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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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點,環宇大廈的保潔阿姨提桶下班。

電梯在二十三樓開了,撲面而來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裏面站著的同事大多來自樓上新搬來的檢測院。

“你們怎麽忙這麽晚?”顧十鳶掩去眸底的驚訝,雖然檢測院今晚下班也晚,但那是事出有因,新搬來的器材與資料需要立即歸檔整理,拖沓不得。

二十三層燈火通明,柔和的燈光透過印著公司LOGO的整面玻璃,映出無數個伏案工作的人影,打印機“唰唰”出紙的聲音不絕於耳。

“欸,顧主任。”徐文淵看見她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原來檢測院已經搬過來了呀。”

“是,今天才收拾完,我還以為我們動靜鬧挺大呢。”常與能源公司打交道的研究員順勢也打了聲招呼。

人比較多,徐文淵拘謹地笑了笑,不自覺攥緊了掌心的背包肩帶,說:“最近項目多,大家都比較忙。”

顧十鳶對這個男生依稀有點兒印象,前段時間宋總監忽悠他來實驗室送水樣,她難得笑了下,問:“宋總監......”

徐文淵忙說:“總監還沒走。”

顧十鳶眉梢微挑,雙手插進兜裏,一本正經地說:“正好她在,我去找她簽字。”兩三步跨出電梯。

一電梯的人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顧十鳶接受著辦公室四面八方的註目禮,神情自若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在得到了冷淡的一聲“進”之後,推門而入,轉身關門。

“將將~”顧十鳶言笑晏晏地張開雙臂,紅唇輕啟:“宋總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總監辦的燈光明亮,宋卿側對著她坐在老板椅裏,電腦屏幕上的網頁轉瞬即逝,她微垂著眼眸,斂去翻湧的情緒,淡聲說:“不驚喜,不意外。”

“外面那些人怨氣比鬼都重。”顧十鳶後知後覺打了個冷顫,搓了搓胳膊,一步步靠近辦公桌,低頭看見那盆長勢正旺的仙人球,笑了,“還沒養死呢?你——”

聲音戛然而止,顧十鳶猛地楞住了,“你哭啦?”

宋卿眼角微微泛紅,淺琉璃色的眸子濕潤,嘴唇輕抿,“我沒有。”

公司的人都有些怕她,若非事出緊急,一般不會直接來辦公室找她,宋卿也是沒料到來人會是顧十鳶,腦子裏的神經繃了又松,松了又繃,結果潰不成軍。

顧十鳶稀奇得緊,反而樂呵呵的,“你有。”

“沒有。”

“有。”

“......”

爭執幾回,宋卿都快找不到難過的感覺了,頗為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你來找我有事嗎?”

“小沒良心的,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顧十鳶反問她,乜斜了她一眼,毫無顧忌地坐在老板椅扶手上,後背抵著宋卿的肩,轉著中性筆,說:“麽麽啊,你還記得上次在我面前哭是什麽時候了嗎?”

聞言,宋卿皺了皺眉。

顧十鳶兀自懷念地笑了下,“初三的時候,你的小女朋友要和你分手,我逮到你躲在墻角哭,嘖嘖,那模樣,像極了風雨中堅強的小白花。”

宋卿想不起來了,但不妨礙她覺得尷尬,並且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不信就算了。”顧十鳶無所謂地聳聳肩,起身坐在她對面,筆尖一點兒一點兒地敲著桌面,“篤篤篤”聽得人心慌。

顧十鳶想了半晌,突然說:“不過你也是個薄情寡義的,祝遙的事兒你也只難過了一下午。後來——”

後來怎麽回事兒來著,顧十鳶也記不太清,反正那段時間宋卿和宋斯年行為都反過來了,一個往高中部跑,一個往初中部跑。

她那會兒每天晚上都被景女士壓著去學鋼琴,只在某天黃昏時刻,瞥見宋卿提溜著兩串糖葫蘆站在高中校門等人,是個背影很好看的姐姐。

姐姐,姐姐......顧十鳶腦子裏閃過什麽,快得抓不住。

顧十鳶拂了拂衣角的灰塵,手肘搭在桌上撐著臉,好整以暇地看向宋卿,說:“說吧,你有個朋友。”

“咳,我的確有個朋友。”宋卿攥著拳,捂了下唇,忽然聽見一陣玲玲的笑聲,她皺了皺眉,說:“顧十鳶,很好笑嗎?”

顧十鳶忙捂住嘴,說:“蒼天可鑒,我絕對沒笑。”

宋卿腦子裏糊塗得很,懶得去罵她,“如果兩人偶然產生交集,約定以後形同陌路,但後來又陰差陽錯地遇見了,其中一個人念念不忘,另一個人卻表現得很冷淡,嗯,也不是冷淡,是若即若離,該如何做?”

