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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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這個地方,四面環山,穿城而過的河流將城區分成風格迥異的兩塊,舊城區筒子樓交錯,遠處有山景,有湖景,還有飛檐斜角的廟宇閣樓。

比不上蒼南古城碧空萬裏,南城的霧霾有點重,這會兒時間尚早,還彌漫著晨時的霧氣,糅雜在一塊,黏糊得快滴出水來。

出租車上不了山,只能在山腳下停下來。

“你好,到了。”司機淩晨接了這個跨城的單子,靠邊停車的時候邊打呵欠邊笑,還不忘說:“麻煩五星好評。”

閉目養神的聞奈倏地睜開眼,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篤篤篤。”車玻璃被敲響了三下,伴隨著哢噠的鎖扣聲,副駕駛的門從外面被打開。

來人穿了身黑布長衫,鬢角摻了銀絲,彎下腰恭敬道:“聞奈小姐。”他身後停了輛黑色的邁巴赫。

山裏霧氣濃郁,昨夜細密的雨絲連綿到今日,湧進來泥土的腥氣。

“謝謝。”聞奈輕聲道,解了安全帶下車,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頭上自然有黑傘傾過來。

“不......客氣。”出租車司機咽了咽唾沫,瞪大了眼睛,顯然被這樣的畫面嚇著了,腦袋裏瞬間閃過無數個臥槽。

尼瑪,這也太有錢了吧,這世界上的有錢人那麽多,多我一個怎麽了?!

邁巴赫後排早有人候著,也撐了把傘,手上戴著白手套,替聞奈拉開了車門,還不忘用手擋了擋風。

司機努了努嘴,好奇心驅使他伸長脖子去偷瞄兩眼,不過那個黑布長衫的中年人遮掩得很嚴實,只勉強能看見半截米白色的衣袖鉆進車裏不見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覺得自己的小破車寒酸,就像是窮小子進城走錯了片場,把那什麽五星好評都拋之腦後了。

他楞著還沒走,耳畔被山林間的清鳴給占據,依稀可見中年男人彎腰頷首,笑容和煦,又轉而朝他這邊走來。

“你好。”中年男人從錢夾子裏掏出幾張紅鈔了粗略數了數,順手夾在車內中控臺上的裝飾上,解釋道:“這是額外支付的返空費,回程請註意安全。”

“好的。”司機不經正襟危坐,說話的氣兒從丹田裏擠出來,眨眼睛的頻率都是嚴謹的,“謝...謝小姐。”

他話音剛落,才發現中年男人早已走開了。

司機頓時覺得自己遇見心軟的神了,接單平臺上是不要求乘客支付返空費的,這單子價格不低,他原本想著回蒼南的時候順便再接一單賺油費來著。

不過,平臺的等候頁面轉了又轉,始終接不到單子,也對,這種鳥不拉屎,呸,非富即貴的地兒應該沒人會選擇打車。

“叮咚,您收到一條評價。”冰冷機械的女音嚇了走神的司機一大跳,打開手機一番,居然是一條新鮮出爐的五星好評。

“司機態度很好,穿著得體,車內整潔......”雖然這都是系統分配的形容詞,但他卻像打了雞血一樣振奮。

中控臺上的裝飾物是他去寺廟附近買的財神像,瞧瞧那上面夾著的紙幣,有種難以阻擋的世俗魅力。

兩輛車背道而馳,邁巴赫沿著山路一路盤旋,最後停在一處古樸的宅院門前,這座宅院突兀地出現在視線裏,卻和四周的景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

聞奈手肘抵著扶手,望著窗外的景色有些失神。

“聞奈小姐,到家了。”中年男人下車打開車門。

聞奈收斂好情緒,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借力,垂眸柔聲道:“謝謝餘叔。”守在門口的人立刻上前來迎接。

“聞奈小姐不用客氣。”餘叔笑了笑,把傘遞給前來的領路人。

聞奈肩上披了件遮風的外套,溫聲道:“餘叔不進去嗎?”她的語氣禮貌又疏離,好似唇角上揚的弧度都是精心算計過的,言行舉止也像富貴人家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缺少在古城客棧裏的松弛感。

但兩個樣子大的聞奈都是溫柔的。

“不了。”餘叔擡手看了看腕表,笑了笑,說:“還要去接人。”

“好,餘叔早點回來。”聞奈轉過身,一步步踏上石階,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影壁,下面挖了一池水塘,飄著幾朵重瓣的荷花,當下的時令並不是荷花的花期,也不知花匠費了多少心思。

“早點回來”比“註意安全”之類的術語聽起來要真誠許多,雖然都是很敷衍的話,但餘叔的表情還是肉眼可見的柔和了,應道:“好,小姐自便。”

