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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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分鐘前,宋卿悶頭進了房間,聞奈回屋取了正在充電的新手機,獨自漫步在古城的青石路上。

月明星稀,蒼南很突兀地飄起了雨,不大,細密,打在臉頰上溫溫柔柔的,符合這座古老城池的脾性。

兩側的商戶都關了門,紅綠的燈牌影影綽綽,臨近酒吧街,空氣中充斥著脂粉氣和酒氣,聞奈站在屋檐下躲雨,水順著傾斜的弧度淌下來,濺落在褲腿上成了泥點子。

剛從酒吧裏出來的年輕男女勾肩搭背,相互嬉鬧著踉踉蹌蹌往前走,須臾之間,有人頓住了腳步,沖著角落吹了聲哨,“呼~”。

“美女,一個人?”調笑的語氣吸引所有人都往角落裏瞧。

於是他們的眼睛成了畫框,朦朧的水汽成了濾鏡,紅墻下,柳樹旁,站著一個漂亮女人,眉眼如畫,長發如瀑,穿了件淺色的針織衫,溫柔中透著知性。

“無名”附近都是來尋歡作樂的潮人,三五人相約成趣,言語間閑散不羈,聞奈溫潤的氣質與這裏的環境格格不入。

聞奈正在低頭擺弄手機,她對新手機的功能不太熟悉,聞言,擡頭,淡淡道:“不是。”光影明滅,一半表情隱匿在暗色裏。

有個女孩兒瞧出她不太想搭話,叫了聲“姐姐”,歉疚地笑笑,拉著醉醺醺的友人準備走。

男孩兒尚不自知,心裏又癢,想上前來問個聯系方式。

倏地,他們背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人未至聲先到,一聲“滾蛋!”中氣十足,那群年輕人俱是一楞,紛紛回頭望去。

一把透明雨傘很突兀地闖進視野,撐著它的是個明艷的女人,畫了個侵略感十足的妝容,紅唇烈如火,高跟鞋噠噠噠地聲音擠進來,接著是那把傘,直剌剌地撞散了人群,最後落在了聞奈的頭頂。

有人認出她,笑嘻嘻道:“喬喬姐。”

方喬是“無名”酒館的老板,本來也是個勵志游遍山川大河的背包客,前幾年機緣巧合下來了蒼南古城,彼時這兒不過是個破舊的小城池,物價低廉,節奏緩慢,好像被都市化進程拋棄了的世外桃源。

她心念一動,掏出畢生積蓄在這兒開了間酒館,醉生夢死,名曰“無名”。

聞奈每年都會來蒼南古城,每次都會坐臨窗的位置,點一杯今日特調,從日暮黃昏坐到星光璀璨,久而久之便結識了方喬。

哪怕她已經一年未曾來無名了,方喬也會在特定的那天留好窗邊的位置,親自當一回調酒師,在聞奈進門的剎那,遞上酒杯,說:“來了。”

而聞奈也從不失約,這成了她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喬與聞奈一般高,不過她穿了高跟鞋,不得不垂眸去看,嬌聲道:“今兒來晚了啊。”

聞奈輕聲道:“嗯,路上有點事。”她不由得想起了宋卿,低頭笑了笑,把編輯好的微信驗證消息發了出去,眉眼間是一貫的溫柔。

方喬心道不對勁,視線在觸及到她手機屏幕的時候飛快地移開了,說話聲音拐了個彎,像是在撒嬌,“來晚了,得罰。”

聞奈盯著手機,沒進新的消息,熄了屏,把手機揣上衣兜裏,說:“那我先自罰三杯。”

方喬作為一個酒館老板娘,業餘調酒師,她對自己的酒量自然是無比自信的,但這是在沒碰見聞奈之前。

聞奈這個女人,千杯不醉,可怕得很。

方喬眼裏的笑意暈開了,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那群搭訕的年輕人還沒散開,堵在柳樹下面吵吵鬧鬧,有人問:“喬喬姐,你認識這位姐姐啊?”

像他們這群追求自由和風的年輕人,兜裏沒幾個子兒,但在蒼南古城一住就是小半年,倒是都在方喬這裏混了個臉熟。

都是“無名”的氣氛組,方喬說話間拿捏著讓人臉紅的分寸,調笑道:“你小子今晚撩幾個了?要不要姐姐手把手教教你?”說著,捏了把旁邊小姑娘的臉,舉手投足輕佻極了。

果然,說話的那人鬧了個大紅臉。

“哎呀,喬喬姐,幫我要個姐姐的微信唄。”一個倒下了,自然還有其他沒皮沒臉的人站出來。

都是客人,方喬兩邊都不想得罪,嬌笑道:“我說話哪兒管用啊,你們得問問這位姐姐願不願意。”

其中有個穿黑吊帶的女孩子亮出了二維碼,說:“姐姐,掃一掃嘛。”

聞奈不為所動,笑了笑,歉聲道:“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這種借口真的很拙劣,聞奈很明顯是一點心思都不想分給旁的人,偏偏她語氣溫溫柔柔的,教人十分願意去相信。

古城就是這樣,艷遇這種事大家都習以為常。

其實一群人也不是非要逮著聞奈要聯系方式,只是酒氣熏上來了,整個人都是浮著的,這便成了互相調笑的另一種方式,他們也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得到她的青睞,聞奈長得引人矚目,搭上幾句話,多了點談資,怎麽看都是穩賺不賠的。

他們聚在這裏,找了個理由延續夜不歸家的荒唐。

那群人吵鬧得厲害,方喬偏了偏頭,咬牙道:“你好歹找個不那麽蹩腳的理由啊。”

“我找了啊。”聞奈抿唇道,一雙眼睛亮亮的,瞧著很無辜。

方喬無奈,擡手壓了壓,說:“明個兒你們來,酒水打八折,成不成?”

