲問:“怎麽了?”

“要吃草莓。”宋卿低眉垂眼,輕輕抿唇,“還有,你要多久才回來?”

她此刻的想法簡單得像受了挫折後的孩子,只想縮在最可靠的安全小屋裏。

聞奈說:“我保證不超過兩個小時。”

宋卿極不情願地松了手。

這一系列的發展把門外得人驚得目瞪口呆,直到聞奈走了出來,他們還沒收起臉上的驚訝。

只有徐文淵認識她,頷首說了句“聞老師早上好”。

聞奈輕輕笑著,“你好。”

等她離開後,病房內傳來一聲清清冷冷的“進來”。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推搡著進了病房,也不知道誰走在最後,用腳帶了下門,發出很響亮的關門聲。

這次是龔雲首當其沖,“我代表總公司來探望宋總監。”

宋卿語氣很平淡,“謝謝。”

有了這樣良好的開頭,其餘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宋卿名聲在外,不是什麽平易近人的形象,應付起這群人來很簡單。

而且徐文淵帶來了新的八卦和消息,讓她短暫地放松下來,氣氛變得平和松快。

大概半小時後,環宇的人如潮水般褪出去,龔雲留在最後,透露了個機密,“董事長準備把你調回總部。”

宋卿楞了下,翻著書本,淺淺地勾了下唇,“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

龔雲沒想到她全然不在意,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

她離開後,屋內變得死寂。

大概十幾分鐘後,房門被輕輕叩響,來了個她不願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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