南城不是江南,缺少煙雨朦朧的愁緒,但這座名叫“觀山瀾”的宅院卻將江南的四時景色都搬進來了。

走進避雨的曲折回廊,領路人才小心翼翼地離開。

廊道連接著旁門和小道,有的地方下面鑿了水渠,雨還沒停,不少人步履匆匆,遠遠地瞧見她來了,停下腳步,微微弓腰叫一聲“聞奈小姐”。

從頭還沒走到尾,聞奈這一路“嗯”了不下幾十次,她吸了口氣,暫時按捺下眼底的躁郁。

小孩子不怕雨,在門洞裏外跑來跑去的追鬧,跟著的人追著打傘,很不碰巧,有個齊腰高的小蘿蔔頭子一邊呵呵地笑,一邊撞了上來,聞奈避之不及,彎腰把小蘿蔔提了起來。

小蘿蔔頭被掐著癢癢肉,笑個不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漂釀姐姐,癢......”

後面的人追上來,叉著腰氣喘籲籲,趕忙糾正,“哎,不是姐姐,是小姑姑。”

“哇,小姑姑。”小蘿蔔頭撲上來吧唧親了聞奈一口。

聞奈感受著臉頰的濕潤,額角隱隱抽動,把小孩兒放下來,敷衍地點點頭,“長這麽大了。”實際上,她和這個名義上的侄兒應該素未謀面。

“是呢,小孩子長得快,聞奈多久回來的。”

“剛到不久。”

“下了好幾天的雨,真是愁死人了。”

“嗯。”

“回來碰見你哥哥沒有?差不多時候呢。”

“還沒呢。”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十幾分鐘,聞奈眉眼彎彎,教人挑不出錯處,實際上站得小腿酸軟,心思已經不在此處了。

小蘿蔔頭被人拘著,開始還憋著聲兒,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珍珠般大的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小孩子的哭聲如同魔音入耳,聞奈邊拍著他的背哄,邊無奈地抿了抿唇。

“聞奈小姐。”遠遠的有人叫,如同天籟之音,聞奈轉過頭去瞧,是餘叔去而覆返。

餘叔抖了抖雨傘上的水,交給旁邊的人拿著,走過來說:“您怎麽在這兒?前廳找呢。”

聞奈松了口氣,眉眼間攢了點輕松的笑意,溫聲道:“好,我馬上過去。”

餘叔點點頭,把聞奈引到了前廳,遠遠撲過來一陣花香氣,前廳放了十幾張藤木椅,坐著些穿旗袍的貴婦人,三三兩兩地圍著閑聊,見她來了,安靜了一瞬,又聊各自的趣事兒去了。

不起眼的角落坐了個雞皮鶴發的老者,石桌前擺了盤旗,黑棋略勝一籌,把白旗逼進死胡同。

聞奈走過來,淡然道:“爺爺,大伯。”

林潮海手執黑棋,偏過頭瞧了她幾秒,落子,慢吞吞道:“回來了。”

聞奈輕輕地“嗯”一聲。

她的大伯林欽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神沈郁,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很重,“我聽你媽媽說,你去了不少地方。”

這樣無聊的談話,她幾乎每年都會經歷一次。

聞奈眸光沈了沈,下意識去摩挲手腕上的佛珠,摸到刻珠的時候思緒清朗了些許,溫柔地說:“算不得多。”

林潮海點了點頭,說:“你去見過你父親了嗎?”

“還沒來得及。”聞奈咬唇輕聲道。

“去吧,待客有你大伯在。”林潮海說罷忽然笑起來,伸手去拈剛吃下的白子,朗聲道:“老大,你還差點火候。”

林欽賠笑道:“爸,姜還是老的辣。”

聞奈沒聽他們絮絮叨叨,穿過了幾道垂花門,推開了祠堂的木門,濕冷的空氣一股腦地往室內鉆,滌蕩著潮潤的黴味兒,兩側的架子上點了白燭,火星子忽閃了幾下。

靈牌上刻著逝去的林家人姓名,其中就有聞奈的父親——林言。

林言排行在幾個兒子中排行第二,資質一般,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向來中間者起得都是承上啟下的作用,是以最不受待見,聽說林家祖上是皇商,富可敵國,打仗的時候捐了大半身家換得平安,後來又學著搞實業,耕耘於各個行業,只是如今早過了輝煌的時期。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林家也算是勳貴家族了。

只是林言是個異類,崇尚自由的婚姻,骨子裏就是叛逆不堪的,凈身出戶求得自由之身,中年得女,耳根也軟,讓聞奈隨了母姓。

林言去世的那年,尋不著屍骨,林潮海親自上聞奈家要人,沒人知道那天兩家都約定了些什麽,結果是聞奈至少每年回祖宅祭拜一次。

而林言的忌日與林潮海的壽誕只相差幾日,是以整個林家都對這件事緘默其口,不過是死了個無足輕重的兒子罷了,林家有的是成器的孩子。

聞奈終究是姓聞,不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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