“好啊。”有人接話,“喬喬姐,你這麽好,再送我們一杯瑪格麗特嘛。”

方喬睨了他一眼,“一杯?你們七八個人喝個屁啊,一人舔一口嗎?”

“那就一人一杯啊。”吊帶女孩兒拋了個媚眼。

方喬把媚眼還回去,笑罵道:“行了,都別堵著路了,滾蛋滾蛋。”

那群人拿了個酒水八折的折扣,心滿意足地讓開了條道,蒼南城的雨來去無蹤,不到十分鐘的光景,雨已經停了,露出了被烏雲掩藏的清輝。

方喬收了傘,走在前面,聞奈跟在她後面兩三米的距離。

過了這段狹窄的路,轉過角就是無名的招牌,方喬低頭咬了支煙,掌心攏著跳躍的火苗,點燃,吸了一口,說:“我沒想到你今兒要來。”

今晚酒館駐唱有點事兒來不了,方喬只好自己親自上陣,她唱不了男低聲,只好臨時改了歌單,撿了兩首民謠來唱,剛唱完,嗓子癢,聞奈發消息說下雨過不來,還讓“無名”的客人給堵了,方喬急急忙忙地跑出來,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她點的是一支女士香煙,味道清冽,有股淡淡的果香。

揣兜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下,聞奈腳步微頓,說:“不是一直都是今天嗎?”

“是。”方喬笑了笑,及腳踝的長裙擺沾了水,透出更深的墨色,“你清明節不是來過了麽,我以為改日子了。”

聞奈搖搖頭,“沒改。”

方喬“哦”了一聲,走了兩步聽不見後面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聞奈弓著腰在和人交談,側臉落了路燈的光,顯得場景靜謐又美好。

她撚滅了煙頭,走過去,低頭看見一個裝花的竹籃子,聞奈蹲著在挑花,她問:“那你清明節幹嘛來了?”

撩人的花香糾纏,聞奈頭也沒擡,挑出了竹籃裏最艷的一支紅玫瑰,說:“踏青。”

神他媽踏青。

“姐姐,蒼南山腳底下都是墳。”方喬故作大驚失色道。

“奶奶,多少錢?”聞奈輕聲問道,笑靨如花,側目瞥了方喬一眼,“你比我還大兩歲。”

蹲在馬路牙子邊賣花的是個滿頭銀絲的老奶奶,鬢角別著一朵蒲公英花,笑起來的時候很和藹,問:“安?你要哪朵花哦?”

聞奈提著花籃,說:“全部吧。”

方喬忍不住吐槽道:“全買你還挑半天。”

老奶奶楞了一下,抹了下臉,“全部啊?”

“對,全部。”聞奈不厭其煩道。

“五十,你可以講價的。”老奶奶顫顫巍巍地從衣兜裏掏出一張嶄新的收款碼,“你覺得貴不貴呀?可以講價的。”

“不講價,五十。”聞奈看見收款碼蹙了蹙眉,從隨身的錢夾裏掏出一張紅票。

“我沒零錢。”老奶奶擺擺手,她身體好像不太利索,每說句話就要緩一會兒。

聞奈見她掏出一個塑料袋,打開裏面的幾層紅布,連忙說:“奶奶,不用找了。”

“啊?”老奶奶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擺弄布包,喃喃道:“要找的,要找的。”

老奶奶耳朵好像不太好,聞奈又解釋了兩遍,她仍舊是固執己見。

“奶奶,要下雨,快走吧。”方喬扔下一句,拽著聞奈的袖子就跑了,進了無名,她問:“你幹嘛不掃碼,老太太年紀大,數不清錢。”

聞奈把火紅的玫瑰花抽出來,遞給她,“掃碼她不一定拿得到錢。”

方喬楞了楞,懷裏突然多了一支玫瑰,花香濃郁,沁人心脾,快淩晨兩點了,無名的客人不多,她三兩步走到窗邊,恰好聽見聞奈在發語音,眉眼柔和,唇角微微往上翹。

“怎麽了?”聞奈發完語音,回眸問道。

方喬臉上寫滿了兩個字——“八卦”,“有情況?”

聞奈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方喬追問道:“誰?!”

聞奈答非所問道:“喬喬,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語嗎?”

“無法停留的愛。”方喬喃喃道。

聞奈看了手機屏幕一眼,笑得攝人心魄,搖頭道:“是永不止息的愛。”

宋卿:【聞奈小姐。】

宋卿:【你是不是在撩我?】

聞奈在聊天框裏打了個“是”,指尖剛按住發送,對面好像是慌不擇言,又進了條新消息。

宋卿:【抱歉,禮尚往來。】

——“宋小姐,你是不是想搭訕?”

聞奈閉了閉眼,按了刪除鍵,很自然地打出了“卿卿”兩個字,指尖稍頓,立刻回刪。

聞奈:【宋小姐,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在欲擒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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