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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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有些分不清這是春天還是秋天了,掛在樹枝上的葉子,是嫩黃的還是枯黃的

明明是春風,吹在許宿身上,卻是料峭的。

猶如這平緩的上坡,在她腳下,萬分陡峻。

她正走在上山路上。

城北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名為濟恩寺,小小的幾座殿宇坐落在半山腰,在熙攘城市裏,仿若一處隱匿的存在。

濱城不遠郊區,有一座廟是遠近聞名的旅游勝地,游客香客絡繹不絕,於是求平安,求姻緣的善男信女則傾向香火旺盛的寺廟,對比之下,濟恩寺荒涼破敗不少。

上山的路修得不差,寬敞的水泥地,路邊的柳樹垂著枝條,溫和沈靜地聆聽世間紛雜聲。

一步一步,眼前終於顯現風化嚴重的紅墻青磚,墻上有細微的裂痕,磚上有暗綠的苔蘚。

許宿擡起右腳,懸在半空中,終收了回去。

寺廟大門敞著,在門外亦可見寺內寥寥著灰色僧袍的僧人,自抽芽的大樹下穿行而過,低眉垂目,日光落在他們身上,猶如神聖的佛光將其包圍。

許宿胸口堵悶。

轉身欲離去的霎那,鐘聲響起,悠揚綿長,似某種寬懷的呼喚。

許宿回過身,手心攥緊,踏進了寺廟大門。

寺廟內,殿宇古樸清幽,檀香裊裊,飄過許宿淒暗的面容,熏得她眼眸染上赤色。

她漫無目的地在青石板上游蕩,一雙腿輕飄飄,整個人也沒有力量,沒有精神,像個無處可歸徘徊在人間的亡魂。

有僧人向她施禮,她回禮。

經過佛殿,許宿走進,跪在巍峨矗立的金身佛像下,敬一香,闔上雙目,雙手合十,虔誠許下心願。

菩薩慈眉善目,和藹地微笑著俯看她,如同長輩慈愛註視自己的孩子,包容和善,大慈大悲。

無聲的心願傾註於檀香之中——

願,父親身體康健;願……願……

攜無盡思念,美好祝福隨青煙飄然而上。

煙火紅塵,情深難解。

唯有暗香緩緩。

走出佛殿,風吹過,許宿眼角流出一滴淚,是迎風淚。

寺廟果真不大,不一會兒,她已然繞了一圈。

轉回大門附近那棵參天蒼樹下,沒有預兆地,許宿見到了他。

他亦穿一身樸素僧服,靜坐在大樹下的石階上,手中拿有雜草,如記憶中一般,那些草兒在他靈巧的動作下,神奇地變換成各種活靈活現的物什。

許宿微楞少傾,本能地朝他奔去,時光一晃,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放學回家的那一幕。

距父親沒幾步遠的時候,許宿忽地停下了。

她看見他剃度的頭上,依稀可見青白交錯的發茬,也看見他的雙手比記憶中還要粗糙褶皺,和身後的古樹皮幾無二致。

父親聽到動靜,從專註的編織中抽出神,擡臉看來人,忽而一笑,眼尾皺紋橫生,歲月的印記盡顯,唯不變的即是,天真單純的神態氣質。

許宿眼睛又流下一滴淚,依然是迎風淚。

她嘴唇微張,一聲疊音“爸爸”哽在喉嚨,發不出聲,一使勁,她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驚天動地,把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似地。

在寧靜寺院內,多少為不敬,只得在心中懺悔。

見狀,父親快步走近,關切地詢問她: “孩子你沒事吧”

