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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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的天氣瞬息萬變,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

這次出行,總部的負責人是個微胖的中年人,一位姓徐的工程師,宋卿以前與他有過數面之緣,只見他面色難堪,低聲呵斥著其他蠢蠢欲動的下屬,“嫌條件苦的,趁早滾蛋!”

“喲。”顧十鳶雙手環在胸前,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樣子,“聽說徐老師都快混進領導班子了,怎麽還管不住這二世祖。”

淩晨的時候,她順手揣走了周院長桌上的蘋果,此刻雙手插進兜裏,摸著硬梆梆的東西才想起來,於是掏出來用力掰成兩半,瞥見眼巴巴的同事,遞過去一半兒,問:“要嗎?”

男同事那不是眼巴巴,那是被顧十鳶的力氣給嚇到了,連連擺手說:“我、我不吃,顧主任,你們先聊,我頭暈,上車坐會兒。”

“行,去吧。”顧十鳶頭也沒擡,那人一溜煙兒鉆進車裏。

她啃了口蘋果,咀嚼得咯吱咯吱響,側目瞥了宋卿一眼,說:“欸,發什麽呆,聽見我說什麽了嗎?”

“嗯?”宋卿喉間哼出很輕的調子,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楞,“你——”她剛開口說話,就被人塞了塊蘋果,咬了一口,清甜爆汁,慢吞吞地說:“你說什麽?”

顧十鳶打量她幾眼,很驚奇的樣子,壓著唇角說:“好呆哦你,想姐姐呢?”沒人在旁邊,她說話更肆無忌憚些。

可就這平平無奇的話,讓她目睹了一個人的耳朵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迅速變得緋紅的。

顧十鳶頓悟,雙手捂臉:“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想聞小姐呢。”

宋卿擡眼,看向顧十鳶,半顆蘋果細嚼慢咽,敷衍說:“我過去看看。”

顧十鳶連忙拉住她,“欸,咱不至於羞憤欲死,你不是說離得越遠越好嗎?”

宋卿腳步微頓,用眼神示意她往混亂中心瞧,解釋說:“那是客棧的二老板。”

顧十鳶松開手,走到宋卿旁邊,保持同樣的視線角度,剛好瞥見陳最的側顏,認真評價說:“我能說實話嗎?”

“嗯......有點兒娘。”她頓了頓,恰好陳最拾掇了塊碎石,肌肉感似乎立刻要撐破衣裳,揚起手臂往懸崖下一扔,瞬間傳來乒鈴乓啷的滾石聲響,她噤聲,“我不說話了。”

但宋卿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幾秒之後,“轟隆”一聲,驚雷炸響,所有人紛紛從車裏探出頭來,相互竊竊私語著。

大概都在為這場無妄之災擔憂,畢竟等雨水盛起來,歸途便遙遙無期。

顧十鳶瞥見徐老師攔住三兩個人,步伐淩亂地往中間跑過去了。

她也攔住宋卿,說:“你過去也幫不上忙。”

宋卿唇線抿得筆直,說:“既然陳最在這兒,我擔心災區裏面不止他。”

宋卿還有擔憂沒說,她以前只曉得陳最是客棧的二老板,不知道他居然是雲天的隊員,那換條思路說,她不了解陳最,更不了解聞奈,若仔細思考起來,除了客棧老板這樣的職業,她甚至不清楚聞奈平時都會做些什麽。

這樣的認知讓她陷入一種惶惶不安的狀態,不過她很清楚自己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的認知都有失偏頗,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性格缺陷,而去責怪一個她喜歡的人。

兩滴水漬落在顧十鳶的鼻尖兒,冰涼之中帶著一絲暑氣,她仰著臉,沈聲說:“你說對了,下雨了。”

現場的氣氛一度陷入死寂。

忽地,警笛聲由遠及近,愈發清晰,這讓所有人心頭為之一振,惶惶之中有了些心裏安慰,交警騎著摩托車過來,後面跟著輛小型的工程車。

但路被堵得瓷實,工程車駛不進來。

“讓開!人都散開!”

“那輛紅車再往左邊挪挪!”

“哎呀,你踩著我鞋啦!”撐傘的女員工跺著腳,狠狠地瞪了眼旁邊的人,抽出一張紙帕彎腰擦鞋。

“龔雲!誰允許你擅自離開隊伍的?!”徐老師氣得五官亂飛,使勁兒拽了她一把。

龔雲腳下趔趄,差點摔倒,站穩身子,用力甩開徐老師的手,模樣有些驕橫,“我哪裏擅自了?那麽多人你不管,你管我作什麽?”

徐老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冷聲說:“說的好像誰願意管你似的。”

緊隨而來的顧十鳶和宋卿對視一樣,相互交流著信息,董事長就姓龔,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字兒。

不過,看資歷頗深的徐工這幅忍氣吞聲的樣子,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雨逐漸大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還有點疼,裸露的山坡被沖出一條拇指寬的小溝,昏黃的泥水順著碎石肆意流淌,僅憑肉眼即可判斷,這樣的平靜維持不了多久。

徐老師和龔雲還在僵持著,龔雲堅持要把傘撿回來,“那是定制款,能抵你兩個月工資,懂嗎?”

