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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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卿失聯的第六天,餘叔親自來了蒼溪縣。

蒼溪縣人民醫院歷史悠久,正門口是遮風的塑料門簾,公告欄裏的紙張風化成碎片,餘叔千裏迢迢地趕過來,甚至連聞奈小姐的面都沒見著。

住院部二樓,藍色布簾被掀開縫隙,陳最藏在後面,手裏削著蘋果,疑惑道:“這是你家裏的人?”

聞奈點點頭,臉色蒼白如紙,“走了嗎?”

“沒有,守了三個小時了。”陳最輕聲細語地說著話,唯恐驚著病床上的女人。

自從......哎,他簡直不敢回憶當時的情況。

——

那通請求支援的電話斷得很突兀,上游洩洪的水急沖下來,水花擊打著石壁,他們每個人的心都倏地被揪起來。

“是誰的電話?”聞奈嗓音輕顫,抱著最後一絲希冀。

絡腮胡隊長迅速鎮定下來,說:“是小王工程師。”

哦,原來是小王工程師。

聞奈幾乎在這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在腦海裏機械地重覆了一遍,然後緩慢地想:那,我的宋卿呢?

不過,她沒有問任何人。

畢竟,絡腮胡隊長方才是外放的通話,能提煉出的信息非常有限,她仍保持著良好的教養,不去過多為難不相幹的人。

手底下的傷員疼得昏過去,暈倒之前緊握著聞奈的手,不停念叨著——“謝謝,謝謝。”

聞奈的袖口和前襟沾滿了噴射狀的血跡,看著傷員老伯近乎透明的臉色,她沒有來地聯想到了宋卿,視線便模糊不清。

把幹凈的紗布塞入傷口,然後從外部緊壓著包紮,聞奈處理完以後,輕輕念了聲“陳最。”

陳最忙轉過頭來,他方才已經和絡腮胡隊長商量好,把一隊留在這裏疏通道路,二隊立即上山支援環宇工程師。

但當他看見聞奈的眼神,安慰的話便如鯁在喉,“奈奈,我們現在就過去。”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

憑借自己貧瘠的詞匯量,陳最很難描繪出來,擔憂,害怕,膽怯,他只是看著,便覺得心如刀絞,連呼吸都放輕了。

聞奈從車上下來,身形不穩地扶了下車門,眼眶微紅,唇瓣被抿出兩道細小的傷痕,“陳最,很抱歉,接下來我可能幫不了你什麽,我是必須要去風坪電站的......”

很顯然,她手足無措到根本沒聽見陳最剛才講了話。

陳最眼睛也發酸,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重覆道:“沒關系的,我們現在就過去,宋卿的專業知識那麽強,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終於,陳最替她道破了心裏的恐懼。

聞奈喉間艱澀,眼淚欲奪眶而出。

雲天一隊同消防交接了任務,迅速整理好行囊折返,他們缺少冰爪,所以攀登得十分艱難。

聞奈走在最前面,領先隊員十幾米的距離。

陳最也沒心情插科打諢,一路上沈默不言。

絡腮胡隊長忍不住說:“聞小姐走得太快了,旁邊是懸崖,又沒有護欄,這樣非常危險。”

天公不作美,雨水斜坡上流下來,他們像在淌著溪水,陳最擡頭看了一眼,蜿蜒的山路,已瞧不見聞奈的影子。

他喘息著說:“沒關系,她有分寸。”

絡腮胡也隱約察覺出聞奈與宋卿的關系,重重嘆了口氣,加快了步伐。

他們緊趕慢趕,進入山頂筆直的通道,總算是追上了聞奈。

陳最疾步走到她身側,瞥見她的雨衣多處破損,特別是手肘關節處,能窺見模糊的傷口,暗紅的血漬。

他欲言又止,“你別——”

聞奈卻平靜地說:“她在等我,我沒關系。”

陳最感受到她情緒的寧靜,卻並沒有松口氣,反而更緊張了。

後來絡腮胡隊長嘗試聯系小王工程師,始終沒有回應。

行進至目標位置,下壩址約一公裏的位置,聞奈頓住腳步,朝身側看了看。

突然,從上面沖下來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跑到近處的時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眾人面前,“李隊長!李隊長!”

聞奈半跪在地上扶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嘶聲道:“宋卿呢?”

小王工程師哭哭啼啼起來,“宋......宋總,她摔下去了,為了拉老謝,她.......們一起,從那個橋上,那個......”

聞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是一處斷裂的石橋,斷處牽連著搖搖欲墜的碎石,懸掛在湍急的水面上。

“聞奈!”陳最目眥盡裂,沖過去攔住她,“你冷靜些!”

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河了,落差行成錯落的瀑布,從這裏摔下去的人,可以肯定非死即傷。

水流聲急速撞擊著耳膜,褲腿被吹得獵獵作響,聞奈瞬間紅了眼眶,轉身走向半躺著的人,膝蓋猛地一跪,狠狠地壓住他的小腹,只聽得對方一聲痛哼。

“她摔下去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你為什麽不拉她,你為什麽在這裏?!”聞奈眼睫顫抖著。

那是宋卿,掉下去的是宋卿,那是她最愛的人,她沒有辦法勸誡自己不去遷怒旁人,她甚至......連自己都無法原諒。

聞奈想著,如果她當時執意跟來就好了。

她的教養,她的學識,她的一切,聞奈什麽都顧不上了。

小王工程師仰躺在地上,痛哭起來,任雨水浸透他的身體,“我沒有辦法!”