許宿反覆幾遍吞咽的動作,咳嗽終於止住,眼角早濕透了。

她睜大眼,一瞬不眨地凝視父親滄桑的面孔,要把這些年沒見到的全補回來。

看她不咳了,父親安心展顏,他放下手裏的東西,熟練地向許宿施禮。

許宿忘了回禮。

“有需要幫忙的嗎”見她不走,父親問。

許宿搖頭。

“快夏天了,天氣好暖和,不該感冒的呀。”父親仰頭望天,喃喃自語。

許宿靜聽,聽這被她遺忘三年的,最親近的聲線,蕩在風中。

父親又拾回放石階上的雜草,許宿順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看,草兒已經被編出了個小兔子的形態。

父親轉回頭看她,露出笑容,眼皮下垂的眼睛,一笑,徹底瞇成了縫,和在陽光裏暖融融的。

“孩子,不,不對……”他的聲音逐漸變小,不確定地咕噥道, “應該叫施主才對。”

他暖和笑著,把草兔子遞到許宿手裏, “施主啊,我看你,看你長得很像我女兒呢……”

許宿雙手顫顫接過草兔子——她父親編的,死咬著唇,流連父親寬厚手掌的溫度。

“你怎麽哭了”父親皺起眉頭,關懷地問, “兔子送你了,不要哭了哦。”

許宿拼命點頭。

父親稱心如意,細瞧她的臉,覆而微笑, “你長得真的很像我女兒呢,她最喜歡我編的小玩意兒了。”

“……”

“不過啊……”父親拖著長音,目光看向對面的天空,面色淡淡,像在講一個古老久遠的故事, “她已經不在了。”

他垂下頭,低低陳述似懂非懂的句子: “師父說,這是我們緣分已盡。”

許宿看著,聽著,一動不動。

鐘聲響,綿綿長長,是召喚,亦是提醒。

“我要走啦。”父親說,又認真囑咐, “這個小兔子,你要好好保管哦!”

許宿手捧著草兔子,停在原地。

直至年邁的男人腳踩石板地上的聲音,在她耳中逐漸遠去。

她沒去看父親離去的背影,但灰色僧袍,佝僂後背,猶現眼前。

……

失去的記憶,割裂了世界。

那天從醫院回到家時——天暗之後,許宿給湯若棠撥了電話。

不等對面開口,許宿先問,我爸爸呢

電話那邊楞了楞,猜出許宿記憶恢覆,喜出望外,語無倫次地反問她別的問題。

許宿截斷對面的興奮,再次問,我爸爸呢

我爸爸怎麽不在家!

隔著聽筒,許宿聽見點煙和吸煙的聲響。

隨即,是湯若棠飽含無奈與悲愴的話語。

三年前事發突然,許宿性命垂危,被送到醫院裏,所有相關人員亂成一團。

湯若棠心驚膽戰地守在搶救室門口,稍遲趕到的利益相關者——班主任,學校領導也焦急等著結果,無人想到要通知她的父親。

搶救進行了一整夜。

女兒整整一夜未歸,父親出門四處尋找。

等湯若棠想起來,叫季銘銘去許宿家看一看時,她父親已不見了蹤影。

季銘銘帶幾個朋友找尋未果,報了警,警察快速搜查監控,終於找到,把人接回了家裏。

湯若棠不好告訴他許宿昏迷不醒的消息,怕惹出更大的亂子,每每許父被問起,只能找個借口搪塞。

未曾想,此後許父接二連三地離家去找女兒。

他在大街上張望,渴望看到女兒的身影,不知走多遠,迷了路,後一直在街邊流浪。

湯若棠得知時,許父已然被濟恩寺的師父收留。

她去探望,見到的許父較以前更神識不清了,連她都認不得。

她難過地說是她的錯,宿宿生病了,正在醫院養病呢。

怎料許父呆滯地問,宿宿是誰

她驚訝地回,是您女兒啊!

