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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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風雅集打烊,木門輕掩著,清輝灑落進四方的天井。

接待臺沒有人,宋卿耐著性子等了會兒,徐文淵跟在身後一聲不吭,垂著頭撥弄著手機屏幕,時不時憋出兩道壓著氣兒的笑。

宋卿知道,徐文淵怕她,其實不止是他,還有公司新進的實習生。

傳統工程行業女性普遍受歧視,這話宋卿還在讀研究生的時候耳朵都快聽起繭子了,求職受挫的師姐語重心長地勸她及時止損,可惜年輕人心高氣傲,她整日泡在實驗室,對這些話嗤之以鼻。

後來輪到她自個兒碰壁,投出去的簡歷大多都石沈大海,而隔壁實驗室的師弟卻早早地收到了行業top公司的橄欖枝,她其實沒多大感覺,頂多是有點遺憾罷了。

春招秋招匆忙過去,男生們捏著貧瘠的項目經歷,花了點錢找寫手潤色,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心儀的工作,相互寒暄後各自奔忙,而宋卿則是舍了校招,開始往社招方向投簡歷。

“你談戀愛了嗎?異地戀還是?”、“最近幾年有結婚的打算嗎?”、“打算多久要孩子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宋卿有幸都遇見過,她不太喜歡這種涉及隱私的問題,回答基本都是模棱兩可,這種模糊的態度反倒更讓對方人事拿捏不準,不打算冒無謂的險。

宋卿的學歷,談吐以及耀眼的項目經歷都可以說是百裏挑一的存在,有幾個惜才的人事旁敲側擊地告訴她,“前幾天來了個女應屆生,說是有個五六年的女朋友,近十年沒有結婚的打算呢。”

“哦。”宋卿當時是這樣回覆的,甚至連客套話都不願意多講,微蹙的眉眼間藏著淡淡的厭惡。

諸事艱難,但所幸事在人為,宋卿成功得了如今公司領導的青睞,心裏憋了股勁兒,工程師職稱下來的那天,公司就立馬給她提了職級,從助理工程師到主任工程師,這個過程她只用了三年。

“小姐,請您稍等......”女服務生甜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太師椅旁邊的矮幾上放了盆風車茉莉,土壤吸飽了水分,葉子嫩得能掐得出漿液,細碎的白色花瓣素雅明媚,宋卿醉了酒,馥郁的香氣鉆進鼻腔裏,一點點啃嚙著緊繃的神經。

外面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有人推門進來,拂進來一陣裹挾著水汽的涼風。

“那就麻煩了。”女人跟隨著服務生的步伐,慢悠悠地跨過了門檻,唇角掛著淺淡的笑,一路目不斜視,只是在經過風車茉莉的時候腳步微頓。

她大概也是覺得風車茉莉味道太濃了,宋卿想。

恍惚間,似有海風拂面的清涼,宋卿微微啟唇,嗆進去一口涼氣,而後鼻尖嗅到藏匿在潮濕海岸邊的木質調,她楞是從女人的背影裏瞧出了孤獨的浪漫感。

可是堂廳站了些人,她第一次直面的感受到氛圍感這三個字的含義。

“餵,寶貝!”一聲輕喚打破了寂靜,宋卿聞聲擡起了眸子,同樣也吸引了旁側的女人。

徐文淵還是怕她,受不住直視,本來是想調低手機音量,手一哆嗦,直接適得其反。

“小徐狗熊!”女孩輕揚的尾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帶著幾分不谙世事的嬌俏,徐文淵顫顫巍巍的小臉發白,手忙腳亂地在褲兜裏翻耳機。

男生的褲兜就像九塊九的瑜伽褲,徐文淵也沒想到能容萬物,鑰匙扣,護身符,打火機,就是找不到耳機倉。

宋卿無語,對自己不茍言笑的形象有了新的理解。

她敏銳地察覺到背後掃過來一道視線,不自覺挺直了脊背,那道目光沒停多久,很有禮貌地移開了,宋卿松口氣的同時,竟琢磨出一絲意猶未盡來。

嗯,她果然是個顏控。

為了不給實習生壓力,宋卿緊了緊沖鋒衣,往接待臺的方向走了幾步,臺面上放了只齜著大牙瞎樂的招財貓,她百無聊賴地杵在旁邊,畫面出乎意料的和諧。

最讓人的無語的事發生了,徐文淵那小子出門的時候居然回頭鞠了個躬。

宋卿哽了口氣,實在是想不通,提高了聲音,說:“買單。”

“請稍等!”不多時,女服務生從屏風後面閃出來,手裏握了個紙杯送到女人面前,歉聲道:“恐怕還需要再等等,這會兒大家都下班了,值夜班的同事對倉庫不是很熟悉。”

女人抿了口水,伸手捋了捋鬢角的碎發,輕輕“嗯”了聲。

宋卿也只趁機多打量了她一眼,不同於剛才在此山中雅間門口的囫圇一望,她這次離女人十分近,宮燈燭光暧昧,睫毛輕顫時落下陰翳的波紋,地面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直。

書到用時方恨少,宋卿大概描繪不出她的好看,總覺得應該是種無法具象的漂亮。

“小姐。”女服務生匆忙折返回來,歉疚一笑,“抱歉讓您久等了,確定一下是此山中雅間買單嗎?”