徐老師看見了宋卿和顧十鳶,自覺落了面子,凸出來的啤酒肚微微顫著,語氣比剛才更冷,“我和你講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到底是文化人,罵人也是不顯粗鄙。

爭執間,又是一聲炸雷,天色竟然與入夜別無二致。

龔雲不太喜歡徐老師,大概是和總部裏的蠅營狗茍有關系,她無視過來人的忠告,趁雨勢還能辨物,徑直朝嫩黃色的傘走去。

倏地,“啊!”只聽得一聲驚叫,龔雲的後衣領被人提著,雖然沒有直接摔在地上,但前領勒住脖子,蒼白的臉色透著不正常的紅暈,模樣也並不見得有多體面。

動作比思維快,她轉過臉就想罵人,誰知撞進一雙寒潭似的眸子裏,雨水貼著她的衣領灌進去,冷得打了個抖。

“別添亂。”宋卿冷冷地說。

“松——咳咳、咳......”龔雲還沒來得及說完,對方毫不猶疑地松了手,動作快得像碰到了臟東西,可當她白著小臉擡頭去看宋卿的臉色,又看不出嫌惡的意思。

連顧十鳶都是面無表情的,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好像並不將她放在眼裏,這樣的認知讓一向自我慣了的龔雲有些挫敗。

“咚”的一聲,落石砸下來,嫩黃色的傘成了雨幕裏唯一的亮色,跌跌撞撞地栽下懸崖,這使得龔雲臉色瞬間青白,一口氣哽在喉嚨裏,順不出來咽不下去。

她看了宋卿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倒是徐老師說了聲“謝謝”。

交警疏散人群,催促宋卿她們離開,他們正好缺人手,只讓雲天救援隊的人留下幫忙。

陳最皺著眉頭聽安排,完全不見平日裏的吊兒郎當,因為方才的摩擦,他下意識關註那個蠻橫無理的女人,誰成想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宋卿沖著他點了點頭,陳最楞了下,咧了個笑。

旁邊的隊員拽他胳膊,“陳最,搭把手。”

“哦,好。”陳最彎下腰,不再往那個方向看。

他剛才瞥見那幾輛物資車上的標的是“環宇集團”,猜想宋卿一行人是來捐贈物資的,只是不知道聞奈知不知道宋卿趕赴災區這件事,他答應了聞奈守口如瓶,卻沒想到兩人是互相瞞著,那這樣他豈不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這人不愛撒謊,若是雙方問起來,必然是漏洞百出,光是想想就令人膽寒。

雨下得大,所有員工都上了車,顧十鳶抖了抖沖鋒衣上的雨水,取了根幹毛巾擦拭,用完順勢遞給了宋卿。

宋卿點了人數,回了座位,埋頭給宋斯年發消息,問他這會兒的具體位置。

她沒想瞞著宋斯年,畢竟若是家裏知道了這件事,兄妹倆還可以相互照應,不至於說漏嘴。

所以,當宋斯年問:【你來了?!】

宋卿毫不猶疑地回答:【嗯。】

此時,距離道路疏通已經過去了兩小時,忽然驟降的雨水沖刷路面,在懸崖處形成了展臂寬的瀑布,小型轎車根本不敢開過去。

大巴車倒是憑著重量,能一口氣沖過去,但兩邊堵的車多,挨著過也要很久,等到大部隊行駛到寬敞的路段時,已經是晌午了,車廂裏爆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歡呼。

對於不怎麽出野外的職員來說,這也算首捷。

宋斯年:【......】

宋斯年:【我在平鄉村。】

通過昨夜的搶救,通信已經恢覆了大半,只是並不夠通暢,消息轉得很緩慢。

下午四點二十左右,物資車終於抵達了蒼溪縣城,按照最初的計劃,停靠在縣城中央的黎明廣場。

光憑現場的情況來判斷,縣城並未受到泥石流和洪災的波及,水流剛好漫過堤岸,淹沒了較低區域的路面。

蒼溪縣城是座老城,除了現代化的設施,大部分還是半木半混的二層樓,鋪的青石板路面,條件最好的酒店足有十八層樓高,是足夠醒目的存在。

宋卿等第三批物資車會合後,指揮著司機往酒店方向開。

她與其他公司負責人商量著暫時訂了一晚上的房間,因為翌日各自奔赴鄉村援助,並不會在縣城逗留。

“你好,每間房是需要交一百的押金的。”前臺笑著說。

“好。”宋卿掏出手機掃碼,突然,一雙柔軟無骨的手從她身後攀上她的脖子。

“卿卿呀。”女人的嗓音嬌俏柔軟,與她記憶中的聲音有些許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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