他惡狠狠地咆哮:“......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和宋總已經到了風坪,聯系上了防汛指揮中心,宋總拉了洩洪閘,本來等洪量到了,我們關閉閘門就可以離開了,是老謝......”

“老謝在路上摔了一跤,本來就走得慢些,他發現對岸有處泥石流的舊址,就說要去拍照取證,相機在我們這裏,宋總就說下去拿給他,我在控制室守著。”

“可是——”他用袖子揩掉鼻涕眼淚,哭聲哽咽,“那是座廢橋!”

“我看著老謝上了橋,石橋轟一下裂開了,宋總趴在岸邊拽他,把繩索套在兩人腰上,我趕忙跑下去,等我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我找不到他們,我只在草叢中找到了‘廢棄危險’的牌子,不知道誰扔在那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必須守在控制室,如果洩洪量過大,下游甚至受災安置營地都會遭殃。”

聞奈埋著頭,緊咬著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混合著雨水,誰也沒有發現,所以她放肆著哭,悄無聲息地哭。

“奈奈,不是他的錯。”陳最輕聲道。

“我知道。”聞奈站起來,義無反顧地走向岸邊,背影異常堅定。

“奈奈。”陳最不放心地喚了她一聲。

聞奈沿著河岸尋找,沈聲道:“在找到她之前,我不會有事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後來,道路疏通了,救援部隊湧進來,疏散走了受災群眾,安鄉村已經無法居住,他們暫時住在政府在縣城分撥的安置區。

徐文淵最終找到了老婦人,老人家懷裏抱著唯一剩下的財富——一只小黃狗,聽說她的丈夫已經遇難了。

環宇的員工被全部送回南城,留了幾名小領導在蒼溪縣等情況,龔雲也留了下來,向龔董事長申請了幾架私人直升機參與救援。

但其實安鄉村叢林密布,再加上這幾日陰晴不定,直升機在空中全是視野盲區,派不上用場,更多的是靠人力與警犬搜尋。

還有宋斯年,他作為消防隊長,肩上任務比誰都重,並不能擅離職守,接到消息後,他沈默了很久很久,“我妹妹她......”

他說話的時候竟然帶著一絲哭腔,“辛苦你們,有消息請一定通知我,我父母那邊,請先幫忙瞞著,感激不盡。”

因為怕再出意外,官方不允許志願者留在現場,聞奈因為有應急救援證,被破例留了下來。

這幾日,聞奈幾乎不眠不休,每次勘察都有她的參與。

幾乎每日都是精疲力竭收尾,再加上淋了雨,能量攝入不充足,在昨晚收隊的時候發了高燒,被陳最呵斥著送往了人民醫院。

——

“醫院有其他通道嗎?”聞奈眉眼清冷,整個人透著股灰敗的氣息。

陳最越看越覺得眼熟,然後才反應過來,她與宋卿愈發相像了。

他開始懷念起以前那個言笑晏晏的大老板了。

“有,我上來的時候看見了側門。”陳最回應道。

“好。”聞奈面不改色地拔掉輸液針管,掀開被子,趿拉著拖鞋。

陳最大驚失色,一個箭步按住她,“你不要命了,你昨晚燒到39.5度。”

聞奈擡眸,迎上他關切的眼神,“我已經好了。”

“是嗎?”陳最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額頭,仍是滾燙無比,沒好氣道:“你當我傻啊。”

聞奈視若無物,繞開他離開。

陳最跑過去攔著,“好多人的,上面又派了部隊進來,奈奈,你安心養病吧,好不好?”

聞奈被燒得暈乎乎的,下床的時候又猛又急,小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不過她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憔悴了些,“不好。”

陳最說:“當我求你。”

聞奈擡眸,盯著他,唇瓣微抿,“對不起,我做不到。”

她眼裏盛滿了悲傷,陳最快要喘不過氣,他把小刀折起來,揣進褲兜裏,舉著個圓滾滾的蘋果,“算了,談戀愛的人都是傻子,你把蘋果吃了,我就陪你出去。”

這些天,她因為焦慮過度,身體應激反應,吃什麽吐什麽。

聞著有股酸甜的果香,她略有遲疑地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果肉爆出漿液,滋潤著幹涸的喉嚨。

下一秒,聞奈臉色一變,趴在垃圾桶邊,把咽下去的全部吐了出來,胃裏沒有東西以後,甚至吐出了灼燒的胃酸。

“不行不行!我反悔了,你必須要輸完液才能走!”陳最高聲道。

聞奈沒有說話的力氣,等胸口舒服些了,坐在床沿邊,用紙巾擦了擦唇角,“你信教嗎?”

陳最楞了下,說:“我不信,我信自己。”

聞奈倚靠在床頭,肌膚蒼白到能透過青色的血管,她笑了一聲,說:“我以前也不信,後來是不得不信。”

“我所求不多,從來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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