許父搖頭,面露哀傷,說,我女兒已經不在了。

師父說,他具慧根,塵緣已了,不應再困於凡塵俗事。

言外之意,即許父放下了牽掛和憂愁,這對他是極好的結果。

聽到這,許宿握緊話筒,久久沒有回音。

湯若棠鄭重叮嚀,千萬不要去見他,否則可能會給他帶來刺激。事情過去這麽久,許父早適應了寺廟的生活,屆時再出現在他面前,無疑會驚擾他平靜的日子。

而且,他當真認為許宿已經不在。

再見面,應該也認不出來。

可是親情的牽絆哪那麽容易割舍。

許宿原打算只遠遠看一眼父親,知他安好便走,然父女倆正面相遇。

——殘忍不過,曾經相依為命的,唯一的親人,如今相見不相識。

許宿出了寺廟大門,道兩旁樹木青翠依舊,天穹湛藍,尋不見光陰的痕跡。

她踉蹌著前行,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被抽幹,再也無力支撐,渾噩地扶住圍墻,倚靠冰涼墻壁,緩緩跪坐下去。

父親說:快夏天了,天氣好暖和。

可現在怎麽這麽冷呢

冷得她都要流眼淚了。

許宿縮著身體蜷在墻根下,草兔子上還殘餘父親掌心的溫度,她的心臟空了一整顆,像被放在絞肉機裏絞,絞碎了,沒了。

也許這就是對她不聽勸,莽撞地跑來打攪父親平靜生活的懲罰。

腦子裏“叮——”地嗡鳴著。

許宿沒有在這停留太久,時不待人,她穿過幾條街道,到了警察局。

像個正在傳輸數據中的硬盤,作為受害者的她,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將三年前的事發經過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她的用詞語句簡單,直白,清晰,好似在陳述發生在他人身上的事。

這異常的冷靜,令警察不禁在筆錄結束後,對她說: “謝謝你的配合,我們會隨時聯系你的主治醫師關註你的狀況。”

她曾患精神疾病,當下的表現,警察不能完全信任她的話。

另一位警察翻著資料,於心不忍地多說了句: “別擔心,等案子結了,可以爭取不少的賠償金。”

局裏有她的檔案,警察自然也知道她的家庭背景,解她家裏的困境。

許宿點頭,離開辦公室。

生病後,她的聽覺變得比常人更靈敏,辦公室裏的警察們討論著,她一邊往外走,隱約聽到“火災鑒定報告” “失火罪” “放火罪”之類名詞。

那些都和她沒有關系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她沒有看見善人的善報,也不想看惡人的惡報。

善人不在了,惡報於她有何用

她的人生已化為一片虛無。

一座城市,就那麽大,高高低低的樓房,縱橫交錯的街道,來來往往的行人。

兜兜轉轉,許宿走到了一所學校。

不是她的母校,也不是實驗中學。

有少年走出校門,昏暗光線中看不清輪廓。

少年款款而來,在她身前五寸處停步,沈聲說: “你這麽早就出來了。”

許宿垂首,不言。

“阿望!”後面海浪般湧來的學生當中,有人喊了一聲。

少年回頭。

校門口的大燈亮起。

少年再轉向她時,許宿看清楚了。

眼前人是陸司望。

其實不需要燈光,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她的大腦就自動勾勒出他的面容。

“走吧,小宿宿,送你回家。”

清冽低醇的嗓音再度於她頭頂落下,漫不經心的。

許宿心跳一停,下意識問: “為什麽這麽叫我”

陸司望被她突然的反應征楞一秒,隨即道: “因為這麽叫……很好玩兒。”他尾音稍揚,語氣中含帶幾分無賴與逗趣。

陸司望細細地瞧許宿的臉,如煙的眉目,白白的皮膚,小巧的鼻子,輕抿的唇,看不到一點蔣霖他們說的,小女生被打趣後的嬌羞樣。

可是,看著怎麽那麽可愛呢

她的嘴唇幹得脫皮了,是飲水量不夠,還是缺什麽營養

陸司望罕見地出了神,將將要伸手輕觸——

被許宿打斷。

“我以後不來學校了。”她仍在機械式地輸出自己的數據, “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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