宋卿不期然撞上女人的目光,兩人都楞了楞,她斂了眸子,抿唇道:“是的。”

“好的。”服務生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片刻,旁邊的機子打印出一張賬單,她又核實了一遍,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此山中的消費是三千零八百,請您再核對一下。”

宋卿粗略地掃了一眼,頷首道:“現金。”

出這種偏僻山裏的遠差,有時候線上支付並不能完全派上用場,比如某些需要疏通關系的時候,手機上的餘額僅僅只是數字,宋卿吃了兩次悶虧,後來出差走公的賬一律現金支付。

“好的。”服務生笑笑,鼠標劈裏啪啦地點了兩下,又問道:“請問您是姓虞嗎?”

宋卿蹙眉,“不是。”

女服務生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

“虞總還有什麽消費?”宋卿沈吟道。

“雲夢澤雅間也是留的這位客人的信息。”服務生如實道。

宋卿動作微滯,眉頭輕挑了兩下,說:“一起結了。”

“好的。”驗鈔機嘩啦啦地響,宋卿目光暗了暗,喝了一肚子酒,消費六千八,虞水生這個王八蛋,可真會裝模作樣,這位新晉的甲方金主,可真是有趣得很。

她又不是泥捏的,生了會兒悶氣,站門外吹風去了,偏頭就看見了那輛自行車,後胎癟了氣兒,看樣子是爆胎了。

“叮——”手機進了條消息。

宋卿翻了翻手機,虞總發了個瞇眼笑的黃臉表情,聯想到今晚的高價晚餐,她瞇了瞇眼,選了個更和藹的表情發回去。

虞總有來有往,附贈消息一則——【宋經理,你怎麽把單買了?】

惺惺作態的老狐貍。

宋卿斟酌了下用詞,面無表情地回覆:【虞總今晚盡興就好,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次項目中標雖然背後有集團公司斡旋,但走的是正規流程,虞水生受法律約束不可能反悔,經營部返回來的信息卻說他遲遲未寄返合同。

宋卿猜到他不滿意這次的合作,發過去的這句話也有兩層含義:第一,項目板上釘釘,你無可奈何;第二,以後常見面,吃了的還得吐出來。

宋卿在他雷區反覆蹦迪,虞水生扯開話題,問她晚上有沒有空打游戲。

她沒再管了,伸手撫了下額頭,抹下一點水漬。

月色暗淡,今夜有雨。

“不好意思,倉庫沒找到扳手這類的工具,我記得以前是有的。”女服務生把人送出來,還貼心地問女人茶水需不需要續杯。

“沒關系,我也只是碰碰運氣,多謝你的熱水。”女人穿上外套,準備推著車走了。

宋卿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微頓,指腹上沾了一點薄汗。

徐文淵躲在石獅子附近和女朋友打視頻,好像還是沒找到耳機,把外放的聲音調得比較低,“我不是怕領導,我是在應酬,當然不能隨便接電話啦。”

他言語之間有點驕傲,像在向女朋友炫耀自己事業上的進步,“應酬”兩個字從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嘴裏說出來,突然就和“社會精英”四個字掛上鉤了。

山裏信號不好,滋滋的電流聲掩蓋不了女孩語氣裏直白的愛意,她說,“小徐狗熊最棒啦!”

年輕人的感情炙熱又真摯,宋卿心口沈沈的,她細數過往,尋不到類似的情緒波動,她最開心的時候就是項目結算,會有一筆豐厚的獎金入賬。

賺錢,才是年輕人應該追求的目標。

這時,在車裏困覺的謝師傅突然鳴了下笛,從車窗裏支出半個身子,揮手喊道:“宋工!這兒!”

宋卿抿了抿唇,走過去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裏,默了一會兒,冷不丁道:“謝師傅,後備箱有扳手嗎?”

司機樂呵呵地說:“當然有啊,我這是跑野外的車呢,什麽問題都得預防著,別耽誤你們工程師幹大事兒。”

他話音剛落,宋卿已經打開後備箱開始翻找了,最後搬出一整個工具箱,她掂了掂重量,擡步追了上去。

女人走得不快,身影剛好沒入一段沒有路燈的山路,依稀只能看得清輪廓。

“等一下。”宋卿下意識攥緊工具箱的提手,目光微垂,輕聲道:“服務生找到扳手了。”

女人腳步頓了頓,忽然輕笑出聲,說:“謝謝,麻煩宋工送過來了。”

宋卿的耳尖倏地充血,她習慣性地去分析話裏話外的含義,這人剛才大概率是聽見謝師傅叫自己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這個工具箱是從哪兒來的。

總之,心裏有點慌。

但宋卿沒有第一時間轉頭就走,那種心情很奇怪,她輕抿了唇,問:“我怎麽稱呼你?”

“聞奈。”女人懶懶道。

宋卿淡淡道:“聞小姐。”

“宋小姐,”聞奈瞥向她的工具箱,溫聲道:“你是不是想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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