“哦,你是說你自己念念不忘,聞小姐態度模棱兩可。”顧十鳶恍然道。

宋卿深深吸了口氣,從舌尖擠出“不是”這兩個字。

“嗯,不是模棱兩可,是若即若離。”顧十鳶樂不可支。

“我說的不是聞小姐。”宋卿咬牙切齒道,她掩藏在發絲後的耳尖微微泛紅,紅暈蔓延到脖頸,像剛下入沸水的青蝦。

見她煩躁地解開了顆扣子,顧十鳶不逗她了,正了正神色,分析道:“第一種可能性,這位若即若離小姐是在欲擒故縱,享受逗弄獵物的快感,第二種可能性,她為人非常善良,不忍心直接拒絕。”

“不是。”宋卿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噗嗤”一聲,顧十鳶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膽大妄為地伸手去扯宋卿的臉頰,嘟囔道:“這世上還真有搞純愛的成年人。”

宋卿拍開她的手,面無表情地說:“我是想說她有自己的為難。”

顧十鳶心裏劃過一絲了然,問:“宋知意是不是又往家裏帶亂七糟八的雜志了?你還真的挺會為別人找理由。”

宋卿一時也犟,“不是理由,是事實。”

宋卿想到藍圖說的話,心裏又一陣揪著疼。

“行行行,事實。”顧十鳶滿不在意地擺手,說:“我不管是她親口告訴你的,還是你從別的什麽渠道聽來的,這位念念不忘朋友都可以勇敢向前沖,有什麽好顧慮的呢,談戀愛不是非要考慮未來的,最應該的是享受這個美妙的過程,過程與結果同樣刻骨銘心。”

這回輪到宋卿迷茫了,“不......應該考慮嗎?”

顧十鳶一陣眩暈,忍了忍,戳著她腦袋瓜子,說:“讀書那陣兒我就讓你少看小說,少看小說,但凡你多泡幾個姐姐,如今也不至於這麽被動!”

她還說:“愁死我了,宋卿同志。”

辦公室加班的部門人都走光了,沒人敢來敲這扇門,大家都以為檢測院大名鼎鼎的顧主任與能源公司威名赫赫的宋總監在商討某個絕密項目。

聽聽,吵得多激烈啊。

宋卿狡辯說:“不是我。”

顧十鳶無言以對。

小宋同志,你知道你的辯解有多蒼白無力嗎?

但老樹開花不容易,顧十鳶不太希望打擊宋卿的熱情,況且從這人不斷辯駁開始,她自己心裏就有了答案了。

顧十鳶認命地嘆了口氣,扯了扯唇角,說:“行,就憑你,哦,不是,就憑念念不忘小姐的閱讀經驗,小說裏的主人公虐戀情深大多是沒長嘴,你喜歡,呸,念念不忘小姐喜歡若即若離小姐,要直白要熱烈。”

“年下要抓住年下的優勢,懂?”

“我已經試過了。”宋卿說道,一緊張說漏了嘴。

不過好在顧十鳶並沒有心思嘲笑她,摩挲著下巴,問:“哈,她怎麽說的?”

“她說需要時間。”宋卿認真道。

“呸!時間個屁!”顧十鳶雙眸冒著火光,指著宋卿道:“你現在就給她發消息,說你想她,說你愛她,說你離開她難受得要死。”

宋卿光是想想臉臉都在發燙,拿起手機猶猶豫豫道:“這不太好吧。”

“哼,現在不狡辯了?現在知道承認了?”顧十鳶抱著胳膊挑眉道。

宋卿不置可否,她有雙沈郁的眼睛,安靜下來的時候是極致的冷淡,動情起來又是極致的滾熱,引誘你陪她沈淪。

此刻,她正處於欲望的巔峰。

沈默良久,手機屏幕瑩瑩的光灑在宋卿的眼睫上,一眨一顫,像跳躍的光符,她輕笑著,美好極了。

顧十鳶終於看明白了,聞奈對於宋卿真的是與眾不同的,不是當年的祝遙可媲美的,盡管情景不同,年齡不同,這樣的比較有失偏頗。

她主要是想說,祝遙這個人真不行,渣得要死。

顧十鳶倒是蠻好奇宋卿究竟說了些什麽,臉頰紅撲撲的,整個人手足無措的縮進老板椅裏,像團軟乎乎的毛球。

咦,可愛到炸毛,顧十鳶被自己惡心到了。

“走吧,宋大總監,今兒檢測院搬過來,我答應請同事吃夜宵,我來是喊你一道去,她們已經在樓下催我好幾輪了。”顧十鳶笑了笑。

“嗯。”宋卿漫不經心應道。

臨門一腳,顧十鳶打了個呵欠,戲謔道:“念念不忘小姐現在知道該怎麽做了?”

“要給女主角堅定不移的偏愛。”宋卿說這話的時候眼眸明亮,不知道是蹭到了眼角的淚意,還是聽見自己說那個“愛”字。

念念不忘小姐心裏好像陡然一震。

她還說:“書裏都這樣寫的。”

顧十鳶好似被門檻絆了腳,踉蹌一步,嫌棄道:“搞純愛的人真矯情啊。”轉身,唇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宋卿:【姐姐,我很喜歡你,也很想你。】

管她什麽“月色很美”,不夠敘述這份赤誠熱烈的感情,《浮生六記》第七記,宋卿執筆,添上“若即若離小姐是念念不忘小姐永恒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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